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临湘火车站的安检员老周打了个哈欠。
这个点旅客不多,进站口空荡荡的。七点零四分,一个男人抱着个纸箱子走过来,往安检机传送带上一放,转身走了。
老周扫了一眼屏幕,手猛地停住了。
那是一只手。
灰白色,五根手指蜷曲着,清清楚楚地压在箱底。透过X光,像一张从黑暗里伸出来的纸片。
他还没来得及喊,那男人又抱来第二个箱子,还是往机器上一放。
这次屏幕上出现的,是一双人腿。两条完整的、从膝盖处截断的腿。
老周从座位上弹起来。他走出操作间,朝那男人喊:“箱子里装的什么?打开检查。”
男人停在几米外,脸转过来。五十多岁模样,眉浓,面净,穿得也齐整,像哪家单位退下来的干部。他笑了一下,说:“狗肉,还有排骨。”
老周盯着他。
“你打开我看看。”
“我把票买了回来再说。”
那人说完,把两个箱子拖到墙边,转身朝售票厅走。老周站在原地看着他,心里直打鼓。他想拦,又觉得没证据。他想追,脚底下像灌了铅。
男人走进售票厅,抬头看时刻表。看了一会儿,从腰间摸出一副老花镜,架在鼻梁上,又看了一遍。然后走到窗口,买了张票。
他出来时,朝老周这边望了一眼,没停,拐了个弯,不见了。
老周等了半个小时,再没见人回来。他走到墙边,蹲下来。箱子没打封,盖子一掀,里面的黑色塑料袋连口都没系。一股气直冲鼻腔。
他跑回报警。
箱子里的东西让法医都倒吸一口气。躯干被掏空,内脏一点不剩,血放得干干净净。两条腿齐刷刷砍下来,连皮肤上的汗毛都还在。
手法极其专业,不是仓促作案,是从容处理。
死者是女性,三十五岁上下,身高一米五五左右。身上没有明显外伤,致命伤应该在头部。但头不在箱子里。
警方调了监控,把附近出租车司机找了个遍。有人认出来了,说早上六点五十,一辆湖北赤壁牌照的出租车在火车站门口下过客。客人从后备箱搬出两个纸箱子,一箱是蚊香包装。
顺藤摸瓜,追到赤壁。又有一个司机说,那人是从嘉鱼上的车,听口音像嘉鱼本地人。
嘉鱼,殡葬业多。警方挨家走访,没问几家,就有人认出了监控里的脸。
“李爹。”
七十岁,本地入殓师,手艺好,远近闻名。警方上门时,他正在院子里给一盆君子兰浇水。看见穿制服的,也没慌,放下水壶,说:“走吧。”
他带他们去了现场。那是一间老房子,地板刚擦过,墙角摆着两根竹竿,晾着几块抹布。厨房的刀架上,少了一把菜刀。
他说,死者叫孙柳元,比他小三十岁。老伴走后,他本不打算再找,可这女人自己找上门来。按摩店的,嘴甜,会来事。一来二去,帮洗衣服,帮做饭,把他伺候得舒舒服服。
他退休金不低,又干殡葬,一个月万把块。在她身上花了七八万,说好九月份办结婚。
结果有一天,她忽然说,要走了,去广州做按摩。他追问,她才说,老家有丈夫,有孩子。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眼睛看着窗外,像在回忆那天的天阴不阴。
“我在她洗澡的时候动的棍子。”
他把她拖到地上,用菜刀把头割下来。然后掏空内脏,装进黑袋,趁夜扔进长江。剩下能带的,装了两个箱子。
“为什么去火车站?”警察问。
“我想着,带远一点扔。”他说,“很多年没坐过火车了,不知道那机器能照出来。”
他买票,是认真的。真打算把箱子搬上车,去一个谁都不认识他的地方。
审讯结束,他儿子来送东西。警察问他要什么。他说,我爸喜欢弹电子琴,能不能带进来。警察批了。
再见到李大爷时,他坐在看守所里,戴着老花镜,手指在琴键上轻轻按着。弹的是一首老歌,节奏很慢,像在给什么人送行。
窗外有鸟飞过去。他的脸上,始终很平静。
那种平静,和安检机前一样。像什么都做了,又像什么都没发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