批评必须用艺术家的语言说话。——本雅明《单行道》
总体的北方……以及可批评性
展览“香河”是杨福东(1971年出生于北京)在北京的首个机构个展,也是其迄今规模最大的一次展览。我们跟随其同名作品所进入的,是一种北方的总体影像,它通过姿势(gesture)而非话语、象征(symbol)而非剧情、影像(image)而非电影来实现。这是一种经过艺术家诗化处理的北方,当你在黑空间和发光屏幕之间瞌睡打盹时,你将得到一种北方的印象(影像,亦即视觉暂留中产生的连续整体的印象)。
“杨福东:香河”展览海报
在本雅明的“可批评性”概念中,批评意味着艺术作品——在其绝对媒介中——的持续燃烧和必要死亡,也意味着沉默的作品进行言说的可能性。我们(一个策展人和艺术评论者,一个诗人兼学者)试图以杨福东之北方为方法,操练一种对这次特展,尤其是其中核心作品《香河》(2016-2025,十五频黑白有声数码影像装置)的艺术批评,试图搞清楚这一总体的北方如何呈现、展场中发生了何种感性的过程,以及我们(一个山东人,一个山西人)如何以自身的北方经验接受该作品,并谈论该作品的“可批评性”。
“杨福东:香河”展览现场图,UCCA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2025。图片由UCCA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提供,摄影:杨灏。
《“香河”系列黑白摄影》,2025,收藏级喷墨打印,由杨福东工作室提供。
《香河》排演着死亡,它关乎那个象征的北方在影像中凋零,我们亦可将作品中的葬礼视作那个“北方”的葬礼。在二十世纪的断裂和延宕中,影像即历史。而今天我们甚至做不成低配的戈达尔,将电影作为当代史。在二十一世纪的批评和自我批评中,内在即外在。《香河》从一个影像空间的单子内部不断望向外部。作品中最低限度的谜即零度的显现,也让我们发现了批评意义上的北方。
《香河》绝大多数时候是几乎无声而无言的,有时会出现一些叫喊,如同动物的声音。人物在极为考究的构图中,如同肖像乃至静物像,如同展厅中的北方家具。这一切并非罗曼史,而是自然史(natural history,我们曾将这一概念汉译为“博物学”),是社会关系之死的自然史,展览“香河”是北方的博物学、自然志。肖像、群像和静物,连同许多推轨和滑轨镜头,将北方的死亡和新生固定在展场中。对罗兰·巴特来说,摄影就是制造死亡,照片让活人和活物僵定,永恒地保存下来。北方冬天显现悬疑感和死感。在杨福东的影像中,什么在等待被救赎(继续延续本雅明的语境)?北方已死,北方永恒。
北方的灭点……或非灭点
展览中其他的作品可以与《香河》构成一个“北方”的序列:《少年少年》(2025,五频彩色有声十六毫米胶片影像装置)中,军队大院里的童年生活隐藏着共和国史;集合绘画、摄影、影像等多种媒介的作品《乐郊私语》(2025,十五联画装置,包含三部影像、四张摄影和八幅布面丙烯与木炭绘画)中,摇曳着北方的柳树及山河;《县长县长》(2024-2025,彩色有声单频数字影像)中,默然远行的人们承载着北方的苦难和命运;《哺乳期》(2025,家具影像装置)中,略带地方色彩的家居物件(譬如颇具年代感的国产电视机)则不仅构成北方的物质史,也补全了媒介精神史的维度,或许其中还有艺术家本真的童年记忆......展览最终聚焦于一个生活在北方农村的年轻女性,以及她所属的大家庭,由此展开某个村庄的生老病死和新陈代谢。
“杨福东:香河”展览现场图,UCCA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2025。图片由UCCA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提供,摄影:杨灏。
“杨福东:香河”展览现场图,UCCA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2025。图片由UCCA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提供,摄影:杨灏。
