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吉隆边防的日子

陈永

1971年3月,我随所在部队进藏执行战备测绘任务,来到了位于西藏日喀则地区以南约500多公里的吉隆县,它是我国西南边陲的边防县城,与尼泊尔接壤,我们的测区就分布在该县东起吉隆沟,西至贡当区,南止中国一一尼泊尔国界线的广大地域,测区面积共约1600多平方公里。

吉隆县的经历让我难忘的,首先是因为这个县和我父亲有着一段不能割舍的情节。驻扎在这个县的边防部团,前身是华中军区第八分区第三支队,1946年12月12日编入豫皖苏军区第3分区36团,1949年2月编入二野18军54师162团,郭从义叔叔担任该团第一任团长,我父亲担任该团第一任副团长,随后,

他们率领该团先后参加了渡江战役,解放九江,接管庐山,鄱阳湖剿匪,随后挥师南下进军大西南,解放了贵州,根据毛主席的命令,18军随即进军西藏,担负起解放中国最后一块尚未解放的民族地区的光荣任务。我父亲由于在进军大西南的途中身患重病,不能随部队进军西藏,从此离开了162团。这只部队在进藏途中,边修路,边行军,最终由一支野战军劲旅成为了镇守西藏吉隆边防的部队。让我感动的是,该团领导专门来看望了我,作为能到父亲老部队驻守的疆域开展战备测绘任务,为部队履行守土卫国职责消灭这一片无地图区域,自然让我激动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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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隆县测区远眺(远处是尼泊尔境内的雪山)

我们进入测区后,汽车顺着吉隆县公路向吉隆沟进发,这条沟内的公路约93公里,从海拔4300多米,一直沿着吉隆河往下走,穿越平坦的高地,直通吉隆区的宗嘎镇。吉隆沟是一条又深又长的沟,这条沟基本上是笔直的,就像一个巨大的犁铧沿南北方向瞬时切开,沟两侧的山坡就是其翻开的岩浆土石堆砌而成,其边沿至今还保持着锋利的刃,远远望去,这条沟卷曲的底层,狰狞的地貌,处处显露出山体的桀骜不训。越往南走,山的起伏越大,植被渐渐多了起来,光秃秃的山包变成了茂密的森林,好像是冰火两重天的感觉。大约一个小时,我们小组的车在河边一个河滩上停下来,在河滩上搭起了帐篷。第一个晚上就是在吉隆河的河滩上露营。入夜,山谷里的气温下降了许多,白天还感到很热的天气,晚上穿着皮大衣也觉得很冷。那天晚上该有我一班岗,一人一个小时,我是排在半夜里。我自小从来没有在这种荒凉寒冷的环境下站岗,当时心里还很害怕。但看看小组其他人都是在这样的环境下轮流站岗,我只好硬着头皮上岗了。我端着

冲锋枪。把子弹推上膛,瞪大了眼睛盯着四周的动静。我突然感到,我这样站岗其实是很危险的,因为在明亮的月光下,哨兵在没有任何物体对身体隐蔽遮挡时。我的身体和动作都会是一目了然的,如果有土匪来袭扰,首先就可以毫不费劲地先看到我并对我采取行动,然后对整个小组人员的生命带来严重的威胁。于是,我找了周边一块大点的石头,趴在石板滩上一动不动。这一晚上的站岗情景让我终身难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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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隆县——吉隆区公路及河滩

第二天天亮后,组长让我带着小组一名藏族战士丹增到周边去插旗,我们扛着测旗向组长交待的方向走去。插旗是开展测绘的基础工作之一。一般进入测区后,要根据图幅中已有的大地控制点成果,选择在被测绘对象的周边选择高大独立的目标进行观测,以推算图幅中另外的座标控制点。这一步工作就像盖房子,要先把主骨架搭起来。我和丹增从营地越过公路,向东北方向走去。我们从早上一直走到中午,炎热的天气使我身上穿的棉衣都被汗水打湿透了,于是,我们找了一个地方坐下来休息。丹增是一位从咸阳民族学院毕业的工农兵大学生,虽然读了几年书,但丝毫没有改变他火爆的性格。他问我:“插旗的地方还有多远?”我掏出地图看了看,说就在附近了。休息后,我们又朝前方走去,我们翻过了一道山梁又一道山梁,走得浑身筋疲力尽,等到达地点,我发现,这个山头根本不是我们要插旗的地方,原来我们把方向走错了,必须折返回去向西前进。想到任务在身,我们不敢停留。我正在十分懊恼之时,丹增对我大发雷霆起来。他说他不走了,大骂我带的什么路?让他白走了这么多的空路。我一气之下就和他大吵起来。丹增的情绪一下坏到了极点,他抄起冲锋枪,“哗啦”一声把枪机拉开并把子弹推上了膛,对着我大吼道:“老子今天把你枪毙了!”这时,现场只有我们两个人,他的枪口离我身体的距离只有5-6米远,我这时想:他的情绪一旦失控,指头一扣,一排子弹非把我的胸口打成蚂蜂窝不可。和他对峙的我,心中不免一阵阵紧张。我决定不再和丹增争吵了,主动承认了自己工作经验不足,把方向弄错了,下次不再发生这种走偏方向的事了,于是,我们两人在现场和解,又朝着相反的工作地点走去,终于在天黑前完成了任务回到驻地。晚上,我躺在帐篷里,想起白天这件事的经历,心里还一阵后怕。

