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James
6月底，家住广州的王先生想关注老家甘肃的“中华人文始祖伏羲大典”，却发现，他可以在各种视频号等甘肃融媒体观看，却死活在电视上搜不到甘肃卫视。
原来，像这样搜不到甘肃卫视的情况不仅仅发生在广东省。
在甘肃省广播电视局的政务公开页面，有人在5月19日提了这样一个问题：
最近一段时间，一些省份（黑龙江，江苏，广东，广西）的有线网络的甘肃卫视信号突然停播下线了……这个是什么原因？
三天后，甘肃台总编室给出回复：
近年来，甘肃卫视省外落地覆盖财政扶持资金大幅缩减，叠加频道自身经营承压，难以承担较高的省外覆盖传输费用。经综合研判，目前已暂停与黑龙江、江苏、广东、广西广电网络公司的落地传输合作。
翻译一下，就是连落地费都付不起了。
虽然对最终用户也就是我们观众而言，国内主办的电视台大多数都是“免费”的，至少卫视频道有各种方法可以看，但实际上这些频道有不少都需要错综复杂的授权费用，只是有的一次性缴费就够了，有的是别的出资方“代缴”了，等等。这个卫视频道的“落地费”就是由想要落地的电视台（比如甘肃卫视），交给目标地域的有线网络的（比如广东）。
卫视想要让你看到它，是要花钱的。这是一个很少被公众讨论的行业内幕，而且这笔钱，越来越多的卫视已经掏不出来了。比如在去年，吉林当地就已经看不到5家省级卫视了。
难不成以后省外务工的人员，想要看老家的新闻直播，就只能打开视频号了吗？
什么是落地费？
大多数人看电视，觉得遥控器一按，几十个卫视频道就在那里，天经地义。但实际上，每一个外省卫视出现在你家有线电视的频道列表里，都需要交钱。
电视台频道的信号通过卫星上天之后，要进入其他有线电视网络传输给用户，需要跟该有线网络公司签协议，支付一笔落地传输费用。这笔费用由双方谈判确定，通常一年一签。
下面这个例子可以说明落地费的具体作用，以及其在成本构成中的重要性。
在苏联解体后，原“苏联中央电视台”用莫斯科的转播塔名字命名，改作奥斯坦金诺电视台继续播出，但内部已经“拆伙”，节目摄制组各拿一点时长，自筹资金，自负盈亏。
到1993年，电视台在俄罗斯各地和独联体国家的信号转播与落地费，面临着高达700亿卢布的巨大资金缺口，地方转播台因收不到款项，而频繁以停播相威胁，使该台面临全国瘫痪的绝境。
图片来源：哔哩哔哩 newsfile
为了解决这一危机，俄罗斯政府于1994年底决定对该台进行根本性改制，由总统叶利钦签署法令，引入民间财团和银行等私有资本，共同组建了新的俄罗斯公共电视台（ORT），后改名“俄罗斯第一频道”，方才实现浴火重生。
在国内，湖北广电2019年的一份跟踪评级报告透露了落地费的具体区间。
该公司当时共传输46个地方卫视频道，“落地费金额根据落地区域及覆盖用户数由双方谈判确定，公司向每个频道每年收取130万元至550万元不等的费用”。
除本省外，全国有31个省、市、自治区。一个卫视如果想实现全国覆盖，光落地费这一项，年支出就可能达到数千万甚至上亿元。而这个费用就像婚礼“随份子”一样，不论先来后到，别人给你了，你也得给别人，通常怎么收上来的就怎么花出去。
湖北广电2023年12月公告中标“湖北卫视信号传输和落地有线电视网业务总代理（2024年）”项目，中标金额为6992.57万元。也就是说，湖北卫视为了在全国各级有线落地，一年要花近7000万。
同一标段2025年的预算金额为6500万元，略有缩水
小一点的省份便宜一些。中国政府采购网2024年6月的一份公示显示，浙江卫视节目江西省落地覆盖项目预算金额为88万元。
当然也有例外。前述湖北广电的报告里提到，“为支持少数民族地区的广播电视事业，西藏、新疆、兵团卫视在湖北省内的传输不收取传输费”。但是在多数省份，即使有政策，甘肃也没落到需要被补助的范围，成了“夹心层”和“隐形贫困户”。
