碰到了良心专家,却贪心不足,不由得让人喟然一叹。
要从一块石板说起,看起来很不起眼,表面坑坑洼洼,摸上去滑如碧玉,所以古人为它起了个好听的名字,叫“玉版十三行”。
其实本身材质就是石头,只不过它的历史来源名头很大,才被冠以美称。
现藏于首都博物馆
东晋时期,大书法家王献之用小楷抄下一篇《洛神赋》,写的是曹植在洛水之畔梦见女神的故事。
笔迹灵动飘逸,被后世书家捧为“小楷极则”,可惜真迹传到南宋时已经残破,只剩下九行。
宰相贾似道是个书画痴迷者,多方搜求又续得四行,总算凑齐十三行250个字,然后命工匠把一笔一画摹刻到一块青黑石头上。
南宋灭亡后,这块石头在战乱中没了踪影,整个元代和明代前期都无人见过它。
原石拓本(这字真好看)
直到明万历年间,杭州西湖边葛岭半闲堂的旧宅施工,工匠刨地时忽然刨出一块青黑石头,洗净一看,竟是传说中失传已久的宋刻玉版十三行。
身份得到确认后,便开始了在收藏家之间辗转的漂泊生涯,先是归了一位县令,后来又换了几家江南藏家。
到了清朝康熙年间,这块石头被金石家进献入宫,后来住进圆明园。
于是就有了清晰的流传过程,比如清代张廷济《清仪阁题跋》等资料,都能查证原物的真实性。
后来圆明园被烧,无数宫中文物流散民间,这块石头也趁乱被人带出深宫。
先是流落到安徽一户人家,几经辗转,又到了庐江吴氏家族手中。
这吴家是晚清世家,祖上吴长庆、吴保初都是清末名流,家有收藏金石书画的传统,石头在他们家就逐渐变成了祖传宝物。
到了现代吴氏兄弟这一辈,他们想摸清石板到底值多少钱,1962年兄弟俩就把石头带到上海,想找朵云轩收购,但被拒绝了。
以前的北京文物公司
兄弟俩没法子,只好把它寄存在上海博物馆,这一存就是十七年。
直到1979年拿回来后,马上又动了卖的心思,但他们在上海四处碰壁,最后索性收拾行装上北京碰运气。
1982年9月,吴氏兄弟抱着这块石板进了北京市文物公司的大门。接待他们的是时任公司总经理秦公,一位真正的鉴定大家。
秦公仔细鉴定这块石头,确认就是南宋玉版十三行原刻,价值极高。他也如实告知:“所谓玉版只是一种美称,实际上还是石头。”
秦公老照片
吴家兄弟不在乎什么材质,他们想赶紧出手,最终以1.8万元成交。文物公司出具“南宋王献之洛神赋刻石(十三行)”的单据,吴氏兄弟签字画押,货款两清。
1.8万在1982年是什么概念?当时普通工人一个月工资不过30来块钱,意味着这相当于近乎50年的收入!
哪怕城镇单位职工平均月薪也就66元上下,那也是20多年的收入。
换句话说,当年秦公开出的这个价,不但不低,反而是“天花板”!秦公在文物鉴定界,是公认很大气的一个人。
各种名家的拓本
交易完成后,这件文物后来捐给了首都博物馆,成了镇馆重宝,另一位大家启功再次鉴定为真品。
随着学界对这玉版十三行的研究和讨论,名气越来越大,上了各种学术期刊还有报纸,尤其到了90年代后期,拍卖公司和收藏行业全面兴起。
估价也越来越高,一度被一些学者估到了上亿元!当年卖掉的石头成了国宝,吴家兄弟的心理逐渐不平衡。
他们越想越觉得亏,于是在2000年将北京市文物公司告上法庭,想要把石板要回来。
期间又是说文物公司故意“隐瞒”把玉说成石头,又是说“隐瞒价值”,甚至还自称有“精神病”,但当年他们亲自签下的单据,白字黑字全部写得很清楚。
从材质是石头到收购价格,是兄弟俩点头同意的,最终在2001年4月,法院判吴家兄弟败诉,估计他们也自知理亏,没有再上诉。
这世上最贵的,往往不是文物,而是人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