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6月,重庆一所叫「赋苗青少年成长实践中心」的机构被推上风口浪尖——被指非法拘禁、体罚学员。这所主打「青少年行为矫正、戒除网瘾」的机构,如今正被当地政府全方位摸排调查。而走进它大门的,不只是网瘾少年,还有失业的客服、抑郁的大学生、辞职的游戏代练……一群被家长送进去「修理」的成年人。

49800元的「改造生意」
「3-6个月改变孩子」「还你一个优质高材生」,宣传单上的承诺,让很多家长动了心。他们大多来自三线小县城,半辈子从底层打拼过来,始终想不明白孩子到底哪里出了差错。有人四处借钱,凑出49800元报名费,再加上7000元的强制接送费,把孩子交给穿迷彩服的教官,指望机构能「修好」孩子,再送回社会这架机器的轨道上,做一个合格的「零部件」。
每天,家长都能从教官的小群里收到孩子的照片——吃饭、扫地、跑步、捧着《中庸》《道德经》读书。电话那头,孩子也会亲口说「我变好了」。心理老师还定期拍来孩子写的信,一句「谢谢教官把我从抑郁的阴霾里拉出来」,能把家长感动得直掉眼泪。直到某一天,家长确信孩子被「修好了」,才舍得把人接回家。

机构里的生存法则,只有一个字:装
可在孩子的视角里,这一切完全是另一副模样。赋苗建在山上,8人一间宿舍,其中一个铺位睡着教官。每天清晨5点半起床,跑到操场,休息一会儿接着跑;谁扛不住,整个队都要跟着受罚——绕着操场青蛙跳、走鸭子步、深蹲。26岁的陈琦因为队友跑不动、俯卧撑做不动,被连带罚过不止一次。他半夜拿面包吃,被教官群殴;被同学告状「教唆自杀」,又被扇耳光、踹肚子,而这些都发生在监控的死角里。
在这个用武力让人服从的地方,「伪装」成了唯一的活路。拿着扫把、捧一本书、微笑着打篮球,都是摆拍;写给父母的信,教官要一个字一个字检查;表现「好」了,才能换来一次打电话的机会——那是唯一能求救的渠道。陈琦抢着给教官晒衣服、拎洗脚水,争取到一次通话,教官就拎着棍子站在旁边,他只能说「我变好了,不用担心」。
19岁的许飞患有抑郁症,一进去就被粗暴停药。他每天都用力微笑,想哭也憋着,身体再难受也不敢落下跑步,生怕被看出「病没好」。跟教官聊天,要反复说那几句标准答案:「我以后一定不在家,一定要找个工作。」有次教官当着他的面说,「抑郁症只有废物才会得」,许飞只能对着他傻笑。

接回家的,并不是「正常人」
山东的李华芳花了49800元把女儿送进去四个月,等来的却是一场幻灭。女儿回家后要开灯睡觉,在马桶圈上垫一层又一层纸,动不动就骂她。李华芳向机构求助,心理老师只说「只要她正常、不影响别人就行」。直到一个月后,女儿发来一大段微信,李华芳才知道,那封把她感动哭的信,是女儿被教官打压之后写的;女儿小臂上那道疤,是教官打的。女儿说:「我要是有能力,一定把这些人一锅端了。」
贵州的许雪春也在儿子许飞回家后察觉不对劲。许飞半夜三四点才睡,下午才起,床头和随身都藏着刀。当许雪春气急之下说「你再这样我继续送你回那个学校」,许飞拿起刀喊:「谁来接我,我就杀谁。」他回家后再也不敢睡踏实,一闭眼就梦见自己在操场上跑步,害怕睁眼又听见训练的口哨声。
那个被李华芳期待「改造好」的女儿,最终没有回到校园,而是第二次休学,体重重新回到170斤,身份证过期也不肯出门补办。李华芳自己则学会了晚上8点出门跳广场舞,给彼此留一点喘气的空间。她一条条地在赋苗的视频评论区留言,劝别的家长别再上当。

从豫章书院到赋苗,为何总有人上当
这样的故事并不新鲜。2017年,江西的「豫章书院」就因体罚、虐待学生被曝光,舆论哗然,最终关停。如今,类似的机构换了个名字,又把生意做到了成年人身上。央视2026年7月的报道显示,仍有成年人被父母送进各种「特训营」。据南方都市报统计,仅浙江、江西一带,就有近百个家庭为穿迷彩服的人打开过成年子女的房门。
家长们并非铁石心肠。许雪春为了小儿子,拒绝过相亲、放弃过开餐馆的机会,借高利贷凑学费,孩子生病时跑遍重庆、北京、云南的医院。李华芳18岁就出来打工,离过婚、再婚,辛辛苦苦在胶州买了房,掏钱送女儿进机构时,真心以为「这是在救她」。问题在于,当父母把「正常」定义成「听话、上班、结婚生子」,把孩子的抑郁和迷茫当成「系统报错」,他们愿意相信的,就只剩下那些承诺「3个月还你一个高材生」的机构了。
如今,重庆市江津区已抽调多部门组建工作专班,对赋苗的经营模式、收费项目和日常管理展开全面调查。但那些被「改造」过的孩子,还在各自的人生里消化伤痕。许飞3月去了浙江一个游戏基地做代练,发现自己反应迟钝、难以集中注意力,又跌回了抑郁的状态。唯一让他高兴的,是去湖北见了两个要好的网友——都是19岁、20岁、抑郁或失业的年轻人。只有在那里,那个「烦人的」妈妈才暂时消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