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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月28日,北京国家动物博物馆一层的濒危动物展厅里,两个孩子在蛇类标本前玩闹,用手抓,也用脚踢。随行的父亲没有制止,还把展出的标本拿起来递给孩子。其间,莽山原矛头蝮标本受损。

第二天晚上,国家动物博物馆发布通报,称已经保存事发全程的监控录像,将对标本进行评估和修复,并保留追究责任的权利。通报还特意交代了这件标本的来历:它由湖南莽山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科技工作者陈远辉捐赠。

陈远辉的名字随之进入公众视野。他发现了这种蛇最初的线索,参与新物种的正式发表,此后又用数十年时间研究、繁育和保护它。长期与毒蛇打交道,他先后九次被蛇咬伤,左手中指因此残缺。

展厅里受损的是一件标本。沿着它的来历往回追溯,可以看到一个基层蛇伤医生如何进入动物学研究,也可以看到一种只生活在南岭山脉局部区域的毒蛇,如何从当地人口中的“小青龙”,变成拥有正式学名的国家一级保护动物。

一个解释不了的伤口

1984年,陈远辉在莽山林场职工医院做蛇伤医生。一名林场职工在山里遭毒蛇咬伤,来到医院求治。

伤口留下的牙痕很宽,说明咬人的蛇体型不小。患者对那条蛇的描述也很特别:全身黄绿相间,花纹正看像方块,斜看像三角形,尾巴则是白色的。

陈远辉熟悉当地常见的毒蛇,却无法把这些特征和任何已知蛇种对应起来。五步蛇能够留下较宽的牙痕,颜色和尾部特征对不上;竹叶青的颜色接近,体型又没有那么大。由于无法判断蛇种,这次治疗持续了很长时间,也给陈远辉留下了一个问题:莽山里是否生活着一种尚未进入动物学记录的大型毒蛇?

当地瑶族居民一直流传着“小青龙”的故事。传说中的蛇身体粗大,尾部发白,身上的鳞纹还出现在瑶人的头巾上。过去,这些叙述属于地方经验和民间传说。陈远辉开始把病人的伤口、目击者的描述和“小青龙”的传说放在一起,寻找一种可能真实存在的动物。

此后的五年里,他一面行医,一面进山找蛇,也请林场职工和当地居民帮忙留意带有白色尾巴的大蛇。没有精密设备,也没有专门的调查团队,线索主要来自伤者、捕蛇人、山民,以及他一次次进入林区后的观察。

他需要找到活体或者标本,把散落在山林里的经验交给专业研究者辨认。

1989年秋天,线索终于出现。有人在莽山捕到一窝外形奇特的蛇,其中有两条成蛇和一批幼蛇。它们有草绿和黑褐相间的花纹,头部呈三角形,尾巴接近乳白色。

陈远辉赶去查看,认定这就是自己寻找多年的“小青龙”。按照他此后的讲述,他花掉了家里准备用来购买冰箱的钱,才把这窝蛇留下。那是全家积攒了几年的一笔钱,妻子事先并不知情。

他随后带着标本前往中国科学院成都生物研究所,找到两栖爬行动物学家赵尔宓。经过形态鉴定和研究,赵尔宓确认这是一种尚未得到正式描述的蛇。

1990年,赵尔宓与陈远辉合作,在《四川动物》发表新种,将其命名为莽山烙铁头蛇。这是当时中国记录的第50种毒蛇。经过后来的分类调整,它现在的中文名为莽山原矛头蝮,学名为 Protobothrops mangshanensis

从一个病人说不清楚的目击,到山民世代相传的“小青龙”,再到一篇符合动物分类学规范的新种论文,这条路走了六年。

没有博士学位的“蛇博士”

陈远辉没有读过博士。“蛇博士”是当地人对他的称呼,指的是他熟悉蛇类和蛇伤。

1949年,他出生于广东罗定。1968年从郴州卫生学校毕业后,他先后在湖南桂东、郴州等地工作。山区行医期间,他见过遭毒蛇咬伤的村民因为缺医少药而死亡,开始专门研究蛇伤。1977年,他进入郴州地区蛇伤研究所,参与蛇药研制和临床救治。次年,他与同事参与研制的“郴州蛇药”获得全国医药卫生科学大会奖和湖南省科学大会奖。