对于有线电视网络公司来说，落地费是一项稳定的收入来源。陕西广电年报列明，“卫视落地收入主要是国内各省级电视台卫视频道以及有全国落地牌照的购物频道在陕西省内落地传输向公司缴纳的落地费”。这项收入从 2018 年的 1.04亿元一路萎缩到 2024 年的 3953 万元，占营业总收入的比例从 3.82% 降到 2.56%，六年累计下降约 62%。2024年，公司总营收以 33% 的速度更快下滑，但该项收入的降幅小于其他业务，在总营收占比相比 2023 年的1.81%反而抬升到 2.56%。2025年开始，这项收入不再单独披露。
而对于上星频道，卫星转发器的租金是落地费之外的另一笔硬成本。今年5月停播的星空卫视，其运营方透露“光是卫星转发器的年租金就要上千万”。这是传统电视独有的沉没成本。
直到21世纪前几年，电视还是一个王牌的主流渠道，为了这个渠道维持运转的费用，总能被源源不断的广告收入覆盖，而今，它已经是食之无味，弃之可惜，为了主流媒体的职能，又不得不勉力维持。
落地费博弈由来已久
卫视为落地费跟有线网扯皮，这事由来已久。最著名的案例是“大连没有湖南台”。
2015年，孙楠在《我是歌手》上亲口透露，因为大连多年没有湖南卫视，他在大连的妈妈收不到湖南台无法看到比赛，向工作人员求送IPTV机顶盒。孙妈妈一句“大连没有湖南台”成为热议话题。芒果TV的工作人员来到大连，为孙妈妈送上“芒果盒子”。
大连电视台当年因为落地费开价高，加上保护本地电视台节目和广告而选择掐了湖南卫视，甚至大连电视台二套当年购买的湖南卫视节目也全部停播，引发观众争议。
到2008年，大连台恢复购买湖南卫视热播剧《大长今》播出，两台关系逐渐缓和，2009年又陆续购买了湖南卫视很多电视剧和湖南经视的《越策越开心》栏目在大连电视台地面频道播出。
湖南台和大连的实质落地谈判是从2013年才开始的，到2015年6-7月，湖南卫视的高清和标清频道终于落地大连，结束了大连多年无法有线数字电视收看湖南卫视的历史。正式落地当天，湖南卫视的屏幕角标以“你好大连”字样问候大连观众。
地方“掐台”的一个常见理由是所谓的“频点资源有限”。所谓频点，是指分配给有线电视的传输带宽，再拆分成一个个小的区间，每个区间用于保持稳定传输一路信号。广电网络规划有53MHz到954MHz的频段，理论上可提供约110个频点。但受设备、线路和干扰等物理限制，实际可用的频点往往更少，例如可能只有90多个台的位置。
除了电视节目，广电网络还要为宽带上网等数据业务提供服务，还需要分出一部分给5G等新业务（如700MHz频段）。这些新业务会与传统的电视节目“争抢”宝贵的频点资源。
尽管国家早已连续多年推动标清频道下线，但特别是在欠发达省份，一个高清频道上线，往往不能立即关闭对应的标清频道，因为还有很多用户使用老式机顶盒。这就导致一个节目同时占用两个频点，更麻烦的是，如果是最新的4K频道，因为其分辨率导致其占用的带宽是1080p高清信号的4倍。
在甘肃台省外落地收缩的同时，回到其本省，本地还有几个频道的高清信号没上，原因是当地网络公司的频点资源不够了。如上述总编室回复所说：
甘肃省广播电视总台上述四个频道（文化影视、少儿、科教、公共应急）已于2017年8月1日全面实现高清化播出，并通过高清编码传输至省网络公司。目前未能实现高清信号在网传输的原因是：省网络公司频点资源不足，导致仅有甘肃卫视高清信号及四个频道的标清信号在网传输。
所以说，卫视方算的是在这个省落地能带来多少广告增量，能不能覆盖落地费。有线网算的是，这个卫视的频道值不值得占用一个宝贵的频点，落地费收入和用户吸引力哪个更重要。
2025年5月，有网友反映江西卫视、贵州卫视、福建卫视、山东教育卫视、中国教育2等省级卫视频道在吉视传媒网内陆续停播。吉林省广电局的回复是，“全国各省的卫视频道每年会根据吉林的用户情况、经济潜力和广告投放收益等情况综合考虑是否落地传输”，这些卫视“因上述原因陆续取消了在吉林省落地计划”，因此，不是吉林不要这些频道，而是相反。
有线网络公司收上来的落地费，还有另一个用途：用来购买最终用户“免费”收视，但实际上是付费加密的央视频道。
