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更多图片

宴会厅里灯火通明,玻璃门上贴着烫金的周年字样。我站在门外,隔着一层玻璃,看见台上摆着一张黑框照片。

照片里的女人四十来岁,短发,眉尾微微下垂。那张脸跟我太像了,连左边嘴角那道浅纹都一样。

高明远穿着深色西装,举杯站在照片旁。他说,公司能有今天,不能忘记三年前失踪的创始人夏英杰。

掌声响起来,不算热烈。有人低头喝水,有人扭脸看向坐在前排的林薇。

高明远停了停,握住林薇的手,宣布两人已经结婚。林薇穿着米白色礼服,笑得很稳,肩膀却绷得有些直。

我听见自己的呼吸撞在玻璃上。那几个名字落进耳朵,陌生,又像隔着厚墙敲过来的旧响。

赵守山站在我身旁,裤脚还沾着山路上的黄泥。他没催我进去,只把一只旧表放到我掌心。

表盘裂了一道缝,指针停在三年前的一个下午。冰凉的金属贴着皮肉,我头里忽然闪过刺眼的白光,还有铁皮挤压的闷响。

门内有人朝这边看了一眼,手里的酒杯慢慢放低。接着,更多目光转了过来。

高明远也看见了我。

他脸上的笑没收住,杯口碰到牙齿,发出很轻的一声。林薇顺着他的视线回头,唇上的颜色一下淡了。

我抬眼看向那张遗像。照片下面,摆着一束已经卷边的白菊。

赵守山低声说:“要不,先回车里。”

我没有动。

门里门外,两张一模一样的脸,隔着玻璃对望。

01

三年前,我第一次睁眼,先闻到一股煮烂的草药味。

屋顶是发黑的木梁,墙角挂着玉米棒子。窗纸漏风,吹得药碗边上的热气歪向一边。我想坐起来,后脑立刻疼得发麻。

一个六十五岁的男人端着搪瓷盆进来,见我醒了,赶紧把盆放在炕沿下。水晃出来,洇湿了他的布鞋。

“别起,伤口才收住。”

我盯着他,嗓子干得发紧。想问这是哪儿,张开嘴,只挤出一点气声。

他舀了半勺温水,送到我唇边。手粗,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泥,动作却很轻。

后来我才知道,他叫赵守山,是村里的果农。那天上山看果树,听见沟底有响动,扒开碎石才找到我。

我身上有擦伤,右腿肿得不能弯,额角裂开一道口子。最麻烦的是,我不知道自己是谁。

名字,住处,家里还有什么人,全是空的。越用力想,脑子里越像塞进一团湿棉花,只剩疼。

赵守山去灶房叫来陈桂英。她六十一岁,在村卫生室干过护理,退休后还替邻里量血压、换纱布。

陈桂英掀开我的眼皮看了看,又摸过脉。她说伤口能养,记不起事却不能硬逼,得等身子缓过来再去检查。

“先把命顾住。”

