“上第一堂课之后,我就感觉跟这个材料结了缘。”
刘铁柱说的第一堂课,是2004年山东工艺美术学院玻璃艺术专业的课堂。在此之前,他走了十几年美术生的路——12岁握起画笔,一路考进大学,他走的都是“标准路线”。
当时段建华老师只是随口一句:"跟我学玻璃吧。"没有轰轰烈烈的契机,没有深思熟虑的规划,他就跟着走了这一步。
可偏偏就是这一步,让他与玻璃结下了二十多年的不解之缘。
“不能在一个地方待超过半年。”
“我要到全国各地去走一走。”
刘铁柱后来这样形容自己毕业后的那几年。从山东工艺美术学院玻璃艺术专业毕业后,他没回老家滨州,也没留在济南,而是像一颗弹珠,在珠三角、北京、东北之间弹来弹去。
“那个时候是奔着什么呢?其实就是奔着玻璃方向去走。”刘铁柱去广东是为了接触平板玻璃的材料,去北京是因为要做玻璃工作室——每一步都奔着玻璃去,只是没一条走通。
在北京他刻了两个月光盘,那会儿能看到的国际玻璃艺术家作品,很多就是从这些光盘里翻到的。
可他心里清楚,这不是他要走的那条路。他选择回到博山,“正儿八经地又去厂里,就是这种琉璃厂”。
刘铁柱跟博山的缘分,其实早在这之前就开始了。
2005年大二,为完成课程实践作业,他第一次走进博山,开始接触博山琉璃。
2007年,为了写毕业论文,他开始系统地调研博山手工琉璃现状。
2009年,他又进了博山金祥琉璃厂当学徒,“做了一年,从最基础的配料开始学”。
在厂里,他不是只盯着自己手里的活儿。他一个个去认识、去请教博山的老琉璃匠人。
有的师傅年纪大了,手已经抖得吹不了了,但嘴里能说——他就搬个凳子坐旁边听,听那些快要被忘记的口诀、行话、老故事。有的师傅不爱说话,他就蹲在炉子旁边看,一看一整天。
长年累月的走访和记录,成了他编纂《博山区琉璃志》的重要基础。2019年,这本书正式出版。
“是它选择了我,不是我选了它。”说这话时,刘铁柱很平静,像在说一件跟吃饭喝水一样自然的事。
可这句话背后,是一个人经历过创业低谷、在漂泊里跌跌撞撞的笃定——不是他多有远见,是他试过所有的路,最后发现只有这条路能让他安心。
“那个时候我就是人生地不熟,遇到了很多的人生变故。”
“我有过三次精神分裂,非常严重,晚上会出现幻听、幻觉。”
从金祥琉璃厂学徒起步,刘铁柱离开了博山,先后辗转苏州、上海。外面的世界很大,可他始终觉得自己是个“外来者”,他在漂泊中渐渐意识到,自己需要一个能真正落地的支点。
《繁花系列》 2014年
那个支点,还是博山。
2012年5月5日,他在博山正式成立了国内最早的玻璃工作室——光合玻璃工作室,开始设计生产手工琉璃茶器物。然而,工作室开了,方向却更模糊。
“那时没有市场的教育,就是卖不动,全国各地都不知道。”为了维持运转,刘铁柱只能大量接工程——济南东方大厦里的不少作品出自他手,亚朵济南首店也用了他的设计。
《千子如一NO.3》 2020年
做完一个项目,下一个项目又在排队,可刘铁柱越来越迷茫:我到底是在做琉璃,还是在做一个接一个的活儿?这个问题在他脑子里转了很久,加上那几年亲人、恩师接连去世,刘铁柱抑郁焦虑、失眠,人生跌入谷底,直到2012年12月20日。
那天他在中央美院做了一场关于博山琉璃历史的讲座。从北京回到淄博,他跟一位老哥喝酒喝到凌晨,越喝越明白,前面所有的疑问——感珠研究有什么用、做的东西怎么才能卖出去、琉璃到底该怎么走——在那一刻全部通了。
