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业典礼的操场上,学士帽还没落地。

黄明熙单膝跪地,掏出戒指盒,声音抖得厉害:“乐菱,没有你,就没有我的今天。”周围手机纷纷举起来,闪光灯刺眼。

他递过那束白玫瑰。

我盯着那束花,脑子里一闪而过的是三天前,曹开宇给我看的那条聊天记录。

我伸手接过花,在所有人期待的目光里,把它狠狠砸在地上。

花瓣四溅,像那年我为他一个一个掰碎的馒头屑。

全场死寂。

我说:“你欠我的,远远不止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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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沈乐菱,沈是沈阳的沈,乐是快乐的乐,菱是菱角的菱。

我爸说,给我取这个名字,是希望我像菱角一样,外面硬,里面软,在水里也能活得好好的。

可我觉得,我活得很不好。

大一下学期那个秋天,图书馆的自习区,我正埋头看英语四级真题。

旁边坐着一个男生,戴着黑框眼镜,脸瘦瘦的,皮肤白净,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

他面前摊着一堆专业课的书,偶尔抬头,眼神里带着点说不清的疲惫。

我没怎么注意他。

直到他突然站起来,在书架上翻了好几个来回,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走到借书机前,刷了两次卡,都显示失败。

他站在那里,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低着头,肩膀微微发颤。

我也不知道自己哪根筋搭错了,走过去问了一句:“怎么了?”

他抬起头,眼睛有点红,声音压得很低:“我的卡被冻结了,欠了十八块五的滞纳金,一时交不上,借不了书。

十八块五。一碗面钱。

我说:“我帮你交吧。”

他愣了一下,连连摆手说不行不行,怎么能让同学破费。

我说没事,又不是多大的数目。

我掏了钱,帮他把书借出来。

他站在那里,手里抱着书,眼眶更红了,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同学,真的太谢谢你了。

后来我才知道,他叫黄明熙,计算机系的,成绩年级前三。

那顿饭是在学校后门的沙县小吃吃的。

他说什么都要请我,说不能白让我帮忙。

我说你卡都没钱了还请什么,我来吧。

他又倔,最后我们AA了,每人七块五。

那顿饭我们聊了快两个小时。

他说话不快,但每句都带着点小心,像是怕说错话似的。

他说他爸身体不好,在老家休养,他妈一个人撑着家里,还要供他读书,学费都是借的。

他说他一个月生活费只有三百块,吃饭都不敢打荤菜。

他说这些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桌面,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塑料桌布的边,声音越来越小。

我心里堵得慌。

我爸妈也不容易,我爸开出租,我妈在纺织厂,两人供我一个,日子紧巴巴的。但至少,我没饿着。

那天回宿舍,叶芸熙看出我情绪不对。

她是我闺蜜,家里做生意的,性格大大咧咧。

我跟她说了黄明熙的事,她靠在床头,一边涂指甲油一边说:“这人你怎么认识的?图书馆认识的?别是个骗子吧?”

我说:“连十八块五都拿不出来的人,骗我什么?”

叶芸熙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从那以后,我和黄明熙渐渐走得近了。

食堂吃饭总能碰见,他会端着餐盘过来坐我对面。

有时候图书馆占座,他会帮我占一个。

他话不多,但人很细心,看我冷会把窗户关上,看我水杯空了会帮我去接热水。

这些小事,一点点往我心上堆。

大一下学期快期末的时候,他约我在教学楼后面的小花园里,吞吞吐吐说了好久,最后说了一句:“乐菱,我喜欢你。

我答应了。

那天晚上我高兴得睡不着,翻来覆去地想,觉得自己捡了个宝。他学习那么好,人又踏实,以后肯定有出息。穷一点怕什么,日子总会好起来的。

叶芸熙知道后,叹了口气,说:“行吧,你自己选的人,你高兴就行。”