我们继续往南前进,来到了吉隆区所在的宗嘎村,这里距中国一一尼泊尔边境出口只有十多公里,第48号界桩就在这个区。吉隆区的地面高程比吉隆县约低2000多米,但村庄周边的山很高,山下是密密的原始森林,绿树成荫,田里还插着水稻秧,很有内地江南的感觉,但山顶上却覆盖着厚厚的白雪,一片北国风光,千里冰封的感觉。虽然风景这样美丽独特,但对测绘工作者来说,这是最让人头疼的测区。因为这种测区受地形地貌决定,森林茂密,山体比高大,气候变化无常,我们的战友都说:我们宁愿在西藏阿里地区那种海拔高、比高小、空气稀薄的测区作业,摊上眼前这种测区,实再是由于搞地面立体摄影测量才摊上了这种高山峡谷地形,我们地面立体摄影测量中队只能啃这种平板仪中队啃不动的“硬骨头”地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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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段时间天气时好时坏,还好,对我们上山摆基线,插旗观测都没有带来大的影响,但危险仍然时时存在。有一天,我们小组在山沟里一个道班屋里休息,约摸上午九点多钟,突然对面雪山上传来一阵阵“轰隆隆”的巨响声,我们冲出屋子,只见吉隆河对面的山上白烟笼罩,一会儿,一排排积雪从山上倾泻下来,势不可挡,一个老战士吼起来:“雪崩了!”我们休息的地方离雪崩的地点不到一公里,凭肉眼对积雪的滚落看得很清楚,只见积雪从山上像水一样冲下来,许多树木,泥土被雪推动着砸到吉隆河里,不可阻挡。看到这里,我们大喊万幸,因为当天天气不好,小组没有按照预定计划到对面山上作业,这叫老天有眼放了一马,否则,我们说不准就葬身在这场雪崩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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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隆沟因地形原因,气候湿润,雨量充沛,空气潮湿,森林茂密。我们惊奇的发现,这条沟里的高山树林下,在人迹罕至的草丛和坡地上,生长着很多如三七贝母等名贵的野生药材,我在162团某部山上作业时,就意外发现过一片满坡的贝母草,停一会儿就可以挖个半斤一斤的。爬山多了,经过一段时间,我真的练就了一副找三七贝母的好眼力。我们组在吉隆区作业期间,几进几出村庄,正好碰上玉米就要吉隆沟测区的高山峡谷地貌成熟了,庄稼地里的食物,也让村庄周边森林里的野生动物如黑熊、獐子在此出没,我们上山时就碰见过和我们擦肩而过的獐子,友邻组的向本文组长就曾用配发的猎枪打死过一只獐子,除了本组改善生活,还特地给我们小组送了一大块獐子肉吃。村里有一位藏族老乡种了一大片玉米,有一天早上他到玉米地干活,碰上一只黑熊正在地里掰他的玉米吃,他去驱赶,结果被黑熊一巴掌把他肩背上的肉掀掉了一大块,差一点丢了性命。我们小组上山作业,都要经过这块玉米地,为避免发生意外,小组行进时要分成三个队形,前面的人荷枪实弹开路,中间的人背着测绘仪器,最后面还有拿着枪的战士保驾,如果遇到动物猛兽,就要进行自我保护。一个多月里,我们用这个方法,保护了大家的安全和工作的正常开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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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尼边界线的第48号界桩

兵要地志调查工作是测绘地图的一项重要工作,它的作用是把图幅内一些重要的标志物方位物的形状位置特征了解清楚,绘制地图时再标注在地图上,便于部队在使用中辩识方位。在吉隆区,我们专门去了位于吉隆区宗嘎村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吉隆海关和位于热索村附近的中国——尼泊尔边界的48号国界界桩开展兵要地志调查工作,这两个地方给我的印象深刻。据说,吉隆沟当年就是吐蕃(古代西藏)通往尼婆罗(古代尼泊尔)再到古印度的跨境古道的一段,距今已有千年。蕃尼古道沿吉隆沟南下,以热索(东林藏布)界桥为出境关口,千百年来使节、僧侣、商旅由此往返,连起了西藏和南亚的交往。公元789年,藏王松赞干布迎娶尼泊尔尺尊公主,这条通道正式成为官方道路,大唐使臣王玄策出使印度,就是走的这条路,在吉隆留下大唐天竺使出铭摩崖石碑,是这条古道的实物证据。莲花生大师入藏传法,也经由此道进入西藏。千百年来这条古道形成了外交官道、宗教通道商贸通道,1961年,吉隆口岸被我国政府批准对外开放口岸设立了吉隆关,吉隆关正式成为西藏与尼泊尔边民交往通商的口岸。1972年被批准为陆地通商口岸,1987年被批准为国家一类陆路通商口岸,在国家对外开放和发展中尼贸易中发挥着越来越重要的作用。当年我们在吉隆区开展工作时期,这里虽然开了关,但当时的贸易量

很少,在这样一个边远的地方,海关的工作处于对边民的小宗贸易进行监管征收的初创时期,海关的官员很少,物质条件简陋的难以想象。当我们来到海关,看到挂在门口的木牌上写着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吉隆关”时,我的心情很激动,虽然当时的海关办公用房只是一层单排的土坯平房,显得十分简陋狭小,但它毕竟是国家主权的象征啊!

