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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晚上,妈炖了一锅排骨,桌上还摆着周海带来的卤牛肉。爸把电视声调小,一家人围着圆桌吃饭,起初说的都是天气和菜价。

酒喝到第二杯,周海提起看中一辆车。说建材店送货、见客户都用得上,旧面包车毛病太多,修一次耽误好几天。

妈夹了一块排骨放进我碗里,语气像在说一件早商量好的事。

“你哥手头紧,你再拿四十万,先帮他把车买了。”

我筷子停在半空。四十万不是小数,我和林岚这些年省吃俭用,家里能动的钱也没多少。

周海低头拨弄酒杯,补了一句:“算我借的,店里缓过来就还。兄弟之间,手续那些就免了吧。”

林岚一直没说话。她把鱼刺拢到盘边,又给爸添了半碗汤,像是没听见。妈见我不答应,脸上便有些挂不住。

“你一个月工资稳,林岚也挣钱。你哥做买卖,钱全压在货上,你不帮谁帮?”

我看了周海一眼。他新换的手机放在桌边,屏幕亮了几次,车行销售发来的图片一闪而过。

“先让我想想。”我说。

妈把筷子往碗上一搁,脆响不大,却把桌上的闲话都截断了。

林岚这才抬头。她没有看周海,只望着妈,声音平平的。

“你妈卡里不是有200万吗?”

爸端着汤碗,半天没往嘴边送。我后背慢慢绷紧,那笔钱交给妈整整十年,林岚从没当着一家人的面问过。

妈扯过纸巾擦嘴,眼神落在桌角。

“那钱不能动,还没到时候。”

“什么时候到?”林岚问。

妈没回答,只把凉掉的排骨汤往我面前推了推。周海咳了一声,伸手去拿酒瓶。

“买车说买车,扯以前的钱干什么。老二不方便就算了,我再想办法。”

他说得轻巧,手却把酒倒出了杯沿。酒顺着桌布往下洇,妈赶紧拿纸去按,仍旧没有说那两百万还剩多少。

窗外有人收废品,喇叭声从楼下慢慢过去。我盯着桌布上那块深色水印,忽然觉得这顿饭的味道变了。

01

那笔钱到账时,我三十五岁,林岚三十二岁。县城东边改造,我名下那处老宅被征收,补偿加上房屋、院落和附着物,一共两百万元。

老宅是爷爷留下的。后来办产权,爸妈觉得我工作稳定,名下又没房,便登记给了我。周海当时已经开建材店,也有自己的住房,家里没人争这个。

钱到账那天,我请了半天假。银行大厅里人不少,叫号声一遍遍响。打印凭证拿到手时,我看着那串数字,掌心出了汗。

那是我见过最大的一笔钱。物业维修主管的工资按月发,扣去吃喝、人情和家用,一年也剩不了多少。突然有了两百万,我反倒整夜睡不踏实。

有人劝我买两套门面,也有人说县城房价还得涨。周海给我递过几张楼盘广告,让我早做打算。我看了几天,越看越觉得心里没底。

妈那年六十一岁,退休后每天买菜、做饭,家里的水电费都记在小本子上。差一块钱,她都要翻票据找半天。

我从小就知道她看钱紧。过年压岁钱放在她手里,开学时一分不少。爸工资交给她几十年,家里虽不宽裕,却没欠过外债。

我便想着,钱先放她那里。等我和林岚商量好买房还是做点别的,再取出来也不迟。

晚上回家,我把这话告诉林岚。她正在餐桌上核商场的账,计算器按得很快,听完后停了手。

“都交给妈?”

“她稳当,我拿着容易乱想。”

林岚看了我一会儿,又问:“你打算放多久?”

