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广东,比较常见的罐头基本就是三种:豆豉鲮鱼罐头、黄桃罐头和午餐肉罐头。
但事实上,很多人一年到头也不会吃上一次罐头,印象里那一罐可能还停留在小时候生病、发烧、去看望病人时才登场的稀客。
相比之下,欧美人对罐头食品的热衷程度非常高。根据前瞻产业研究院发布的报告,美国罐头人均年消费量为九十公斤,欧洲为五十公斤,日本为二十三公斤,而我国仅为一公斤。
九十公斤是什么概念?一公斤大约相当于两罐罐头,也就是说平均每个美国人一年要吃掉一百八十罐左右,几乎每两天就要开一罐。
以2020年疫情期间为例,在中国,家庭囤积的多是挂面和泡面,很少有家庭会囤上一整箱罐头。而同期在美国,肉类、鹰嘴豆、金枪鱼罐头的销量同比分别增长了31%、225%和249%;德国的蔬菜罐头销量大涨80%,水果罐头销量增长了70%。
同一场危机,两种截然不同的应急食品清单。
即便在平常日子里,美国也有98%的家庭厨房中备有罐头食品,平均每个食品储藏室存有二十四罐罐头。
2020年,美国一家超市甚至推出了"末日罐头大礼包",其中包含230个罐头和30个桶装食品,用来应对飓风、洪水、干旱以及丧尸变异等极端情况。礼包里蔬菜、肉类、水果一应俱全,足够四口之家吃上一年,保质期长达25到30年。
这样一份大礼包售价高达8500美元,换算下来接近六万二千元人民币,相当于许多普通家庭两三年的买菜钱。
若放在中国,别说六万二千元,就算少一个零,也不一定卖得动。可在国外,还真有不少人愿意为其买单。
饮食节奏的差异,或许也是深层原因之一。
盖洛普组织在2018年发布的一项统计显示,美国人花在饮食上的时间几乎是全球最少:排在第一的法国是每天两小时十一分钟,第二的意大利是两小时零五分,中国人算高的,达一个半小时,而美国人平均每天只有一小时用来吃饭。
对分秒必争的美国家庭来说,开盖即食、几乎不占厨房时间的罐头,就是天生适配的解决方案。
国外甚至有博主专门靠测评稀奇古怪的罐头而成名,比如某位有着两百多万粉丝的博主,专门测评各类罐头,其中有些已经达到历史文物级别。
他最硬核的一期,是测评1899年英国军队的脱水牛肉罐头。那一年是我国光绪二十五年,距今已有一百二十多年。罐头里的牛肉硬得像砖头,入口满是尘土的味道。这条内容有六百多万的播放量,可见外国人对罐头确实情有独钟。
距今约一千五百年前,北魏贾思勰所著的《齐民要术》里就记载过用油脂密封、加热杀菌来延长食物寿命的技巧。只是这些方法完全依赖手工,工艺也难以精细,只能算是罐藏食品比较原始的雏形。
真正现代意义上的罐头,还要说到十八世纪的欧洲。当时法国拿破仑正带领法军在欧洲四处征战,但打仗过程中"吃饭"成了大问题。士兵们长途行军,携带的食物不是发霉就是长虫。
为了保障后勤,法国政府发布了悬赏令:谁能解决军粮的运输和存储问题,就可以拿走一万两千法郎。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一位名叫阿佩尔的男子想到了绝妙的思路——既然食物会坏,那就把它煮熟,再装进玻璃瓶里密封起来,是不是就能放得更久?他实验了很多年,终于在1809年总结出一套方法:把食物装进玻璃瓶,放进热水里煮一个小时,然后趁热封口。
这样做出来的食物,放上几个月也不会坏。
阿佩尔从此被封为"罐头之父"。
之后英国人对此进行了改良,把玻璃罐头替换成金属罐头,就更加轻便耐用了。有了高质量、耐储藏、好运输的罐头,士兵们的伙食条件层层改善。
虽说发明罐头的是法国人,改良它的是英国人,但真正把它发扬光大的却是美国人。
1817年,几位英国移民把罐头加工技术带到了美国。当时的美国正处于高速城市化转型的过程中,大部分人口集中在城市,离农场比较远,对食品供应体系提出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有了罐头工艺,农村生产的肉类和蔬菜就可以装在金属罐里,再运往城市进行销售,大大提高了食材的流转效率。
