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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多年前的那个夏天,蝉鸣聒噪,空气里蒸腾着黏稠的暑气。高考落榜的消息传来,父亲默然坐了许久,末了,只说想在乡里为我谋个文书的差事。那时他常在村里大队帮忙,偶然听说乡政府正招人。

他取出那支平日里舍不得用的钢笔,在泛黄的宣纸上一字一字写下《临江仙》全词,字迹如刀劈斧斫:“滚滚长江东逝水……”写罢,将纸推到我面前,神色郑重:“应试文书,文章要好,字更要好。去,临十遍。”

我伏案提笔,墨迹顺着词句的节奏缓缓流淌。父亲就站在我身后,目光沉静而专注。见我笔锋稍显涩滞,他便伸手握住我的手,笔尖在纸上轻轻一顿:“这‘滚’字的第三笔要藏锋,像江涛底下那股暗劲。”他逐字订正,笔尖沙沙作响,一字一顿里,仿佛把他一生的坚毅和期盼,都糅进了那支冰凉的钢笔中。

那时我只觉词句苍茫如江水,滚滚而去,却不知作者是谁,更不懂其背后的跌宕人生。字练了不少遍,笔锋也渐有筋骨,可文书一职终究没能录上。多年后偶然瞥见乡里文书的钢笔字,筋骨遒劲,如刀削斧凿,方知自己那几笔临摹,不过隔雾看花,离字魂深处的风骨还差得远。

后来在泛黄的书页间偶然读到杨慎的名字,彼时少年,何曾想到,这寥寥数语背后,藏着一位状元郎用三十五年流放生涯淬炼出的生命彻悟。

杨慎的《临江仙》,实在是一首被误解太多的词。世人常以为它写给失意之人,劝人认命,说什么“是非成败转头空”。可若细究他一生跌宕,便会明白:这绝非对命运的妥协,而是一个被命运摁在泥泞里碾压半生的人,在血泪中熬出的风骨。他二十四岁中状元,站在太和殿前接过圣旨时,春风得意,马蹄声疾,满朝文武都以为他前程如星辰大海。可命运偏偏在嘉靖三年陡然转弯——因“大礼议”之议,他随父亲杨廷和死谏,触怒嘉靖皇帝,廷杖四十,血肉模糊间被发配云南永昌卫,终身不得归乡。

在云南的瘴疠之地,他种地、教书、著书,在青山绿水间看尽了秋月春风。三十五年里,朝廷换了六任皇帝,故人零落,父母双双逝去时,他连回家奔丧的资格都没有。可在如此绝境中,他未曾自怨自艾,反将一腔悲愤化为四百余种著述,经史、地理、金石、民俗,无所不包,终成“明代第一才子”。七十二岁那年,他写下《临江仙》,字字如血泪凝成,却以“笑谈”收束。

“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这不是对英雄的哀叹,而是一个垂暮老人立于历史长河边的冷眼俯瞰。他看见自己曾经执着的功名与抗争,在时间洪流中皆成浪花,翻涌一瞬便散了。可“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的永恒意象,又让他在绝望中窥见了一丝超脱——人事代谢,王朝更迭,唯有山川草木亘古如斯。他渐渐学会在苦难中沉淀,如白发渔樵,在江渚之上惯看秋月春风,将古今多少事,都付与浊酒一壶,笑谈声中。

常听人把“转头空”解作消极,殊不知这正是杨慎用半生苦难换来的清醒。他并非教人放弃抗争,而是道破了一个时间的真相:你执着的是非成败,终会在岁月中褪去颜色;你焦虑的得失荣辱,不过是生命长河里的一粒细沙。“惯看秋月春风”六字,藏着杨慎最深的智慧。一个“惯”字,是风雨过后的从容,是满身伤痕后长出的坚韧。他并非天生淡泊,而是在三十五年的流放中,被迫学会了与苦难共生。恰如苏轼所言:“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今日重读杨慎,忽觉自己当年落榜的失落、练字时的笨拙、求职的挫败,与杨慎的跌宕人生,竟有奇妙的共振。人生总会有落榜的时刻,总会有练字般枯燥的坚持,也总会有面对“几度夕阳红”的迷惘。

《临江仙》里的江水依旧东流,杨慎的笔墨已化作星辰。他教会我们的,是在命运的巨浪中,做一个“惯看秋月春风”的人——那不是看透后的冷漠,而是伤痕累累之后,依然选择与光阴温柔相拥的勇敢。这或许才是生命最深沉的智慧:在无常之中,活出属于自己的永恒。

原标题:《晨读|徐连宗:惯看秋月春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