我当时没想那么远,只说一两年。项目看准了就拿回来,放着也能吃点利息。

她将计算器归零,没劝我,也没说同意。过了片刻,才把拆迁协议、补偿明细和银行凭证一张张理齐。

“这是你的钱,你定。旧材料别丢,以后办事可能用得上。”

第二天,我和妈去了银行。大厅里的空调吹得人胳膊发凉,她戴着老花镜,逐项核对柜员递来的单子,连姓名里的同音字都问了两遍。

办完以后,她把卡装进贴身的小布袋,又把密码记在自己常用的记账本背面。我看她小心,心里那根弦也松了。

回去的路上,妈说这钱得放住,不能今天听人买房,明天又跟人做生意。她走得不快,经过菜市场还进去买了两把青菜,为五毛钱跟摊主磨了一阵。

到家后,爸问手续办妥没有。我说妥了,他点点头,继续修阳台上那把旧竹椅,像这事和往常交电费差不多。

周海晚上也来了。他听说钱交给妈,先是一愣,随后拍了拍我的肩。

“放她手里也好,咱妈比银行门还严。”

那时他的建材店刚开两年,铺面不大,门口常堆着水泥和瓷砖。他说生意慢慢熬,总能熬出来,不打我这笔钱的主意。

我还笑他见外。亲兄弟,有难处自然可以商量,只是两百万不能随便折腾。

周海拿起茶壶给我倒水,嘴上应得痛快。妈坐在旁边听着,脸上有笑,还说兄弟俩和气比什么都强。

那天回到自己家,林岚正蹲在卧室柜前。拆迁协议的复印件、测绘图和几张旧票据,都被她装进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档案袋边角已经起毛,她用透明胶重新粘了一遍,又在封面写下日期。写完便放进衣柜最下面,压在几床旧被单底下。

我靠在门边看她忙,觉得她做会计久了,什么纸都舍不得扔。

“钱都存好了,还留这些干什么?”

“材料留着不占地方。”

她合上柜门,起身拍掉膝盖上的灰。神情和平时一样,没有再问卡放在哪儿,也没问密码。

我却听出一点不痛快。那时只当她嫌我没和她商量透,便去厨房洗了水果,故意说些单位里的笑话。

她听着,也笑了笑。夜里关灯后,背对我睡了很久。我伸手搭在她肩上,她没有躲,只说第二天要早起盘点。

那以后,我们谁也没再细谈这件事。我以为交给自己的母亲,比买任何东西都稳妥。至于林岚收起的旧档案袋,我很快就忘了。

02

头两年,我偶尔还会问那笔钱。妈每次回答都差不多,说存了定期,利息比活期高,提前取不划算。

我不懂这些,只知道她一辈子精打细算。听见“利息”两个字,也就不往下问了。

第三年,我和林岚看中过一套二手房。房子离商场近,楼层也合适,只是房东催着交定金。我给妈打电话,想拿一部分出来。

她在电话那头停了一下,说定期还差几个月才到。现在取,前面的利息就白算了,让我们先缓缓。

林岚听见后,把中介发来的房屋照片删了。她没埋怨,只说那套房厨房太小,本来也不算合适。

几个月后,我忙着接手一个老小区的维修,天天处理漏水、停电和堵管道。买房的事一拖,也没再提取钱。

逢年过节,妈有时会主动说一句,钱放得好好的,叫我放心。她说得自然,我连卡长什么样都没见过,也觉得没必要见。

爸更不管钱。他的退休工资到账后,大半交给妈,自己口袋里常年只留几百块。买包茶叶,都要先说一声。

林岚确实从不插手。家里换冰箱、给老人看病、随礼送人情,她都用我们工资里的积蓄,从没提议动那两百万。

有一次我问她,是不是还在为当年的决定生气。她正靠着阳台择豆角,闻言把一根老筋慢慢撕下来。

“钱是你的,我说多了,倒像惦记婆家的东西。”

“那老宅写的是我的名字。”

“所以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她把择好的豆角端进厨房,水龙头冲得哗哗响。那句话听着不重,我却没接下去。