我们来到中尼边界的48号界桩踏勘,这是我们开展兵要地志调查的重点部位之一。这个界桩是1963年后正式竖立的石质界桩,是法定的国界标志。我们仔细捡查了界桩的完整度和周边环境状况,进行了必要的维护和拍照。不知怎么的,我在这个界桩前心里涌出一种光荣感。有一首歌叫《为伟大祖国站岗放哨》,一个军人能亲手抚摸祖国的界碑,体会一种守土卫国的责任真是无上荣光啊的前面是通往尼泊尔国界的一座约50米长的古老藤索木板桥,悬跨分隔中尼两国的东林河,河水湍急,和吉隆河水的流速比较并无二致。桥面很窄,可两人错身通行,不能过牲畜车辆,全部是人背肩扛过桥。我站在桥上观察,这座桥的对面没有士兵或边界警察值守,依稀有一些吉隆藏族边民和尼泊尔边民会在桥上偶尔走过。其实,我国并非放弃对这一带的管控,对热索古道关口、48号界桩、东林河吊桥均属于边防部队的前沿管控点位,部队采取定期巡逻办法,骑马或徒步到关口桥头进行巡边管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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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索桥对岸的高山和中国境内的高山互相对峙,一眼望不到布满云层的山顶。我们是搞地面立体摄影测量的,在我军当时还是较先进的测量技术,通过特别的地面立体成像技术就可以获取人不能到达地域的地形资料。我们当时的工作要求是尽可能多的获取一些对方相邻山脉的地形资料,但当时限于一些原因如不能过境作业,我们无法实现我们的一些工作预想目标。离开时,我特地过桥走到尼泊尔境内去拉了一泡尿,我想,这也算是到过尼泊尔了吧。

吉隆沟的雨季来到后,从县城到区的公路不时会遇到塌方而中断交通。记得有一次,大队汽车队配属我们中队的汽车在接我们小组返回吉隆县的途中,遇到了公路塌方,原打算经过简单清理后让汽车强行通过,结果,小组的车在上坡时因坡度太大,卡车后轮的半轴突然断裂,车辆一下失去了控制从半坡上退下去,小组的一个战士当时就被甩在车轮下,如不是闪得快,可能当场就掉进车轮下了。由于汽车没由配件,只能就地停下来,并派人往返100多公里回县城取更换的配件。两天后,汽车的故障被排除了,我们重新出发。我坐在卡车的车厢里,怀里抱着自己的冲锋枪,枪口顶着我的下巴,不知怎么回事,车轮下被一障碍物引起一个巨大的颠覆,我的枪口重重的顶了一下我的下巴,我在经历了一阵钻心般的疼痛之后,深感万幸,当时如果在说话,下巴受到这种程度的撞击,引起上下牙齿瞬间的咬合,可能连舌头都难保住。至今,我的右下巴下还有一道依稀的印记,让我留下了深深的印象。

55年过去了,当年在吉隆沟的经历刻骨铭心,人虽不在吉隆了,但我心里经常记挂着这个令我魂牵梦绕的地方,我欣喜的了解到,在党的领导下,当地藏族同胞团结奋斗,把当年一穷二白的吉隆县和吉隆区建设成了一个生态优美的边关新城和面向南亚的开放的边贸新城。有一组数据更是让我振奋不已:这条千年蕃尼古道上的吉隆镇,“十四.五”期间,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60798元,均超过了全国、全区的平均水平,农村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达23295元,超过全区的平均水平。2024年,吉隆口岸进出口货值达到42.48亿元人民币,同比增长27.58%,首次突破40亿元,创历史新高。货运总量11.79万吨,同比增长67.86%。出入境人员18.74万人次,出入境车辆2.27万辆次。千年蕃尼古道,如今成为我国面向南亚的重要陆路商贸大通道和繁荣西藏边疆经济的幸福天路。

8月26日上午,惊悉吉隆关口受尼泊尔境内冰崩泥石流灾害影响受到了极为严重的损失,我心里十分难过,因为55年前,我曾在该地开展测绘并完成过1:50000军用地图的绘制工作,熟悉这里的山山水水,我走过吉隆沟的蕃尼古道,也深知这条古道和关口对国家和当地百姓的重要价值。我坚信,吉隆关口的重建一定会让这条千年古道重放异彩,当地人民群众一定会把吉隆建设成为一个更加富绕美丽的边境城镇。

(2026年8月31日于重庆)

(注:本文插图均由作者提供)

作者简介:

陈永:硕士。1954年7月出生,1969年12月参军,中共党员。先后在西藏边防和成都军区后勤部军事代表政治部工作,1993年转业到重庆市政府外事侨务办公室工作,现退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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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陈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