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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人简介:王一方,知名医学人文学者,北京大学医学人文学院教授、北京大学科学技术与医学史系教授。主要研究方向为:医学哲学与医学思想史,聚焦生死哲学、技术哲学批评、医学现代性反思,旁及安宁疗护、叙事医学等临床医学人文研究。主要著作包括《医学人文十五讲》《医学是什么》《临床医学人文纲要》《叩问命门:中医思想史散论》等。

死亡教育不是一个知识教育,光靠知识灌输没有太大意义。你告诉学生“死亡就是心跳呼吸停止,是生命的周期现象”——对他们真正的触动很有限。我认为死亡教育应该是一种“体验式教育”。比如说组织学生去参观墓地,当然也很有风险。以前有一个中学老师组织学生到殡仪馆参观骨灰室。骨灰存放室里都是都是一个一个小盒子,骨灰盒上面贴了逝者生前一张特别鲜活的照片。逝者是一位14岁溺亡的中学生,是班里的班花,跳舞跳得很好,她妈妈就在骨灰盒旁贴了一张她13岁跳舞的照片。一个鲜活的生命与一盒黄土之间,这是一个巨大的落差,非常震撼。这种震撼能让学生真正进入死亡的境遇,引发真实的情感反应。

死亡教育,应该用真实事件去让学生来进入这个死亡的境遇。比如说让学生写“我为宠物办葬礼”这么一个题目,你可以问他们几个问题,“你养过宠物没有?”“宠物是你养,还是家人养?”“你跟宠物的关系怎样,亲密程度几何?”“宠物临走之前的三个小时都有哪些变化,你有没有观察?”“你对这个宠物的哪些东西放不下?”“将来你会去找一条新的宠物来养吗?”……让他自己去展开,而不是告诉他这个死亡是一个蛋白质崩解的结局,死亡的表征是什么。

但这种直接体验教育,会有一定风险。我刚刚讲的带学生去殡仪馆的活动,后来被家长投诉了,“这个老师把我那么小的孩子带到那个骨灰室里去看骨灰。”家长觉得这对孩子太残酷了。所以,我觉得死亡教育还是应该要分层次,对于高中生,尤其是高一、高二还没正式进入高考节奏的学生,如果有生命教育课程,可以做一些墓地参访。

国外的墓地往往都是在市中心的,在国外的墓地旁边的房价很高。因为墓地像公园,也像历史博物馆,里面葬着许多名人,是城市历史的缩影。但在中国就不一样了——殡仪馆常常设在城市最远的地方,老殡仪馆迁走后原址做房地产也很难卖出去。这是我们文化的国情:忌讳与“死人”、与“灵魂”靠得太近。因此也不能照搬西方的方式。

但参观墓地本身是非常好的教育。比如到了北京万安公墓,让学生去找李大钊的墓在哪里?启功的墓在哪里?看看墓碑上写的是什么?了解一个人生命的追求、遗憾与光亮,站在墓前写一篇感受。我认识的陆小娅老师曾带北师大的大学生做过这样的功课,大学生反而没有家长害怕和文化禁忌的压力,效果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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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叫欧维的男人决定去死》剧照

每一个墓碑后面都有故事,它浓缩了一个人最精华的生命的追求,生命的闪光点以及生命的遗憾。这三个问题对今天的年轻人特别有意义——我如何在生活中制造闪光点?我的遗憾有没有可能提前化解?我的人生道路应该如何规划?归根结底,我们做生命教育,是为了今天活得更有意义,而不是让学生“提前接触悲伤”。死亡教育的核心,是让人更认真地对待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