第五年,周海的建材店换了门头,还租下隔壁铺面。他请我们吃饭,说县里新楼盘多,瓷砖和卫浴比以前好卖。

饭桌上有人问他扩大铺面的本钱从哪儿来。他笑着摆手,说做生意东挪西借,货款压一压,熟人账期放一放,总能周转开。

我问他缺口大不大,要不要帮忙。他立即岔开话题,招呼服务员加菜,还说小弟拿死工资,不懂生意里的账。

妈坐在一旁,替他圆场,说店里的事让他自己操心,兄弟之间别把钱掺得太深。当时听来,这话很在理。

后来周海生意也有难的时候。前年夏天雨多,几处工地停工,他店门口的货堆了两个月,连搬运工工资都拖过几天。

我去找他修卫生间的水阀,看见桌上摊着几张催款单。他见我进门,迅速叠起来塞进抽屉,笑着说都是小账。

我问他怎么周转,他只说供货商熟,晚几天不碍事。再追问,他便递烟,讲起哪种水管耐用。

那天回家,我跟林岚提了一嘴。她核完家里的开支,忽然问我,妈给那笔钱存的是几年定期。

我想了半天。起先像是一年,后来妈又说三年,再后来提过五年。究竟哪天到期,我竟说不准。

“她续存了吧。”我给自己找了个解释。

林岚把账本合上,没有顺着问。窗外油烟机嗡嗡响,楼下饭馆正炒辣椒,呛得人鼻子发酸。

第二天,我买菜路过爸妈家,顺便问了存款期限。妈正晒被子,手里的竹拍子停了停。

“还有一年多,没到呢。”

我记得一年前她也说过差不多的话,便问具体是哪个月。她弯腰抻平被角,说年纪大了记不牢,等有空翻翻。

话刚说完,周海从里屋出来。他拿着妈的手机,告诉她前两天那张卡的短信提醒已经恢复,以后有动静能看见。

我随口问是什么卡。周海把手机还给妈,说老人卡多,他只是帮忙去柜台改了号码。

妈将手机塞进口袋,催我去厨房拿腊肉。她说挂久了要发干,让我带一块回家,林岚爱吃。

我站着没动。周海却很清楚哪张卡开了短信,妈连存款到期的月份都说不上来,这两件事挨在一起,让人心里发沉。

回去后,我把腊肉放在案板上。林岚切开看了看,说太肥,先拿温水泡一会儿。

我问她,那只旧档案袋还在不在。她擦了擦刀背,只说放着呢,然后把腊肉沉进水盆。

盆里的水慢慢浮起一层油花。我看了半晌,第一次认真盘算,下次去爸妈家,得把那笔钱问清楚。

03

第二天下班,我没回自己家,直接去了爸妈那边。楼道里晒着邻居家的白菜,水泥地上都是碎菜叶,踩上去有股生涩味。

妈正在厨房煎带鱼。油烟机响得厉害,她隔着玻璃门看见我,只抬了抬下巴,让我先坐。

爸戴着老花镜看报纸,见我空着手来,问是不是和林岚吵架了。我说没有,今天就想把两百万的事弄清楚。

厨房里的锅铲停了一下,很快又响起来。妈端着带鱼出来,围裙上沾了几滴油。

“吃饭的时候说钱,饭还怎么吃?”

“我不吃。你把存单给我看一眼。”

她把盘子放到桌上,说存单收得太严实,一时想不起放在哪儿。家里柜子多,明天慢慢找。

我提醒她,前几天还说要翻出来看期限。已经过了这么久,不可能连存在哪家银行都说不清。

妈拉开电视柜抽屉,翻了几本存折,又把抽屉重重推回去。

“你急什么,钱还能长腿跑了?”

“我只看余额,不取钱。”

“看了又怎么样?林岚让你来查我的?”

我压着声音解释,这是我自己的意思。四十万买车的事先放一边,两百万保管十年,我连一张存单都没见过,问一句不过分。

她解下围裙,搭在椅背上。脸色慢慢沉了下来。

“以前从不问,媳妇在饭桌上开了口,你第二天就来。你结婚以后,心里还装得下爹娘吗?”

爸把报纸折好,让她少扯没用的,找出东西给我看就行。妈转头瞪他,说他什么都不懂,别跟着掺和。

我问爸,当年办好后,他有没有见过存单。爸挠了挠耳后,想了半天,只说钱一直由妈管,他没细看。

“你连存在哪儿也不知道?”我问。

爸垂眼摆弄报纸边角,摇了摇头。家里的钟滴答作响,带鱼的热气散了,腥味渐渐盖过油香。

妈突然说,不是纸质存单,是卡里定期。手机上能查,银行柜台也能查,所以没什么单子可找。

这和她刚才的说法对不上。我盯着她,问卡在哪里,她下意识摸了摸上衣口袋,又把手放到桌下。

“卡也不在身边,可能放你哥店里了。”

“你的卡为什么在周海那里?”