她顿了顿,又加了一句:“但你记住,男人的好,不能光看他嘴上怎么说。看行动。”

我当时没听懂这句话。

后来才明白,她是为我好。

02

大二开学那天,黄明熙说他想考研。

他说计算机专业本科毕业不好找工作,考研才有出路。

他说他看了几所学校的招生简章,专业课资料和辅导班加起来得两千多。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越说越低,最后几乎听不见。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

我没等他开口,主动说:“我有钱,你先拿着用。”

那是我暑假在奶茶店打工攒的三千块,本来想给自己买台新手机。我用的还是大一入学时我妈给我买的那部老年机,屏幕碎了都没舍得换。

黄明熙眼圈红了,他说:“乐菱,等我以后出息了,一定十倍还你。”

我把钱转给他,心里还挺高兴的。能帮到他,我就觉得值。

从那以后,我开始了疯狂打工的日子。

周一到周五,白天上课,晚上去学校后门的奶茶店。

六点到十点,四个小时,一小时十二块,包一顿晚饭。

周末去培训机构当助教,给小学生改作文,一天一百块。

寒暑假去工厂做流水线,一天十二个小时,站着,腿都肿了。

一个月下来,大概能挣两千左右。

一半给自己,一半给黄明熙。

给自己的那部分,我舍不得花。

吃饭只去食堂最便宜的窗口,素菜加米饭,三块五一顿。

衣服一年没买新的,都是旧的将就着穿。

叶芸熙看不下去,把她不穿的几件衣服塞给我,说“借你的,不用还”。

黄明熙那一半,是用来交他的学费、买书、报班的。

他总说他心里过意不去,等他考上了,一定让我过好日子。我说没事,两个人在一起,分什么你的我的。

他看着我,眼神特别深,说:“乐菱,你真好。”

就这一句话,够我撑好几个月。

大二上学期的一天,叶芸熙突然把我拉到寝室阳台上,把手机递给我。

屏幕上是一个微博小号的首页,头像是个动漫男,名字我记不清了,但内容我一眼就看出来了。

黄明熙。

他发的照片里,有一双新球鞋,标价一千多。

配文是:“犒劳自己,终于入了。”

我脑子嗡了一下。

叶芸熙说:“你自己看,这是他小号,我朋友关注了。你一个月给他那么多钱,他自己买一千多的鞋,你看看你这鞋,都开胶了还在穿。”

我的第一反应不是生气,是替他找理由。说不定是别人送的。说不定是打折买的。说不定…

我给他打了电话,问他那双鞋是怎么回事。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那是找郭烨伟借的,为了下学期面试实习撑门面,说计算机系面试都要穿得像样点,不然人家不要。

他说他要还给郭烨伟的,只是暂时穿着应个急。

他还说他没敢告诉我,是怕我多想。

语气特别委屈,特别无奈。

我信了。

叶芸熙骂我脑子进水,我说他不是那种人,他说了是借的。叶芸熙气得把手机摔在床上:“你爱信不信,反正我提醒过你了。”

那天晚上,黄明熙来了女生宿舍楼下,手里拎着一杯热奶茶。

他站在路灯下面,影子拉得很长。

他递过奶茶,低声说:“乐菱,我把鞋退回去了,你别生气。以后我什么都不瞒你。”

我看着他站在冷风里的样子,心一下就软了。

我接过奶茶,说:“我没生气,我就是怕你乱花钱。”

他笑了,伸手摸了摸我的头。

那杯奶茶我喝了一路,甜得发腻。

回宿舍后,叶芸熙坐在床上瞪我,说:“你看看你那点出息,一杯奶茶就把你打发了?”

我没说话,翻了个身,假装睡着了。

其实我没睡,我一直在想,那双鞋到底是怎么回事。

黄明熙说他一个月生活费只有三百块,可他买鞋的时候,又说是郭烨伟借的。

郭烨伟是他室友,家里确实有钱,但人家凭什么借一千多的鞋给他?