《香河》通过散布于黑暗空间中的十五个屏幕和九个影像空间进行展示,各屏幕呈现不同的情节片段。老人与孩童、结婚和出殡、情欲和矛盾、欢喜和离别,在黑暗如梦境一般的空间结构中循环往复,仿佛无始无终。《香河》不是纪录片,不只有关于艺术家个人固定而私有的“故乡”,也不只涉及香河一地。杨福东取景了香河周边的很多乡镇,作品中的景观并不在真实的香河。影像里的人生活在何年何月,居于北方何处,无从说起。但我们应注意到,艺术家也将《香河》献给河北省香河县的父母,在作品通道处展示了他们的肖像。所以,北方严冬下农村的肃杀,其间的虚构和真实,林林总总仿佛具有普遍性的众人像,以及那位带有象征意味的母亲,组成了“北方”的观念。在其中,能够辨认出无数北方同质化的生活景观。这是北中国大地的“永恒与一日”,或者说,这是一个“总体的北方”。
“杨福东:香河”展览现场图,UCCA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2025。图片由UCCA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提供,摄影:杨灏。
《香河》(静帧),2016-2025,十五频黑白有声数码影像装置,图片由杨福东工作室提供。
在《香河》里,人物总是在某个时刻忽然在生活中停止行动,僵定在原地,神情凝滞,望向摄影机从未对准的某处——一个存在于天际线、无法被影像(乃至无法被艺术)捕捉到“灭点”。北方这时如古希腊的命运般压在人的脊背上,人在等待被影像救赎。人脸变成肖像,人变成雕塑。那个“灭点”有时存在于一个远方,有时似乎就在摄像机背后,这时的演员像是直视观众,或看向其身后。北方的“灭点”同时是观众的盲点。北方的人,在看什么?在欧洲的透视法中,灭点是空间中平行的直线在无限远方中交汇的那一点。不同于光学意义上的灭点,《香河》中的“灭点”如同北方生活中巨大的窟窿,当人物看向它时,就忽然间离其外,情节也就此中断,似乎舞台上的人忘记了下一句台词、下一个动作;人的生活在这一瞬间变得无以为继。是什么让北方阴云密布?北方的灭点出现时,影像就停顿了,北方也随之停顿。这个难以解读的“看”,我们相信,是作品所有复杂性的入口,也藏着北方之谜。
梦的现实主义……及其图绘
《香河》的展览空间适合做梦。人们应当在仅有屏幕光源的昏暗中,感知到一种空间的蒙太奇,从而进入北方的梦中、坠入北方的后室(backroom)。梦没有完整的故事,没有连贯完整的剧情,梦里的地点不可辨。梦的基本语法是时刻处于运动当中的无尽的蒙太奇,是多重的时间线和叙事。梦是主观世界的生成,无意识是梦的导演,睡眠是梦的剪辑房,欲望是梦的素材。观展时,在屏幕和空间转换中,坐在那睡去,是必要的。
《香河》(静帧),2016-2025,十五频黑白有声数码影像装置,图片由杨福东工作室提供。
“杨福东:香河”展览现场图,UCCA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2025。图片由UCCA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提供,摄影:杨灏。
电影,据说史无前例地发明了一个做梦的空间。而在它发明的一个多世纪以来,又因为它粉饰现实的功能而面目可疑。可是睡眠一定会过去,人必然要面对梦醒时分(1938年巴黎的超现实主义展览就像一出清醒梦,而今天人们似乎已不再在电影院做梦,那么,能做什么梦?)。展览中的一件早期作品《后房——嘿,天亮了》在展签中引用了艺术家的介绍:“所有片段有如不连续的梦境,有时又似乎是真实的,所有的一切都不过发生在天亮的一瞬间。”所谓美术馆电影的核心,可能就在于一种清醒的梦或白日之梦。十五个散布着的影像空间强迫观众在漫游(梦游)时以各自的身体和神经节奏进行图绘(mapping),以积极地争取到观看体验,生成自己的“香河”。电影的时间性体验和观看体验,由此变成了空间性体验和身体体验。美术馆电影,杨福东的“意会电影”,我们称之为的“反电影”及其观影方法,调动的是美术馆中的梦游者的影像制图学,或梦的制图学。同样,我们可以将《香河》里的长镜头看作梦游者的眼睛。梦游者把北方的人和大地都变成了雕塑,穿行其间。这一在漫游中进行把握的过程,将每一个梦游者变成批评家——我们都在作品的可批评性中漫步。
电影《地久天长》静帧
“河南说唱之神”MV《工厂》静帧