1982年,蛇伤研究所撤销。陈远辉选择前往距离郴州城区一百多公里的莽山林管局职工医院。这里服务林场工人和周边村民,经常有人进入山林,蛇伤是当地医生必须处理的问题。

此后,他长期在莽山工作,做过医生,也担任过医院院长、公园管理办主任、科教科科长和自然博物馆馆长。他同时拥有主治医师和林业高级工程师职称,工作却很难归入一个单独的专业:他在医院救治遭蛇咬伤的人,也进入山林观察蛇;积累临床经验,也采集标本、整理数据和撰写论文。

莽山原矛头蝮发现后,他的工作逐渐延伸到物种研究和保护。

这种蛇体型较大,绿色、褐色和灰白色斑纹与莽山潮湿林地里的苔藓、岩石接近。它的分布范围狭窄,野外数量有限,长期观察并不容易。陈远辉开始尝试人工饲养和繁育,家里一度成了临时养蛇场。

蛇需要活体食物,饲养成本不低,粪便的气味也很难清除。妻子反对他把蛇养在家里,两人为此发生过争吵。随着这种蛇的稀有性逐渐为外界所知,有人带着现金上门求购,也有人提出用一辆新吉普车换一条蛇,陈远辉都没有答应。

1997年,一条成蛇从他家后院的养蛇池遭人盗走。为了防止剩下的蛇再次被偷,他把它们移进客厅和女儿的房间。直到后来有了专门场所,这些危险而稀有的动物才搬出陈家。

早期的野生动物保护,常常缺少稳定经费、专业设施和成熟团队。一个物种的繁育工作,有时只能借用一个普通家庭的住房和收入维持。

1994年,陈远辉首次成功人工繁育莽山原矛头蝮。到2005年,他和同事已经繁育幼蛇百余条,并陆续开展野外放归。发现一个物种之后,他又开始面对更困难的问题:怎样让它继续生活在莽山。

九次被蛇咬之后

研究人员很难仅凭偶然目击判断一种蛇的数量和分布。2007年至2010年,陈远辉参与的一项野外调查走访了南岭山脉周边约30个村庄,并完成180公里样线调查。研究人员在野外只发现8条莽山原矛头蝮,据此估算其分布范围约105平方公里,种群数量约462条。调查期间,他们还记录到30多条遭非法捕捉的个体。

这项研究于2013年发表在国际保护生物学期刊《Oryx》。在作者名单里,陈远辉的名字以“Yuan-Hui Chen”出现。二十多年前,他把那窝白尾蛇带到专业研究机构;此时,他已经成为种群调查和保护研究的参与者。

长期捕捉、饲养和放归毒蛇,他也为之付出了身体代价。

公开资料显示,陈远辉先后九次遭蛇咬伤。第八次被咬时,他一度写下遗书。最严重的一次发生在2003年8月20日。

两天前,他在莽山景区发现一条幼蛇,带回去观察后,决定把它送回发现地。放归时,幼蛇突然回头,咬住他的左手中指。

陈远辉没有马上处理伤口,而是让同行者先拍下毒牙留下的痕迹。他想保留蛇咬伤后最初状态的影像资料,也误以为自己此前多次中毒,身体可能已经产生一定抵抗力。不到十分钟,他便陷入昏迷。后来虽然保住性命,中指前端的组织已经坏死,只能截除。

今天看来,这是一次极其危险的决定。它也显示出当时基层研究的实际处境:对珍稀物种的长期观察,高度依赖研究者徒手捕捉、近距离操作,以及个人对风险的承担。

失去一截手指后,陈远辉仍然留在莽山。

继续进山

2009年11月,陈远辉退休了。他没有离开莽山,继续留在莽山烙铁头蛇研究所,观察蛇类生长,为游客讲解,也走进学校、乡村和景区普及蛇类知识。

2017年,他带领团队在接近野外的环境中孵出10条莽山原矛头蝮。团队记录下孵化过程中的温度、湿度等数据,为此后的繁育工作留下依据。

2025年至2026年的公开报道中,76岁、77岁的陈远辉仍定期进山。一根拐杖、一个背包、一台相机,是他巡护时随身携带的东西。过去他进山,是为了寻找一种没有名字的蛇;如今再进山,是为了确认这种已经有了名字的蛇是否还在那里。

2026年,陈远辉被评为湖南省优秀共产党员。接受采访时,他这样解释自己为什么还要继续:“这个蛇咬都咬不死,就觉得我在世界上还有很多事要去做,所以我就继续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