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想看《牛来》。

我也不太想看包贝尔的争议,更不想看孙宇晨写给景甜的那篇东西。

它们甚至不是同一种新闻:一个是电影,一个是明星八卦,一个是私人关系。但最后都变成了同一件事——我没有主动搜索,却不断有人让我看。

互联网并不太在乎你想不想看。

一个东西只要足够荒诞、足够有争议、足够让人停下来,就会不断寻找下一批观众。你可能先在微博看到《牛来》,再在小红书看到有人分享观影体验,过两天又有朋友把相关内容发到微信。

你没有主动搜索,它却一层层来到你面前。

这让我想起中国人的酒桌。

烟和酒从来不分家。所谓“爷们”,得会喝,也得会抽。你说不喝,别人会劝你“来一口”;你说不抽,别人还是会把烟递过来。

没人真的在意你喜不喜欢,大家更在意的是你是不是参与。

《牛来》也是。有人告诉你:“太烂了,快去看。”你买票可能不是因为想看,而是为了获得一起笑它的资格。不看,显得错过了什么;不笑,显得不懂梗;不参与,好像就又错过了一次互联网最新事件。

一部电影于是变成了一桌酒。

而这一次,烟也递过来了。

微博:系统递给所有人

《牛来》在微博火起来,其实没有什么奇怪的。

微博本来就是广场。新闻在这里发生,公共事件在这里讨论,明星在这里回应,普通人也可以在这里发问、批评和围观。经过这么多年,微博承担的社会价值早就不只是一个娱乐产品,它已经成为很多公共议题进入大众视野的重要场所。

所以,一部电影因为荒诞、猎奇或者争议成为公共话题,甚至冲上热搜,本来就是广场应该发生的事情。你可以觉得它烂,也可以觉得它有意思,可以骂,也可以替它说话。

公共讨论本来就不应该只有一种声音。

早期互联网也是如此。

论坛时代,芙蓉姐姐、小月月这样的名字出现以后,也会迅速变成巨大的公共话题。一个人站在中间,所有人围过来评论、转发、恶搞、P图、造梗。一个人的处境被抽掉,只剩下最方便被嘲笑的那一部分;一个故事被不断添油加醋,最后变成人人都可以消费的笑料。

那个时候,需要一个人站在广场中央。

后来,平台变了。

微博上的热搜可以变成视频,视频可以变成小红书笔记,笔记又可以进入朋友圈、群聊和私聊。

微博,是系统递给所有人。

你不认识发帖的人,发帖的人也不认识你。一个话题因为进入了公共广场,被系统推到你面前。

你可以看,也可以划走。

小红书:人递给人

中文互联网的围观方式一直在变化。

论坛时代,大家围着一个人看;微博时代,大家围着一个话题看;到了小红书,每个人都可以成为话题的发起者。

你可以分享旅行、穿搭,也可以分享《牛来》的观影体验。有人发自己的版本,有人评论,有人反驳,又有人截出一句话重新发一遍。

发起者和参与者越来越难以区分。

这就是今天大家常说的“活人感”。

它让互联网更像生活。过去的互联网更像一个由少数账号提供内容、所有人围观的舞台;现在则像一群普通人拿着自己的生活互相交换。

但真实并不意味着天然值得传播。

真实的人会分享旅行、美食和穿搭,也会分享猎奇、嘲笑和围观。一个话题来自真实生活,不代表它就天然值得所有人看到。

所以,平台的变化没有消灭围观,只是改变了围观的方式。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围观方式。

过去是一个人站在广场中央,所有人围着他看;现在,每个人都可以成为下一场讨论的起点。

《牛来》恰好适合这种传播。

它不需要一个大V告诉所有人“这部电影值得看”,只需要一个人说:“我去看了,真的太离谱。”另一个人说:“我也去看了。”第三个人问:“到底有多烂?”