她剪开粘在伤口上的纱布。我疼得缩了一下,赵守山便递来卷好的毛巾,让我咬着。

那几天,山路被塌方堵住,村里的旧面包车也坏了。陈桂英每天过来两趟,赵守山守着炉子熬粥。

粥里放一点切碎的南瓜,煮得又稠又甜。我吃不了几口,他也不劝,只把碗坐在热水里温着,过一会儿再端来。

夜里头疼,我一闭眼就看见翻滚的石头和一道灰色护栏。有人似乎在远处喊,可听不清喊的什么。

醒来时,赵守山常坐在门口的小凳上。他怕我害怕,屋里留着灯,自己裹件旧棉袄打盹。

我对陌生人仍有戒心。喝水先闻,吃药要看陈桂英点头,连睡觉都把剪纱布的小剪刀压在枕头下。

赵守山发现后,没问也没拿走。第二天,他在床边放了一根磨圆的木棍,说夜里有黄鼠狼,拿着能壮胆。

他说得一本正经,我却看见窗台上有黄鼠狼留下的小脚印。那根木棍,此后一直靠在炕边。

塌方清通后,他们带我去了镇上的医院。医生问我姓名,我张了半天嘴,只记得一个模糊的音。

像是有人叫过“英”。

赵守山便在登记表上写了“阿英”,后面注明姓名不详。他握笔很慢,一笔一画,生怕写错了什么。

检查说头部受过撞击,记忆能不能恢复,没人敢保证。医院建议寻找家属,镇上也留了情况,可一时没有消息。

回村那天落了小雨。车窗蒙着水汽,我看着路边一排湿漉漉的杨树,心里空得厉害。

我问:“要是一直没人找呢?”

赵守山扶着方向盘,过了一个弯才说:“先住下。饭总有一口。”

他家只有两间旧瓦房,妻子早年病故,儿女也不在身边。西屋原本堆果筐,他腾了两天,给我铺了张床。

怕村里人说闲话,陈桂英把自己的旧衣柜搬来,还隔三差五留宿。她嘴上说是看伤,其实什么都替我想到了。

我能下地后,第一件事是扫院子。扫帚比我想的沉,才推两下,右腿便抖得站不稳。

赵守山从后面接过去,脸沉着。

“养病不是来还账的。”

我扶着墙,没说话。那时我不知道还能拿什么还他,只能把吃过的碗洗净,把被角叠平。

事故现场找到的东西不多。一个磨花的女式皮包,一只停走的旧表,还有半张被雨水泡烂的名片。

名片上的字糊成蓝黑色,只剩边角几道压纹。赵守山用报纸吸干水,装进透明小袋,又把旧表擦净。

他还留着一张事故登记单,上面记着发现地点、日期和我当时的衣着。每样东西都放在铁皮饼干盒里。

他把盒子推到我面前。

“你的东西,你收着。”

我掀开盒盖,手腕忽然一阵发冷。旧表的皮带断了一截,表针停在事故当天的三点十七分。

盯久了,耳边像响起一阵尖锐的摩擦声。我慌忙合上盖子,碰翻了桌边的药碗。

赵守山没追问。他蹲下捡碎瓷片,陈桂英拿抹布擦地,只说药凉了可以再熬。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主动叫住赵守山。

“赵叔,灯别关。”

他在门外应了一声,把灯芯拨亮些。昏黄的光落在窗框上,也照着桌角那个铁皮盒。

我仍不知道自己从哪儿来。可那一夜,听见隔壁炉膛里柴火轻响,终于睡了三个多时辰。

02

开春后,我的腿能走远路了。赵守山家的果园在半山腰,四十多亩苹果树,一层一层顺着坡铺开。

清晨露水重,草叶扫过裤脚,很快湿到膝盖。他背着药桶往前走,我提一小捆绑枝的布条,慢慢跟在后面。

起初他什么也不让我做。我闲得发慌,便坐在地头给他记工,今天剪了几行枝,明天该补多少肥。

他的账本像被鸡爪挠过,买肥料记在卖苹果后面,欠谁的钱全凭脑子。我看了两页,顺手重新分了栏。

“这儿记支出,那边记收成。”

赵守山蹲在旁边,看了好一阵,说我拿笔的样子不像生手。

我也觉得奇怪。数字落到纸上,自然就排得齐整。哪袋肥贵了几块,前后一扫便能看出来。

可要我想起在哪里学过,头里仍旧没影。

村里一台小型分选机坏了,苹果倒进去,只响不转。修理师傅要过两天才来,赵守山急得围着机器打转。

我蹲下看了看,发现传动链条松脱,挡板也卡了果梗。手碰到冰凉的机壳,心里竟生出一种熟悉。

我让他断了电,找来扳手。螺母锈得厉害,我加了根铁管借力,又把链条重新套正。

机器再开时,滚轴咯噔几下,慢慢转了起来。赵守山站在出果口,捧着一个滚下来的苹果,半天没说话。

“阿英,你以前准是干这个的。”