“他前阵子帮我改手机号,顺手拿去了。”

我拿出手机,说给周海打电话,让他马上送过来。妈一把按住我的手,力气比平时大。

“晚上店里忙,你别折腾他。”

“那我给银行打电话问要带什么。”

她立刻说电话里问不清,外人知道卡号也不安全。等哪天有空,她自己去一趟,不用我陪。

我胸口那点不踏实,一下顶了上来。十年前交钱时,她怕我记错一个数字,来回核对好几遍。现在我想看一眼,她却连哪天去都不肯定。

“明天上午,我请假陪你。”

“明天我要去买药。”

“买完药再去。”

妈端起带鱼盘往厨房走,嘴里说这几天腿疼,不想排队。等身体舒服些,自然会给我看。

我跟进去,挡在厨房门边。锅里剩下的油还在冒烟,焦糊味钻进鼻子,熏得眼睛发酸。

“妈,你告诉我,钱到底还在不在?”

她猛地把盘子放进水池。瓷盘碰着不锈钢边,磕出清脆一声。

“你就这么盼着钱出事?”

“我盼着它好好在卡里。”

“那你还问什么?”

绕来绕去,又回到原处。她开始洗盘子,水开得很大,溅湿了袖口也不管。

爸走到厨房门口,劝她把卡拿回来,省得一家人猜。妈关掉水,抹了一把台面,转身数落起我这些年回家少。

她说楼道灯坏了,是周海来换。爸上次头晕,也是周海开车送去门诊。我住得不远,却总说小区有事,电话打来十回,有五回赶不过去。

这些话有真有假。我确实常值班,也确实让哥哥替过几次。可它们和两百万不是一回事。

“你要是觉得我做得不好,可以骂我。钱的事,咱们单说。”

妈嘴唇动了动,忽然捂着胸口坐下,说我为了钱逼她。我赶紧扶住椅背,爸也过来给她顺气。

缓了一阵,她又说卡没丢,钱也没少,让我别再闹。至于什么时候查,等她把家里事情理顺再说。

我站在饭桌边,手心都是汗。再追,她就拿身体堵我。不追,那句钱没少,没有一样东西能证明。

出门时,爸跟到楼梯口,小声说他晚上再问问。我往下走了两级,又回头看他。

“爸,明天能让妈去银行吗?”

他扶着栏杆,没有应实,只说先找卡。屋里传来妈的咳嗽声,他赶紧关上门。

楼道灯过了半层就灭了。我摸黑往下走,听见自己的鞋底一下下擦过水泥台阶,心里的火没地方落。

04

那晚我没睡好。林岚问过一次,我只说妈不肯拿卡。她把床头灯关掉,没再追问,黑暗里能听见她翻身时被角摩擦的声音。

第二天上午,我刚处理完小区水泵故障,爸打来电话,让我下班后过去。他声音发闷,只说家里有话要讲。

进门时,周海已经到了。他坐在沙发靠外的位置,脚边放着两盒营养品。妈靠在窗边择韭菜,一根根掐得很慢。

爸把电视关了,叫我坐下。桌上没有存单,也没有卡,只有一杯放凉的白开水。

我先问东西找到了没有。妈把烂叶扔进塑料袋,眼皮也没抬。

“别找了,那钱早让你拿走了。”

我以为听错了。周海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眼神落在杯沿上。爸皱着眉,问她把话说清楚。

妈抬起头,像是终于下了决心。

“七年前,周涛要炒股,把钱拿回去了。后来赔得一干二净,他怕林岚知道,就让我瞒着。”

窗缝漏进一股冷风,桌上的韭菜叶轻轻晃了两下。我坐着没动,耳朵里却嗡嗡响。

我四十五岁,从没开过证券账户。手机里连炒股软件都没有,平时听同事谈股票代码,我也记不住几个。

“我什么时候找你拿的钱?”