梦同样可以现实主义。北方孕育着种种梦境,虽不同于别处,但在自己的内部却有着彼此类似的寓意形态,我们由此可以联想到更多有关山河四省的情节。在《Hello! 树先生》中,谭卓(即《香河》中的女主演)饰演的聋哑女孩小梅嫁给了王宝强饰演的“树”,只不过是在他的梦境里。踌躇和逍遥,和小梅的婚礼,一切都源自北方农村婚礼上那一场沉睡而催生的北方的梦。《地久天长》里,主角夫妇的儿子意外溺亡。作为国营机械厂电焊工和车床工的他们,出现在宣布下岗名单的职工大会时,工人们以类似《香河》中冷峻漠然的姿态望向摄像机,同样看向那个“灭点”。电影以母亲生下婴儿作为结尾,寓意新生。《暴裂无声》中,谭卓饰演的翠霞与哑巴矿工张保民的儿子被煤矿老板杀害,《天注定》里开枪射击的三儿,《盲井》里的矿难......曾经在中文互联网上爆红的“河南说唱之神”的MV《工厂》,同样以童年时代一群孩童的奔跑开篇,同样浮现面无表情看向镜头的北方人,他唱道:“那些都是我的姊妹兄弟。”诗人马雁说:“我们都是灾难的幸存者,只是灾难各不相同。”在对北方的“认知图绘”中,我们联系不同的事物:不同的屏幕,不同的历史,作品的内部和外部,北方的不同碎片,以及梦和现实。
诗与艺术批评.....或被触动的写作
我们如何面对《香河》的可批评性?《香河》这样的影像作品,以及它的观看方式,显然让传统电影评论乃至艺术批评失效。今天的媒介现实以及培育出的不断分心的观众,让这些旧的电影叙事(“假梦”)不合时宜。《香河》要求一种别样的批评。当代艺术批评,需要成为作品之死和“后世生命”。我们由此也说到诗。或许,当代艺术批评必须至少是一种当代诗和总体诗,它必须是一种通向作品之可批评性的语言。
诗人肖开愚说:“当代诗如不是当代艺术的一部分,为诗深谋的人不考虑诗与今天生活的联系,自外于诗的命运,牺牲则大。”2010年,正值发展主义高歌猛进、金融狂热与全球格局重塑交叠之际,艺术家徐冰完成大型装置艺术《凤凰》。诗人欧阳江河以一首大约三百五十行的庞杂长诗《凤凰》进行对话。这并不仅仅是对这件具有时代意义的作品的记录,而是透过作品本身,将所有的资金轨迹、概念痕迹与残骸洪流通过诗歌语言带入一个辩证的停顿之中,完成一种只有诗歌才能胜任的批评。诗歌语言本身何以是一种批评?批评何以在本雅明的意义上,化身组成作品的“后世生命”?可批评性就是诗之批评或批评之诗。我们在黑空间中图绘出的“香河”,又是否可以组成那个隐藏在作品中的批评之诗?
北方……或总体性
北方用什么来结成总体?在当代文艺中,它来自一种在当代生活中的自我校准与界定。所以有路遥式的人生之路、贾樟柯的县城、《杀死那个石家庄人》的摇滚、河南的说唱、东北的“文艺复兴”。在关于东北的那些影视作品中,悬案的根源总藏于过往的历史深处,有时历史本身就是一桩悬案。那些历史的根源继续影响着当代人,人们如侦探般追查那些案件,伴随着牺牲进入历史。杨福东的北方中不存在悬疑,本身就是谜。
香河在哪?香河在从北京去往渤海的路上。夏天,去阿那亚的路上,北京中产们在香河服务区停几分钟。服务区周围的杨柳,杨福东作品中的北方之柳。柳枝浮动的记忆感。柳树落叶极其晚,已到初冬。冬天和死亡。死前的北方,是多么难啊!战胜了什么?克服了什么?亏欠了什么?欺瞒了什么?北方而咬紧牙关地获得了——这几种不那么真心的教育和自由。童年回忆总关于北方的彩色,首都小学生的校服,暑假的绿……而灵前哭嚎和吃席倒酒,必然是黑白的。一个县的迁徙神话,也必然是黑白的。我们已经提到了河南说唱,作者唱道“我没有热爱这里,我只是出生在这个地方”。我们已经提到了马雁的诗,“四季不断地变换着的痛苦,是披裹在北中国的大披风”,而北方是“卖大葱的货车停泊在路边,扩音器单调而热诚,土豆在地上打滚”(马雁《北中国》)。北中国还是“嶙峋包裹着凝固的暗流”的河北,“在煤灰和煤烟中排泄和亲嘴”的山西,是“四颗小麦一颗河南”(肖开愚《内地研究》)。是的,葬礼似乎总在严冬,“雪总有密集而刺骨的寓意。亡者的隐讳,被徐徐揭开:那是被烧毁的家谱,那是遗照的底本。哭声四起,塞满那些临时的漏洞,像光天化日下的一阵黑暗,刺骨而密集”(王璞《七·祭》)。
面对杨福东的“香河”,我们选择坠入各自的北方之梦,也坠入诗之批评和作品之死。在黑白中,我们看到了社会关系、历史关系,北方的亲族社群关系——北方作为记忆,甚或作为启蒙世界中的神话,是这些关系及其消亡的自然史——我们再次强调,不是罗曼司(罗曼史?),而是自然史。我们的批评也将同样奔向自然史的死亡潮涌——作为现实主义的梦游和认知绘图,作为诗,它旨在于北方的总体之中得到自然史的外部,然后死去。
图片由UCCA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提供
(本文源自2026年新年伊始两位作者共同观展后的畅谈,于后期陆续合作写作与修改,完稿于夏季。)
刘承臻 王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