中央电视台的3、5、6、8四个台是非常著名的加密频道，在一些IPTV当中，就很容易发现没有这几个台。还有的运营商还会以播出轮播旧节目的“假频道”取而代之。
2013年辽宁IPTV，请注意图中的3/5/6/8频道。图源bilibili 零度风0
今年8月，陕西广电网络发布公告，被中广影视卫星有限责任公司起诉，原因是拖欠中央广播电视总台3、5、6、8、16整频道节目加密电视信号业务合作费用，涉案金额8030万元，法院一审判赔7019万元。
连央视的收视费都开始拖欠了，有线网络公司的经营压力可见一斑。
甘肃卫视之外，更多频道在退场
今年5月，星空卫视的停播冲上了热搜，但更多频道的消失是悄无声息的。
广电总局自2023年起推进广播频率、电视频道资源整合，精简淘汰受众少、影响力弱且没有发展前景的频道。截至2024年3月，已累计撤销144个电视频道。2025年初，娱乐资本论曾做过简要盘点。此后，各种小型频道、频率关停持续进行，越来越多的地级市已经只保留一套电视和广播主频道/频率。
在这些被关闭的频道中，绝大多数对观众而言，都是“很遗憾以这种方式认识你”——换句话说以前听都没听说过。比如，河北杂技频道、湖北生活频道、南京城市管理广播……
至于甘肃台自身，在观众5月份来函催促后，7月28日，四个子频道的标清信号下线，高清信号直接顶上。这已经相当不容易了，要知道他们的频谱资源紧张到什么程度呢？在另外一个回函中，“关于IPTV回看无高清信号问题，因落实国家广电总局“七天回看”政策要求，受当时平台资源限制，暂时调整为标清信号。”也就是说，频谱资源连提供频道7天内的回看要求都无法满足，要等待“甘肃电信启动扩容升级”再逐步恢复。
实际上，对财政状况捉襟见肘的地方台，每一次技术迭代都意味着大量的经营成本，不到迫不得已，只能是能拖就拖，有的频道，在生命最后一刻都没来得及高清化。
经费困难，频道缩水，背后是整个地方广电系统的经营困境。这个问题早已多年延宕，无需过多阐述。
AI作图 by娱乐资本论
今年电视综艺迎来寒冬，《全员加速中》停播，即使是湖南和浙江两台，周末黄金档都会遭遇断档，为多年未见；关于电视台撤销综艺部门或降低预算的传闻，也偶尔登上微博热搜。在嘉宾出场费高企的同时，企业冠名特别是长期冠名也减少，各大长视频平台和地方卫视都在收紧综艺板块预算，转向短视频微综艺植入、直播联动推广。
很多主持人离开前东家的最后一个动作，往往是在小红书和抖音开号。近期的比如安徽卫视主持人周群，直播带货时自嘲月薪才3000。
有业内人士问过在省台或者省会电视台的现役员工，透露基本都是日常工作量逼近996，但基层合同工到手月薪普遍仅在三四千元。部分台承接任务号称“后续补欠费”实则回款无期。该网帖更提及有求职者反映，某地方台甚至以40度高温下外出拍摄剪辑作为“面试任务”，直指其为服从性测试，而最终给出的薪酬答复仅是“比实习生高一些”，实习生工资是一天100元。
即使这些媒体有官方账号，有红V权限，且有的也积累了一些用户群，但因为频道的公共服务职能，又难以大胆将影响力变现，被捆住手脚，“导致看似粉丝很多，在新媒体平台，但是都只是数据，一点用都没有。”
目前，我国不允许私设卫星天线和商业化卫星电视接收器，仅有“户户通”的农村户可通过卫星接收公益性少数频道节目，被官方认可的收视渠道实际上还是只有有线电视和IPTV。
这个系统曾经由上星台缴纳的落地费——有线网络公司给央视的加密频道收视费——有线网络公司反哺当地电视台缴纳别处的落地费，构成一个完美闭环。如今，这个链条的每一个环节都在锈蚀甚至断裂。
其实早在十多年前，不少全国省台就做过优势台借星落地的历史尝试，比如说第一财经-宁夏卫视、湖南卫视-青海卫视等。但目前整体卫视状况都日渐下滑，也不再拥有当年的历史窗口，现在如何维持省台的生存，才是更迫在眉睫的。
至于是否需要维持省台都能全国覆盖落地的现状，确实是值得商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