我没想通。

但我也没再问。

有些事,问一次就够了。

再问下去,像是自己在找不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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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大二下学期,我开始觉得哪里不对劲。

不是大事,就是一些小细节,像鞋里进了沙子,走一步硌一下。

比如黄明熙的衣服。

他以前穿的衬衫领口都洗得发毛了,可那段时间他多了两件新T恤,没有商标,但料子不错。

我问他在哪买的,他说是地摊上三十块两件。

我没多问了,可那牌子我认识,专卖店一件得两百多。

还有他用的笔。以前就是几毛钱一支的中性笔,突然换成了那种一支十几块的签字笔。他说是同学送的。

那段时间他回消息越来越慢,以前秒回,现在要等好久。打电话也是,说不了几句就说要去自习、要去忙、要开会。

我告诉自己,他考研压力大,我得理解。

有一天晚上,我在奶茶店打工,叶芸熙突然来了,坐在角落的位置等了一个多小时,一直玩手机。

我忙完过去,她说:“你猜我刚才在学校门口看到谁了?”

“谁?”

黄明熙。跟郭烨伟还有几个男生,在校门口那个烧烤摊上吃宵夜,喝着啤酒,笑得很开心。我看他桌上摆了一堆肉串,少说得一百多。

她看着我,说:“你不是说他为了省钱,晚饭都只吃馒头吗?

我坐在那里,手不知道往哪放。

叶芸熙叹了口气,说:“我不是挑事,你自己想想,他真的是穷,还是装穷?”

那天晚上我回到宿舍,在床上翻来覆去,一直到凌晨三点都没睡着。

我翻了黄明熙的朋友圈,他设置了三天可见。

我搜了搜他的微博,那条球鞋的微博还在。

还多了一条,配图是学校门口的咖啡馆,文案是:“周末来杯手冲,生活很苦,咖啡更苦。”

手冲咖啡,一杯三十八。

我翻来覆去地看着那条微博,手指在屏幕上来回划,像要把那个界面划烂。

第二天,我去找他,没提咖啡的事,我说:“明熙,你最近花钱是不是有点多?你要是缺钱跟我说。”

他愣了一下,说:“没有啊,我挺省的。”

“那烧烤摊呢?”

他看着我的眼神,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天是老郭请客,他生日,我总不能不去吧?不去他该有意见了。而且我就吃了五串,喝了半瓶啤酒。”

他说得挺轻松的,还笑着拍拍我的肩:“你就别操心了,你男朋友知道分寸。”

我看着他,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弯腰看着我的眼睛,放轻声音说:“乐菱,我压力太大了,我只是想在你面前表现得轻松一点,不想让你觉得我是个累赘。”

他握了握我的手,手心里有点汗。

我没再追问他。

但我心里的沙子,越来越多。

大二下学期的期末,我妈打电话说她腰疼得厉害,去厂里请假,被组长骂了一顿。她在电话里说:“妈没事,老毛病了,你好好学习,别操心。”

挂了电话,我坐在宿舍里,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我妈在工厂一站就是十二个小时,一个月工资三千多。我在奶茶店打工,一个月的辛苦钱,一大半都给了黄明熙。

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那个念头刚冒出来,我就把它按了回去。

他还在考研,他以后会有出息的。他答应过我,十倍还我。

我那是在骗自己。

可我当时不愿意承认。

04

大三上学期的国庆节,黄明熙说他要带我回老家见父母。

他说他爸妈催了好几次,想见见我。

我当时可高兴了,觉得这是认真的信号。我带了两盒叶芸熙给的糕点礼盒,又买了几斤水果,坐了好几小时的硬座到了他老家。

县城不大,灰扑扑的,街道有点旧。我跟着他拐进一个老小区,上了六楼,没电梯。

他爸坐在客厅里喝茶,电视开着,放的抗日剧。

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穿着深蓝色夹克。

见我进来,他爸站起来,看了我一眼,点点头:“来了啊,坐。”

他妈从厨房出来,围着围裙,笑呵呵地招呼我。

吃饭的时候,他爸问了问我家里的情况。我爸妈做什么的?在哪上班?家里条件怎么样?

