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玄路从南到北
文/权 蓉
爱人带我们去他从小长大的旧城,下车去,看看山势和远处还未拆去的建筑,他指了一个地方,说大约从这往里走一截就是了。
五一去郑州时,坐车远远路过这儿,当时爱人还指着远处,说哪里是老家现在的房子,哪里是原来的老房子。说到后来自己也一头雾水,不敢确定。没想到两个多月后,我们回到了这里。
婆母病逝了,生命收束在一个七月普通的下午。
外出学习时,我们参观了一个文化中心,结束时去第二个地方之前,我在一部长长的下行扶梯上,接到的电话。
在前两天,我梦见过她,不是卧床的样子,由爱人扶着,站在像瀑布的水旁边,没有说话,只是冲着我笑。我当时在梦里还喊爱人扶着她站远一点,别让水把衣服溅湿了。
停灵的晚上,我们在灵棚外聊起来,大家都梦到和她相关的这样那样的梦。我们想,是不是一种告别呢?不知道,希望是,或者这样,才能弥补一点活着的人的遗憾。
我到时,爱人和姐姐在给她擦身穿衣,她去世的样子很安详,我摸了摸她的手,还是软的。
成为家人的这许多年,因为生病,我们极少聊天,说也是我在讲,给她看看我老家的样子、出差的视频或者都都的照片;到后来她精力不济,就是我握握她的手,她从痛苦中打起精神,冲我笑笑,回握一下。
只是这次,她不会回握了。
她战斗过,没赢,可没有人能笑她,每个人都不一定会赢,却不一定能如她坚韧。
说没有心理准备,不是,可说有准备,也没有。
死亡这个议题庞大而又残忍,那些涌上心头的仓皇、伤心、不甘、愤怒……可这些情绪啊,仿佛只要轻轻触碰,都会被冲刷殆尽。
去世三日之后,要停灵两天,然后才是安葬。主持白事的人说,除了点纸烧香,不能哭,停灵这两天,你们该干啥干啥。
这样的安排,像是预演失去亲人后的生活;或者是给人勇气,积攒心力,去面对之后真正的分离。
爱人带我们去他从小长大的旧城,我和都都见的只是一大片人高的蒿草,窄道上还散落着一些拆除时的块状石砾。都都被蒿子熏得过敏了,眼泪汪汪的。
老房子的院子、院子里的果树、树边的凉房、凉房旁被小时候的姐姐点着过的柴垛,还有那时候还能动手揍小孩的婆母……这些在我们的想象里,发虚;想来在爱人在记忆里,该是无比清晰的。
回来的路上,又经过柔玄路。
好些天,进进出出,总觉得这两个字格外特别。
爱人说,柔玄是北魏六镇之一,古地名。我立刻去搜,果然,北魏时设置的军镇,自西而东,沃野、怀朔、武川、抚冥、柔玄、怀荒。
每个前来吊唁的人,都为逝者完成一场人生中的告别,然后经过这条重镇命名的路,从南到北,离开柔玄路,去过自己的生活。
可就是这场共同的悼念,让本就渺小到如尘埃的我们,一起哀伤过的人,多出一点联结。
整个丧礼,大约只有三分是给逝者的;那七分,是给活着的人的出路——披麻戴孝、灵棚纸扎、烧香化纸、报丧祭品、提幡叫魂、绕棺跪拜、报庙引灵、哭丧扫坟、拦棺安葬、烧七圆坟……
和家人一起看影集,我看到一张她年轻时抱着小狗的照片,那温婉的模样,是我从未见过的。大家哀悼和怀念,缅怀她的不同侧面,偶尔有谁说起她曾有的样子,这些片段渐渐拼凑成我们共同的印象。
大家聊起时,总说她离世像是悄悄看顾着亲人。
爱人今年带毕业班,刚帮学生参考完志愿,和孩子们都进入了暑假;姐姐姐夫本打算出门办事,还没来得及动身;她离开时,让赶来送她的至亲没走夜路;今年上了热搜的大雨,吊唁、下葬那两天,却避开了;甚至圆坟那天,早上还是大雨瓢泼,去墓地的路上,雨却停了。
或许,这雨季里未能落下的雨,早化作那些亲人们的眼泪,也化作伴随亲人们一生的、心底的潮湿。
都都做数学作业时,问:“妈妈,我九十九岁的时候你多少岁了?”
“我吗?我一百多岁了。”
死亡是隔绝,却不是消逝。
亲人无论在哪里,就是一直活着的,只是,有的在身边,有的,再不出现。
——转载自《内蒙古妇女》杂志2025年第10期
来源:内蒙古妇女媒体网络工作中心
编辑:任美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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