罐头甚至还改变了美国农场主种植的农作物品种,就比如美国人很喜欢吃豌豆,在罐头出现之前,他们更偏爱深绿色豆荚的品种,看着新鲜有食欲;但罐头出现之后,农场主们纷纷改种浅色豌豆,因为这种颜色装在罐头里更好看。
至于原本存在的紫色豌豆品种,则直接被弃种——毕竟谁也不想打开罐头,看见一摊紫色的液体。到了20世纪30年代,美国迎来了经济大萧条,股市崩盘,失业率暴涨,很多人的基本温饱都成了问题,只能靠政府救济。
在这段日子里,价格实惠、保质期长的罐头就成了当红炸子鸡。
罐头家族也迎来了一个超级爆品:午餐肉。
高蛋白、高脂肪,还加了各种维生素,可以直接开罐吃,也可以煎、炒、炸、煮或者拌沙拉,简直是价格敏感者的救心丸。另一边在战场上,午餐肉也发挥着至关重要的作用,整个二战期间,美军一共消耗了约1.5亿磅午餐肉。
韩国著名的"部队火锅",其实就是当地人把美军流出来的午餐肉、香肠、豆子跟泡菜一锅乱炖出来的产物。一个多世纪的历史积淀下来,罐头在欧美几乎跟面包、牛奶一样成了厨房标配。
可这一切走到中国市场,剧本就完全变了味。
罐头在中国流行不起来,第一个原因是国人对新鲜食材有着近乎偏执的追求。
中国的饮食文化里,"鲜"是排在第一位的评价标准,讲究"不时不食",鸡要现杀、鱼要活蹦、蔬菜要带着露水。
再加上近几年"科技与狠活"的话题反复发酵,很多消费者对加工食品天然警惕,一看到长长的配料表和"保质期三年"就本能地心里打鼓,罐头自然被划入了"最好少吃"那一类。
第二个原因——又贵又不好吃。
美国罐头消费量大,供应链成熟,规模效应显著,所以价格很实惠。比如美亚商城热销的450克黄桃罐头,价格是1.69美元,而美国人时薪就有35.87美元,简直"狂炫都不可惜"。
但国内的罐头就不一样了,很多食材一做成罐头,身价就直接翻倍。比如黄桃,新鲜的五六块钱一斤,做成黄桃罐头之后,一罐十八点九元。
别看瓶身上写着880克,那是连汤带水的重量,真正的黄桃只有424克,还不到一斤。再看猪肉罐头,新鲜猪肉市场价一斤十五块钱,做成罐头之后,29.9元一罐,才340克,还算上了汤汁,倒出来一看只有六七块肉。
而它的口感又如何呢?偏绵软、糜烂,没有嚼劲。无论是价格、卖相还是口感,罐头食品都不占优势。所以在中国活不起来,也是情理之中。
罐头被冷落的第三个原因也很重要,就是它的市场需求非常有限。
大家更喜欢买新鲜的食材,而且也有条件买。
2012年,我国菜市场数量为四万四千多个。只要生活的地方不是太偏远,基本三公里内一定会有一个菜市场。要是懒得出门也不要紧,手机上买菜软件一大堆,动动手指,新鲜蔬菜就可以送上门,这也得益于我国实施多年的"菜篮子工程"和"米袋子工程"。
截至2013年,我国的蔬菜种植面积稳定在三亿亩左右,年产量超过七亿吨,品种多达十四大类、一百多种。
再看水果供应,两广和海南搭起了大棚,水果实现四季供应,冷链运输也很发达,海南的荔枝最快二十四小时就可以从果园送到北方。既然获取新鲜食材如此方便,那还有什么理由去吃加工过的罐头呢?
价格贵、味道一般、担忧科技与狠活、缺乏消费场景,种种因素叠加之下,罐头想在中国市场出头就不容易了。不过现在有许多罐头厂商正在积极转型,试图吸引年轻消费者。
有的品牌推出了控糖系列的水果罐头,还有的开发了一人食系列罐头,比如宫保鸡丁、鱼香肉丝、红烧瘦肉,开罐后隔水加热五分钟,就可以搞定一顿午餐。
听上去和预制菜有些相似,但罐头和冷链预制菜的工艺其实并不一样。这些罐头新物种的出现,说不定可以激活国内的罐头市场。
但话说回来,就个人体验而言,甜品、菜品还是喜欢吃新鲜的;如果是用来炒菜、拌菜,那鱼罐头倒是挺香的。
说到底,罐头在欧美之所以能长盛不衰,是战争、城市化、经济危机、快节奏生活共同塑造出的一种深层饮食习惯,是嵌进他们生活方式里的默认选项。
而在中国,四通八达的菜市场、遍地开花的买菜APP、成熟发达的冷链体系,共同织成了一张让新鲜食材唾手可得的大网,罐头存在的必要性从一开始就被削弱了大半。
至于未来罐头能否借着一人食、控糖、露营等新场景卷土重来,还得看厂商能不能真正读懂中国胃,做出既方便、又新鲜、又值这个价的产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