《牛来》于是把“烂”本身变成了内容。

包贝尔这样的明星争议,则把八卦变成内容。

到了孙宇晨和景甜这样的事件,私人关系、暧昧、冲突,也可以被不断拆开、转述、讨论。

流量开始变得不挑食。只要有人看,它什么都能吃。

而每个人都只是觉得自己分享了一次。

微信:熟人递给熟人

如果说小红书是人递给人,那么微信做的事情更直接:

熟人递给熟人。

微博上的一个话题,本来属于公共广场。到了小红书,它变成一个活人说:“我去看了,你们觉得呢?”

再往后,它进入朋友圈,可能就变成:“你看了吗?”

这时候,你面对的已经不是一个平台,也不是一个陌生账号,而是一个认识你的人。

一个朋友发《牛来》,你看到;另一个朋友又发,你又看到;最后有人直接私聊你:“你一定要去看看。”

它已经不太像广告,也不像公共新闻,更像酒桌上的一句:

“来,抽一根。”

所以微信所谓的“私密”,并没有真正把互联网隔绝出去。朋友圈、群聊和私聊确实比微博广场更私人,但公共话题同样可以沿着熟人关系进入这些空间。

微博让系统递给你,小红书让人递给人,微信则让熟人递给熟人。

东西离你越来越近,拒绝也越来越难。

因为你划掉微博,很容易。

你不理一个陌生人的小红书,也很容易。

但朋友发来一句:

“你怎么还没看?”

就不一样了。

你拒绝的已经不只是一个内容,而是一个人。

我们越来越容易把东西递给别人,却越来越难让别人拒绝。

现实中的拒绝成本

上述种种事件,其实并不是互联网发明的。

现实里的二手烟一直存在。

你可以说“我没有逼你抽”,但烟会自己飘过来。你抽的是自己的烟,别人吸到的却是你的烟。

所以禁烟限制的,从来不只是抽烟的自由,而是拒绝二手烟的权利。

但抽烟的人往往会把这二者搞反。所以规则是一回事,但现实又是另一回事。

而且在中国很多社交场景里,烟和酒也是关系到礼仪和面子。你不抽烟、不喝酒,很容易被认为是不合群、特立独行。

当有人在电梯抽烟时,你提醒他得到的往往不是道歉和熄掉烟头,而是对方的不爽和怒目。在抽烟者眼里,他们感受到的不是“我的烟伤害了你”,而是“你不给我面子。”

于是,真正让人犹豫的不是能不能拒绝,而是拒绝的成本。

法律规定不能抽是一回事,现实里一个普通人敢不敢开口,是另一回事。

互联网也是一样。

你可以说“我只是发了一条朋友圈”“我只是觉得好笑”,但当一个东西从微博到小红书,再进入微信,它就已经从公共讨论进入了你的私人空间。

互联网里的烟更甚,它无色无味,但又无处不在。

一张截图、一段切片、一句话,甚至朋友发来的“你一定要去看看”,都可能成为它。

你可以发。我可以不看。

这本来应该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

但有时候,你拒绝的不是一个平台,而是一个朋友。

所以互联网真正的边界,不只是“我能不能说”,还应该包括:我能不能选择不看。

现实生活里,很多时候你甚至不敢拒绝。不是因为你觉得二手烟没问题,而是因为你不知道一句“别抽了”会不会变成一场争执。

所以最安全的办法,往往不是讲道理,而是沉默。

谢谢。

不是因为我觉得这根烟没问题,而是因为我只是一个人。

我不想因为一根烟,和你打一架。

《牛来》不会是最后一个。以后还会有新的电影、新的明星、新的主播、新的热搜,也会有新的普通人成为所有人的谈资。

微博继续做它的广场,小红书继续制造“活人感”,微信继续把这些东西递进熟人的关系。

过去大家站在广场上看。

现在,越来越多的东西会被送进你的电梯。

所以,谢谢你在电梯里抽烟。

但下一次,如果我说:“不了,我不想看。”

也请让我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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