“七年前春天。”

“哪一天,在哪儿给的?”

妈低头继续择菜,说那么久了,谁能记清。她只记得我急着用,还保证赚了钱就放回去。

我把手机解锁,递到她跟前,让她看看里面有没有相关软件。又说现在就可以去查,我这些年有没有开过证券账户。

她推开手机,脸上带着恼意。

“软件删了不就没有了?你自己做过的事,还想赖给谁?”

我看向周海。他把水杯放下,先叹了口气,才劝我别急。人一着急,很多事会记岔,七年又不是七天。

“哥,你也知道我炒股?”

“我没亲眼见。妈既然这么说,总有她的道理。”

“那两百万是怎么给我的?”

周海揉了揉鼻梁,说可能是转账,也可能分几次拿的。家里钱来钱往,没必要把每一步都记下来。

他说得太顺,顺得像早就把这几句话含在嘴里。我想起他替妈恢复短信提醒,又想起他店里扩张时,从不肯讲资金来源。

“你们昨晚商量了多久?”

妈把韭菜往桌上一摔,绿叶散得到处都是。她骂我心歪,自己赔了钱,还怀疑亲哥哥。

爸沉着脸问她,当时为什么不告诉家里。两百万不是两百块,儿子真拿去炒股,她怎么可能一句都不拦。

妈说拦过,我不听。她怕林岚闹离婚,也怕爸气出病,才替我兜住这件事。如今林岚追问,她没法再瞒。

每一句都替我想得周到,偏偏没有一句是真的。

我从沙发上站起来,腿撞到茶几,凉水泼湿了裤脚。妈没有看我,只叫周海拿抹布。

周海蹲下擦地,低声说事情过去这么久,追究谁对谁错没意思。买车的钱他不要了,大家别再伤和气。

“不是四十万的事。”

“那你还想怎么样?”

“我要查清那两百万去了哪儿。”

他手里的抹布停了一下,又继续擦。妈却站起来,说钱是我自己弄没的,别往家里人头上扣。

我问她敢不敢和我去银行。她说没必要,卡早换过,旧记录也未必能查。就算查出来,也只能证明我拿过钱。

爸忽然拍了一下桌子。茶杯盖被震得跳了跳,他平时很少发火,这一声让妈也闭了嘴。

“明天去银行,打印十年的明细。”

妈说自己腿疼,不去。爸拄着膝盖站起来,脸色发青,指着墙上的全家福。

“这家还要不要过?要过,就把话弄明白。”

周海起身劝他,说明细太多,银行未必肯打。爸转头问他,一个当哥哥的,为什么比弟弟还怕查。

周海张了张嘴,没有回答。他把湿抹布丢进盆里,手在裤子上蹭了两下。

妈又捂住胸口,说爸跟着我欺负她。我去药箱拿血压计,她却推开我,不让我碰。

爸自己给她量,数值不算太高。她看见后,脸色更难看,索性进卧室关了门。

我站在客厅里,第一次觉得那扇熟悉的木门隔得很厚。门后是生我养我的母亲,门外是被她硬塞进炒股窟窿里的我。

周海穿上外套,经过我身边时压低声音。

“老二,非要弄得一家人没脸吗?”

我看着他问:“你怕什么?”

他扯了扯衣领,说自己什么都不怕,只是不想看老人受气。说完便开门走了,营养品还留在墙角。

爸把银行卡和身份证的事隔着门说了一遍。里面许久没动静,最后传来妈一句,明早九点,过时不等。

回家的路上,我闻到裤脚上那股凉茶味,一直散不掉。林岚给我开门时,我只说了炒股两个字,她便把手里的拖鞋轻轻放下。

她没有替我骂人,只问明天几点去。我说九点,然后坐到餐桌边,把自己这些年的工资卡、手机支付和可能用过的银行一项项写下来。

写到最后,纸上干干净净,没有一处能装下那笔被说成亏光的钱。

05

第二天八点五十,我和爸先到了银行。妈晚了十分钟,穿着深灰外套,手里攥着身份证和一张旧卡,脸上没什么血色。

她在门口看见我,先说只查存款,不许问东问西。我没接话,取号后陪她坐在塑料椅上。

大厅暖气开得足,她却一直搓手。爸几次想问卡的事,都被她用眼神压了回去。

叫到号后,柜员查了证件,说时间跨度太长,需要本人确认,还要等后台调取。妈一听要等,立刻说改天再来。

我按住椅背,没有碰她。

“已经来了,等一会儿吧。”