我说我爸开出租,我妈在纺织厂。

他爸嗯了一声,夹了一筷子菜,没再说什么。

他妈的脸色也不太好看。

吃完饭,我去厨房帮忙洗碗。他妈在旁边擦灶台,突然问了一句:“你爸妈有没有给你准备房子?”

我愣住了,说:“阿姨,我爸妈就普通工人,哪买得起。

她哦了一声,没说话。

回学校后,黄明熙跟我说,他爸妈对我挺满意的。

可从他老家回来以后,黄明熙越来越忙了。见面的时间越来越少,发消息经常不回,电话说不上几句就挂。他说都在忙考研的事。

大三下学期的一天,我帮他收拾书包,无意间从里面掉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写着一个电话号码和一个名字。

背面还有一行小字:“私人贷款,无抵押,利息低。”

我问黄明熙这是什么。

他一把把纸条抢过去,团成一团扔垃圾桶里,说路上捡的,别管了。

“你是不是借钱了?”

“没有,你瞎想什么呢。”他语气有点急。

心里那根刺,终于扎进去了。

我回头把我看到纸条的事跟叶芸熙说了,她抱臂靠在墙上,说:“你等着看吧,他迟早要出事。”

叶芸熙还跟我说,黄明熙上个月在商场给一个女的买了条围巾,当作生日礼物。说是他表姐,但我从来不知道他有个表姐在这边。

我没说话,只点了个头。

我不确定她想说什么,我也不太想继续听下去。

大三下学期末,黄明熙跟我借三万块钱。

他说他爸住院了,急需钱做手术,让我无论如何都要帮他凑一凑。

我说:“三万块,我哪有这么多钱?”

他抓着我的手,眼眶红红的,说:“你找你爸妈借点,我以后一定还。”

我想到我妈还在工厂里站着,想到我爸凌晨还在街上开车。

“我没法开口。”我低着头说。

“那你能不能先帮我想想办法?”他声音里带着哭腔。

我没辙。

我把卡里所有的钱都转给他了,两万四千块。那是这几年打工攒的全部。

“我还有吗?”他问。

“没了,一分都没了。”我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了句谢谢,拿着手机出门了。

那两万四,把他拉回了我生活里,但不只是他——他爸的钱、他妈的钱、那三万块窟窿,一起压了上来。

大三下学期的暑假,我没回家,留在城里打工。我在火锅店端盘子,从下午四点到凌晨两点,一个月四千。每天晚上回宿舍,腿肿得按一下一个坑。

我给黄明熙打电话,问他爸怎么样了,他说手术挺顺利,让我别太担心。声音听起来很累,说不了几句就挂了。

开学之后,有一天中午,叶芸熙突然拉着我去校门口,指着马路对面站着的一个中年女人问:“那人你认得吗?”

我顺着她的手看过去,看了半天,摇了摇头。

叶芸熙说,那女的是黄明熙他妈。

我愣在那,看着她上了讲价的黑车,想起上次坐硬座去他老家,他妈还说了句“路上小心”,那声音很和善。

可现在,她站在校门口那张脸,和上一次在厨房里抹灶台的女人,一模一样。

我心里突然堵得慌。

黄明熙不是说,他妈在老家照顾他爸么?她来学校干嘛?

