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2月，国家大剧院舞美艺术中心，12名身着精美苗族服饰的师生站在聚光灯下，9个孩子，最小的8岁，最大的不过11岁，没有伴奏、没有修饰、只有人声，担水歌、山歌、三音歌、四句歌逐一展演。
演奏大厅内，清澈的声音婉转清亮，多声部人声合唱自然流转，直抵人心。这支队伍来自湖南怀化靖州苗族侗族自治县渠阳镇江东小学。带他们来的是靖州县政协委员、苗族歌鼟非遗传承人、江东小学校长吴凤椿——一个土生土长的苗家女儿。
苗乡文化“活化石”
大山深处的靖州苗乡，歌声是流淌千年的母语。苗族先民在“锹里”的青山绿水间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模仿百鸟鸣唱、流水潺潺、林涛声声，创造了一种高低重叠、婉转悠扬的唱腔。
作为2006年首批入选的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苗族歌鼟以原生态无伴奏多声部合唱的独特形态，封存着苗族先民的生产智慧、民俗礼仪与精神信仰，是苗乡的文化“活化石”。
“它非常生活化，茶有茶歌，酒有酒歌，劳作有四句歌，玩山、坐茶棚有山歌，婚嫁有担水歌——不同的场景对应不同的调式，一首歌就是一段生活、一个民俗、一份记忆。”吴凤椿说，苗族歌鼟记录了苗族的生产方式、礼仪习俗、待人之道，是苗乡活态的民俗史书。
吴凤椿生在靖州苗乡，从小听着苗族歌鼟长大，“田间劳作、逢年过节，乡亲们都是以歌对话、以歌传情，耳濡目染就深深喜欢上了这项文化”。参加工作后，吴凤椿发现，很多老曲调、老故事正随着老一辈艺人的衰老，一点一点从世界上消失，“最开始我只是会唱，后来发现不对了——你不去记，不去学，那些东西就走了，再也回不来”。
没有文字，没有乐谱，苗族歌鼟被称为“无谱天籁”，全靠口传心授。而当老一辈艺人渐渐老去，许多珍贵的老曲调、老苗词、老民俗悄然失传。吴凤椿深感痛心，也更加坚定了学习与传承苗族歌鼟的决心。此后，她奔走于各个苗寨村落，寻访老艺人、录老唱腔、记老苗词，正式系统研习苗族歌鼟的唱腔、调式与背后的民俗故事，一边学、一边整理、一边研究。在这个过程中，她跳出“只会唱”的单一局限，掌握传承教学方法、深耕非遗传播路径，成长为市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
苗族歌鼟进校园
多年扎根乡村教育一线的经历，让吴凤椿看到非遗传承的困境：“孩子身在苗乡，却不识苗文化、不会唱家乡歌，乡土认同感越来越淡。”看着非遗瑰宝在年轻一代中逐渐失语，吴凤椿萌生了想法：把苗族歌鼟、苗族霸王鞭引进校园、带进课堂，让孩子们在家门口学本土非遗，把文化根脉种在童年里。
2017年，江东小学启动了“苗族歌鼟进校园”项目，学校成为苗族歌鼟、苗族霸王鞭活态传承的重要阵地，立足校园美育体系，搭建起“全员普及+社团提升+精品展演”的立体化非遗教学体系。
吴凤椿介绍，学校从一到六年级全部开设了非遗校本课，大课间全校全员跳霸王鞭、唱苗歌，课后服务专门成立合唱团精品社团，选拔有兴趣、有天赋的孩子重点培养、登台展演，持续打磨精品节目。
苗族歌鼟原本是成人的民俗唱腔，调式复杂、苗语晦涩，若直接搬进小学课堂，孩子们听不懂、学不会、坐不住。为了让古老非遗适配少年课堂，吴凤椿带领教研团队做了一件艰难但正确的事：把非遗“翻译”给孩子。
他们化繁为简，将冗长难懂的古苗歌改编为短小精悍、苗汉双语的童谣版，对多声部唱腔分层拆解、循序渐进教学；创新课堂形式，将霸王鞭复杂动作分段拆解、分组比拼，以游戏化教学激发孩童学习热情；结合民俗故事、服饰道具，开展场景化教学，让孩子学得有趣、记得牢固。
真正让吴凤椿感到“这件事做对了”的，是孩子们的变化，“很多内向、胆小的孩子，通过合唱、集体展演慢慢打开自己，敢登台、敢展示，尤其很多留守儿童，在社团大家庭里找到了归属感，不仅收获了才艺，性格也阳光开朗了”。
如今，很多孩子回家会教爷爷奶奶唱新歌、聊苗文化，“祖孙共传非遗，乡风家风也更好了”。吴凤椿说。一首歌，从校园唱回了村寨，从孩子传回了老人，非遗文化在家庭内部重新流动起来。
让非遗活在当下
在吴凤椿看来，传统是根、创新是路。老旋律、老内核坚决不变，但是使用场景、传播方式要与时俱进。
“过去歌鼟只用于祭祀、节庆、劳作场景，适用面很窄，很容易慢慢沉寂。”吴凤椿说，通过把苗歌融入校园美育、乡村文明、新时代新风尚，用群众听得懂、年轻人喜欢的方式传唱，更通过少年之声、大国舞台，让古老非遗真正活在当下、活在日常。
在文化内核上，吴凤椿始终坚守守正为本、创新为形。“唱腔、调式、民俗内涵，严格遵循老艺人传承，原汁原味绝不乱改，守住非遗正宗底色。”在传播形式上，吴凤椿用短视频、新媒体传播拓宽受众圈层，用校园舞台、精品展演重塑非遗表达，用简约民乐搭配、文创融合赋能非遗，让非遗更青春、更接地气。
谈及当前本土非遗传承的短板，吴凤椿坦言，一是传承人老龄化，老艺人越来越少，年轻传承人断层；二是教学不系统，口传心授多、标准化教材少；三是产业化薄弱，展演多、落地转化少，难以自我造血、持续发展。
针对人才断层这一核心难题，吴凤椿探索出一套可持续的传承路径——从娃娃抓起、从校园育苗，通过赛事、展演、激励机制，留住本土年轻人才。江东小学通过打造县域非遗少儿培养基地，建立“小学启蒙、持续培养、重点输送”的人才梯队培养模式；同时推行老艺人进校园、师生拜师学艺机制，代代接力。
作为县政协委员，吴凤椿一直把文化保护、非遗传承作为履职重点。她多次在政协会议建言发声，提交了关于非遗进校园常态化、本土非遗保护、文旅融合等相关提案，积极呼吁加大乡村非遗教育扶持、老艺人保护、校本课程开发力度。
“非遗不陈旧，乡村孩子也可以站在最高的舞台上。”吴凤椿期待更多政策、资金、项目支持，完善非遗教材、阵地、人才队伍建设，持续培育新生代传承人，“希望靖州苗族歌鼟、霸王鞭能真正实现活态传承、品牌出彩。”
文 | 政协融媒记者 黄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