柜员递来确认单,她看了很久,笔尖悬在纸上,迟迟不落。后面排队的人催了一句,她才草草签了名字。

等候的半个多小时里,妈去了两次卫生间。第二次回来,她叫我别查了,说自己想起来,钱确实是我拿去炒股,银行记录只能让我丢脸。

我问她,既然认定是我拿的,为什么怕打印。她抿紧嘴,坐到离我最远的位置,再没开口。

资料调出来时,柜员问要不要全部打印。纸张较多,可能需要缴费。我说全部要,从那笔拆迁款转入那天开始。

打印机一页接一页吐纸,细碎的机械声听得人心里发紧。妈突然伸手去拿身份证,想说不办了。

爸把身份证压在桌上,声音不高。

“让他看。”

柜员核对完,把厚厚一沓纸推过来。我先找七年前春天,想看看所谓炒股转款去了哪里。

那几个月没有证券公司名称,也没有任何投资平台的收款记录。我胸口松了一寸,至少那句炒股亏光,经不起一张纸。

可紧接着,我看见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周海。

第一笔转出八十万元,发生在七年前三月。第二笔七十万元,隔了四个月。第三笔五十万元,在当年腊月。

三笔加在一起,正好两百万元。

我把每一页的收款信息重新核对,姓名、卡号尾数、金额,全都清清楚楚。没有取现,没有转给我,也没有所谓的炒股入金。

“这个收款人,是我哥吗?”

柜员看了一眼,说页面显示姓名为周海,具体身份只能由转款本人确认。

我转头看妈。她双手放在膝盖上,盯着地砖接缝,肩膀一点点塌下去。

爸抢过纸,一页页翻。他老花镜滑到鼻尖,看到第三笔时,呼吸变粗,手背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

“你把老二的钱给老大了?”

妈还是不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叫我们先回家,别在外面让人看笑话。

我问为什么撒谎,说我炒股亏了。她抬眼看我,眼圈有些红,却仍不肯解释,只说都是一家人,回去再讲。

“一家人就能给我安这种事?”

柜员低头整理台面,旁边有人朝我们看。爸把明细装进文件袋,拉着妈往外走。

银行门口风很硬。妈刚下台阶就抓住我的胳膊,让我答应她,今天不能去找周海。

我问她,那些钱是不是还在他手里。她说不知道,又改口说生意上的钱进进出出,问也没用。

“他知道你说我炒股吗?”

妈避开我的眼睛,只让我别把哥哥逼急。她说周海最近正谈买车,店里也有不少货款,家里人坐下来慢慢商量。

手机偏在这时响了。周海发来消息,问四十万元考虑得怎么样,车行那边今晚要答复,再拖就没有现车。

我把消息递给妈看。她扫了一眼,伸手想拿我的手机。我收了回来,问她是不是早知道他还会找我要钱。

爸站在台阶下,手里的文件袋被风吹得哗哗响。他看着妈,嘴唇抖了两下,最后只说了一句,回家说清楚。

妈却抓得更紧,反复叫我保证,不许打电话,不许去店里。她越拦,我越觉得那三笔钱背后还有没说出口的事。

林岚打来电话,问结果。我望着玻璃门里来往的人,只告诉她查到了,晚上回去再说。她停了片刻,让我先把材料收好。

我从爸手里接过文件袋,重新抽出那几页。纸被风吹得不停翻动,三个金额排在同一列,像三道割开的口子。

银行流水摊在我面前。两百万元没有任何证券入金,却在七年前分三笔转进周海账户。

哥哥正催我今晚答复那四十万买车款,母亲同时逼我保证不去问他。先对质,他可能转走余款。立刻找律师申请保全,我和母亲就会撕破脸。

我盯着“周海”两个字,按下拨号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