叶芸熙叹口气:“他来领钱了呗。黄明熙在电话里跟他爸说,他又从你那儿要来三万。”

我看着她,脑子里像被人狠狠锤了一下,嗡嗡地响。

我第一时间找到黄明熙,问他妈来学校做什么。

他脸上的表情僵住了,那笑容停在了脸上,又慢慢退下去。

“我妈就是来看看我。”他说。

“你爸住院,她不用照顾吗?”我问。

他用手揉了揉眉心,说:“出来办点事。”

我也没再问,但心里那道缝,终于彻底裂开了。

那晚上,我一个人坐在操场上,看着天上稀疏的星星,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被人牵着线走的傻子。

黄明熙来找我,在我旁边蹲下来,沉默了很久。

“我爸住院是真的,”他说,“我妈来看我也是真的。你不信我也没法。”

我抬头看他。

他的眼睛很红,看着地面,声音很轻:“乐菱,你是我这辈子遇到的最好的人了。我欠你的,我都记着。以后一定还。

我看着他疲惫的脸,心里一酸,还是点了点头。

可我说服不了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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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大四上学期,黄明熙的网贷终于暴雷了。

那天下午,我正在图书馆查资料,辅导员突然打电话给我,让我去办公室一趟。

我一进门,看到辅导员桌上摊着一堆文件。还有一个牛皮信封,鼓鼓的,上面印着催收公司的名字。

“沈乐菱,你跟黄明熙是男女朋友关系?”辅导员看着我,表情不太好。

“对。”

他有没有问你借过钱?

我点了点头。

辅导员叹了口气,把文件往我面前推了一下。

他说:“他欠了三家网贷公司,加起来有七八万块钱。催收电话打到学院办公室来了,说再还不上,要走法律程序。”

我盯着那堆文件,脑子一片空白。

“他不是说家里穷吗?怎么有钱还网贷?”我问。

辅导员看着我,目光里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好像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我们已经跟他父母联系过了,”他说,“他爸在一家国企做科长。”

我站在那,手脚冰凉。

辅导员后面说的话,我都没听进去。

我只记得自己走出办公室,在走廊尽头的窗台边站了很久,一直看着外面那棵银杏树,黄了一半叶子,风一吹,沙沙地响。

一个连十八块五都拿不出来的人,他爸是国企科长。

一个连吃饭都要省的人,欠了七八万网贷。

我试图把这些拼在一起,但所有的碎片都对不上。

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同一个声音。

我为他省吃俭用,我陪着他熬夜,我放弃假期去打工,我让他住在我心里最深最软的地方,像个家一样守着护着。

结果呢?

我在他眼里,是不是就是个提款机?

晚上,曹开宇给我打了电话。

他是我同班同学,跟黄明熙住一个寝室,平时跟黄明熙关系不错,但跟我没太多交集。

他说他有点事想跟我说,约我在教学楼后面见。

我到的时候,他已经在那里了。一只手插在裤兜里,脚下碾着一片落叶,低着头看着我,表情有点复杂,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怎么了?”我问。

他慢慢从裤兜里掏出手机,划了几下,点开一段录音。他说:“你自己听听吧。”

录音里,有黄明熙的声音,还有曹开宇的。

背景声音很杂,像是在寝室里。

“你那个女朋友,对你还挺好的啊。”曹开宇的声音。

“嗯。”

“那你准备怎么办?那笔钱你还得了吗?”

“还什么还。”黄明熙的声音带着笑意,“她就是个傻女人,随便说两句好话,钱就到手了。我要是能把她绑住,帮我多还几年账,等我上岸了,她爱去哪去哪。”

录音停了。

曹开宇看着我,把手机放回兜里。

“我怕你不信,才录下来的。”

我站在那,整个人像被抽干了一样,手脚发抖,喉咙像被人掐着。

“他说的上岸什么的,我不太懂,”我慢慢说,“但那些话是他说的对吧?”