在此之前,他非常悲观。那段时间他做讲座,讲的全是“太苦了,你千万别学”。可就在那晚之后,他给自己换了一个评判标准:要传达“快乐、好玩、有意思”。
这个转变,成了他往后所有创作的底色。
他花了三个月的时间,用大量的金银去做着色实验,反复摸索配方。“你必须得让它变蓝就变蓝,让它变黄就变黄。”不是为了炫技,是想知道古人到底是怎么把颜色做到那种程度的——他想跟他们对话,看看他们当年是怎么想的。
这之后他做了“大象无形”系列,主要用金和银两种材料,变化极其多样。金在这里不是装饰,是着色剂,100公斤金红料要加60克黄金,比例非常高。金融进料里,有色彩、有层次,却看不见具体的形状——又有形,又无形。
象形茶仓
在刘铁柱看来,琉璃是有生命的,“你在跟一个2500岁的老人对话”。从金祥琉璃厂学徒到光合工作室成立,从不断接工程的迷茫到后来豁然开朗,他终于把根扎进了博山的土地里。
而根扎稳了,他接下来要面对的问题,就不再是“琉璃是什么”,而是“我要做一个什么样的品牌”。
2016年,刘铁柱注册了饴山琉璃品牌。“饴山”二字取自博山乡贤赵执信《饴山文集》前两字,博山古称“颜神镇”,别号“饴山”。
名字落定,意味着他不再只是“做琉璃的那个人”,而是一个品牌的主理人。
饴山琉璃的宗旨很明确:在博山传统琉璃生产工艺下,结合中国器物的制式,将传统文化思想融入其中,通过玻璃材质传达符合中国人审美与生活习惯的器物。
这不是一句挂在墙上的口号,刘铁柱说起这个,语气里带着一点过来人的坦诚:“我们上学的时候对西方的东西比较崇拜,现在基本上祛魅了。中国文化在我们中国人心里是有根的,它一旦遇到好环境的时候,根慢慢会长成大树。”
正因如此,他不愿意把传统符号生硬地贴上去,而是更愿意琢磨器物真正的用途——古人为什么把大肚杯“收腹”?公道杯怎么“断水利落”?顺着这些老问题,饴山做出的茶器、公道杯、酒器,既有博山琉璃的传统工艺,又能放进今天的茶席。
汐岚高足圆盘
饴山琉璃的产品围绕饮茶、中餐、酒、文房等生活场景设计,把作品往生活器具的方向沉下去。目前有四大系列:
透气系列,如气泡在玻璃中呼吸透气一样,是饴山琉璃品牌中最重要的系列之一,产品包含茶器物、食器、咖啡器等。
圆融公杯
尚系列,“尚,积絫加高之意”,取积极、崇尊之意。“象形产品”取自大象无形,将玻璃与银结合,体现作品在自然之火之下变化的无穷之相。
熏银绳墨搁置
嘉福系列,以中国传统文化中关于吉祥寓意的动、植物、昆虫等作为主要创作元素,将美好之意通过玻璃传到生活中的方方面面。
绳墨搁置
金红系列,金红料里熔着真金白银,贴合“千金”之意,是刘铁柱专为爱女“小琉璃”所作。
金红斗笠碗
“琉璃虽然不会说话,但是它的生命比我要厉害。”他说,“你是跟它较劲,也是在跟它沟通交流。”带着这样的认知,饴山一点点往外走。
2023年,刘铁柱的代表作“金红福禄公道杯”被中华人民共和国文化和旅游部哥本哈根中国文化中心收藏。
此后,饴山琉璃也随着淄博陶琉产业持续参与各类展会,让越来越多的人了解并爱上博山琉璃。
“我们是想把中国的琉璃,通过器物传给全世界。”
琉璃选择了刘铁柱,他接住了。这条路他走了二十多年,依旧没打算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