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的蟹黄包版图,向来是靖江汤包坐镇江北,如皋大包称雄南通,掘港丁普照的蟹黄包也是百年老号。 可偏偏到了如东栟茶——这个离黄海渔港不过一刻钟车程、河沟里野蟹横行、滩涂上梭子蟹成筐的地方,蟹黄包竟是个“外来客”。镇上偶尔有人卖,多是外地拿成品回来蒸热;本地包子铺的蒸笼里,稳稳坐着的是栟茶肉包、萝卜丝包、烧麦。
有人说栟茶人不会做。错。拆蟹黄、剔蟹肉、拌肉皮冻,这门手艺真不算繁难,靖江老师傅能捏三十六道褶,栟茶厨子给竹蛏去沙都比这讲究。 原料更不缺——咸淡水交汇养出的中华绒螯蟹,黄满肉甜;海里梭子蟹秋风一起便涌进港,价贱如蔬。
那为何不蒸?
第一层,是鲜的尺度不一样。蟹黄包之鲜,是“收”起来的鲜:蟹黄蟹肉被面皮裹住,被猪肉冻调和,被姜醋收住寒气,一口一啜,是淮扬早茶里的雅鲜、贵鲜。可栟茶人的鲜是“敞”着的——文蛤豆腐汤滚出奶白,竹蛏干煨出金汤,清蒸梭子蟹剥开一瓣蘸姜醋,鲜是扑到脸上的海风。 把蟹黄锁进面皮里,对栟茶人来说,像把浪声关进玻璃瓶:鲜是鲜了,却不够痛快。
第二层,是账算得明白。一只像样的蟹黄包,二十起步,三十寻常。二十多块在栟茶渔市能拎回半篓蛏子,或两斤本港带鱼,或一家人围桌的文蛤蒸蛋配三两烧饼。 栟茶土包老酵发面、前夹心肉切丁,三只才抵一只蟹黄包的价,咬开是散馅儿的肉香,是天天早饭桌上的踏实。 花一只汤包的钱换一口“包起来的鲜”,解不了馋,也压不住海腥味儿里的饿。
第三层,是小镇的口味自尊。栟茶是“中国海鲜之乡”,央视来拍过,非遗名录里有竹蛏汤、虾籽烧饼、文蛤饼。 靠海吃海不是口号,是奶奶去滩涂踩文蛤、爷爷清早去渔港问价的日常。在这样一个镇子,蟹黄包太像“给外人看的鲜”——游客觉得稀罕,本地人只当它是早点铺里的点缀,不是渔家饭桌上的正经菜。
所以栟茶不是做不出蟹黄包,是没人愿意把它当回事。蟹就在港里、在沟里,鲜就在文蛤里、在竹蛏里、在清蒸梭子蟹的瓣肉里。面皮一裹,反倒把栟茶人最在乎的那口“敞亮的海鲜气”收窄了。
有回在栟茶老街,见一老爹拿了只外地带来的蟹黄包,咬半口放下,皱了皱眉头,转头喝了一大口面碗里的文蛤汤:“做梦,几十块个包子,包芯没稿子呗!”
说到底,美食的终极意义,从来不是价格的高低,而是能否真正抚慰人心。栟茶人用脚投票,把蟹黄包留在了别人的菜单上,却把最鲜活的海味和最踏实的小笼包,牢牢留在了自己的生活里。这,或许才是对“会吃”二字最好的诠释。
▌编辑:大个鹅
法律顾问:上海正源律师事务所(南通)合伙人
郑晓云律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