他点了点头,看着我的眼神像看一个被打碎的盘子。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操场边上坐了很久。秋天的夜风很凉,吹得我肩膀发疼。

我把这四年的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初遇的时候,他借不到钱。

点点滴滴的示好、诉苦。

每一次借钱都有理由。

每一条蛛丝马迹都被他用更多的话糊住了。

我以为是心软,原来不过是他早算好的账。

“等我来找你,你也是这么打算的吗?”我看着远处黑漆漆的楼,想笑,又笑不出来。

我才发现,我这四年,不过是在填一个早就挖好的坑。

风很大,吹得操场边的那些灯笼花摇来晃去。

我就一直坐到手机响了,是我妈打来的。

“乐乐啊,最近累不累?”我妈问,声音带着点困。

“没事,妈,”我说,“就是想你们了。”

“操心你干什么,你好好读书就行,别学人家谈恋爱耽误学习。”

我笑了一下,鼻子却酸得厉害,“不耽误,我以后好好读书。

电话那头,我妈嗯了一声,又说了几句别的,就挂了。

我看着手里那部旧得连屏幕都裂了的手机,忽然觉得这四年都白活了。

黄明熙用我四年攒的钱,买了球鞋、喝了咖啡、撑了脸面。

我用那四年,替他省、替他扛、替他挨着所有苦。

到头来,他只给了我一句话。

“她就是个傻女人。”

06

我没有马上找黄明熙对峙。

我要先跟他算清楚这笔账。

我从床底下翻出一个旧鞋盒,里面装着这几年所有的银行转账单、支付宝记录、微信聊天截图。

以前每次转钱之后,我都会把记录截下来,想着等以后老了看看,也算一段回忆。

现在倒好,成了证据。

一张一张对过去,大一双十一他买资料包,转了八百。

大二开学辅导班,两千。

大二冬天他说他冷,转了一千五买羽绒服。

大三上学期教材加学费,两千多。

大三下学期他爸“住院”,那是我全部的钱,两万四。

后面零零碎碎的,一月五百的生活补助,几百块的书费,几百块的聚餐费。

我对了半天,看到最后那个数的时候,我愣住了。

十八万七千三百二十五块。

我一个穷学生,靠打工,四年给了他这么多钱。

我翻着那些转账记录,又想起我妈说的“闺女,有些亏吃了就吃了”。

我把那些记录一张张叠好,回了个家。

我妈看我的时候,还笑着说:“瘦了,在学校别省着吃。”

我没吭声,坐在沙发上,看她弯腰贴膏药,腰上那块皮都贴得发青了。

我锁上门,靠着墙,眼泪终于憋不住了。替我妈不值,替我自己不值。

我想起大一那年,我妈给我塞生活费的时候,她还笑着说“女儿长大了,想给爸妈买东西了”。可我全给了黄明熙。

我用我妈的血汗钱,养了一个骗子。

那天晚上,我没睡着。

我翻出手机里黄明熙的照片,大一元旦那天拍的,他抱着书走在梧桐树下,转过头来冲我笑。

照片里的他,阳光,干净,穷酸。

可照片之外的,是个满嘴谎话、满身网贷的畜生。

我把照片删了。

删得不留痕迹。

第二天,叶芸熙来找我上课,看我眼睛肿得不行,问怎么了。

我把所有事情都告诉她了。

她听着,一句安慰的话都没说。她只是把抱枕攥得紧紧的,脸色发白。

等我说完,她沉默了很久。

“早知道这样,我该早点说。”

“你说过了,我没听。”

她硬着嗓子,说:“那现在怎么办?还要不要?”

“要。”

“怎么要?”

“一步步来。”

叶芸熙想了想,突然坐直身子,压低声音说:“典礼那天,他求你嫁,我就站最前面,录下来。他想拿那场戏来绑你,那你就拿那场戏还给他。”

晚上,我往家里打了个电话。

“乐乐,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想家了。再过两天毕业典礼,我就回来了。”

我听见我妈在那边笑,带着点鼻音:“回来就好,给你煮排骨汤。

两天后,就是毕业典礼了。

离那天越近,我心里越平静。

我没有任何犹豫了。

黄明熙,你那把戏,该收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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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毕业典礼那天,天气好得不像真的。

阳光把操场照得发白,学士帽的流苏在风里晃着。到处都是合影的人,笑声,喊声,快门声混在一起,整个操场热热闹闹的。

我站在人群里,穿着学士服,手里攥着那叠转账记录,攥得纸都快湿了。

叶芸熙站在我旁边,也穿着学士服,但手里一直拿着手机,镜头对准我这边。

“没事吧?”她低声问。

“没事。”

话音刚落,人群里一阵骚动。

黄明熙走过来了。

他穿着一件白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捧着一束白玫瑰,笑盈盈地看着我。

周围立刻响起一片起哄声。

“求婚!求婚!”

他走到我面前,一步步地,像排练过似的。

我看着他,什么表情都没露出来。

手机举起来了,四下的拍照声噼里啪啦响。

黄明熙脸上的笑越来越深。

他停在我面前,慢慢单膝跪下,单手打开一个红色绒布盒子,里面是一枚戒指,在太阳底下亮得刺眼。

周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和黄明熙身上。

黄明熙抬起头,看着我,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乐菱,四年了。”

“没有你,就没有今天的我。”

“你陪我走过了最难的日子,现在我毕业了,有工作了,可以给你好日子了。”

“嫁给我,让我用一辈子来报答你。”

他举着戒指的手,举到我面前,停住。

安静了两秒后,身边有人鼓起掌来,接着掌声连成一片。

他把那束白玫瑰递过来。

白玫瑰上洒着水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我盯着那束花,那上面全是水珠,像碎钻,也像眼泪。

我看着那束花,也看着半跪在面前的黄明熙。大学四年,我吃食堂最便宜的菜,省下每一分钱来供他读书,他却用我的钱请别人吃饭。

我攥紧了手里的那叠转账记录。

他看着我,脸上的笑开始一点点往下坠。他大概看出我情绪不对了,轻声道:“乐菱?”

我对他笑了笑,伸手去接那束花。

他脸上重新亮起一点光。

我接过花,把花攀住花杆的纸拆了,花瓣被风掀起来,几片掉在我手上。我把花放平,举到离他脸只有几寸的地方。

他眼睛里的光亮得刺眼。

“你配不上我。”

我的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所有人都听到。

话音刚落,我手一松,花束从他面前栽下去,掉在地上,花瓣摔得碎碎的,散了一地。

全场静得像深夜的坟场。

黄明熙脸上的笑彻底冻住了。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我把手里那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抖开,那是我算了两天算出来的账。一共十八万七千三百二十五块。从大一到现在,每一笔都写得清清楚楚。

“你欠我的,我都给你算好了。”

我把纸当着他的面,一张张撕成碎片,扔在散落的花瓣上,雪花似的铺了一地。

黄明熙的脸刷地白下去。

“你……”

“不用解释,你再说一句话,我就把你所有的事发到学校论坛上。”

他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叶芸熙还在旁边录,但她也顾不上收了,把手机举得高高的,死死盯着黄明熙。

我转过身,大步朝操场外走去。

身后,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哇”,然后整个操场都炸开了。

有人陆陆续续地小声议论起来,有人拿着手机对着地上那堆碎片拍。

我头也没回,一直走到操场尽头的台阶才停下,感觉膝盖发软,一屁股坐在台阶上。

阳光照在脸上,有点刺眼。

我抬头看天,明晃晃的蓝,一滴云都没有。

叶芸熙追过来,在我旁边坐下,把手机放回兜里。

“我就说嘛,你不是傻女人。”

我笑了一下。

“你没事吧?”

又安静了一会儿。

她突然说:“那也值了。你知道吗,你刚才说那句话的时候,帅得我都不想让你嫁人了。真的。”

我没理她,但心里那口气,总算顺了。

过去这四年,每一天都是欠账,每一段日子都像在赎罪。现在,账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