我擦掉手上的黑油,看见掌心有几处旧茧。不是拿锄头磨的,倒像常年摸工具留下的。

那晚我又做了梦。梦里有很亮的厂房,头顶吊着粗重的铁架,许多人戴着安全帽从我身边经过。

有人递来一叠图纸。我刚要看清右下角的名字,汽笛忽然响了,整张纸被风卷走。

醒来时,窗外还黑着。赵守山在院里咳嗽,木门开合两次,接着传来劈柴的声音。

我披衣出去,坐在石阶上把梦说了。他把斧头搁下,往灶膛里添了两根细柴。

“能想起一点,就是好事。”

话说得平稳,他却把一根柴塞偏了。火星扑到灶门外,他用鞋底踩灭,低头许久。

我没有留意他的神色,只想着那座厂房。第二天便翻出铁皮盒,把旧物一件件摆在桌上。

破损的名片晒干后更脆了,边缘卷着。我用放大镜看,能辨出半个齿轮形的浅印,下面还有几笔模糊的小字。

陈桂英戴上老花镜,也只认出一个“机”字。她怕把纸弄碎,叫我别再抠上面的泥点。

旧表比名片结实。表盘不值什么钱,后盖却刻着两个外文字母,中间连着一道像山脊的折线。

我盯着那道折线,胸口隐隐发闷。仿佛在哪里见过,不只一次,可那画面总在要成形时散掉。

赵守山拿去镇上问过修表铺。师傅说机芯进水,修起来不划算,后盖的字大概是厂家标记。

我舍不得换表,仍把它戴在手上。断掉的表带,是赵守山用旧皮腰带裁窄后接好的,针脚歪,却牢靠。

果园忙起来后,日子过得很快。疏花、套袋、除草,一样接一样,到了饭点才觉得腰酸。

我把每棵树的结果情况做了记号,又照坡向分区。赵守山嫌麻烦,等到少买了几袋肥,才把我的表格叠好收进账本。

卖早果时,收购商拿混装价格压价。我算过大小果的比例,建议分开装筐,最后多卖了一千多块。

赵守山拿钱回来,给我买了件蓝布外套。吊牌没拆,口袋里还塞着一包芝麻糖。

“工钱不能总欠着。”

我摸了摸衣袖,布料有些硬。想退给他,见他把脸转向院里的鸡窝,只好收下。

村里人渐渐不再追问我的来历,都喊我阿英。有人夸我能干,也有人背后说,一个女人来路不明,住久了总不合适。

陈桂英听见就骂,声音能穿过半条巷子。我劝她别争,她把药箱往桌上一放,说人活着得有个落脚处。

我有了落脚处,却还是常在夜里惊醒。

夏天雷雨一来,屋瓦被砸得噼啪响。我会梦见车窗碎裂,泥水涌进来,还有一只男人的手从眼前掠过。

看不清脸,也抓不住。醒后只剩一句含混的话,好像在催我签什么,又像在责怪我误了事。

我试着把梦里的片段画下来。画到机器时,线条清楚,尺寸也能凭感觉标出;画到人脸,笔尖却总停住。

赵守山看见那些图,找来镇上的旧报纸和产品册,让我慢慢翻。他说城里东西多,说不定哪天能碰上认识的。

秋收前,村口小卖部换了台彩电。午后没客人,老板常开着声音,放省城的新闻和广告。

有天我进去买盐,屏幕上正播一家机械企业的宣传片。镜头扫过厂门,墙上有个齿轮形的标志。

下面那道折线一闪而过。

我立刻抬起手腕。旧表后盖上的纹样,和屏幕里的标志有几分相似,只是一个磨损得厉害,一个被灯光照得发亮。

广告很快播完,企业名称也没听清。老板倒回不了节目,只说像是省城一家大厂,具体在哪儿,他不知道。

我回去后,把旧表、名片和画过的机器图摆成一排。窗外有人收苹果,竹筐磕碰,一声接一声。

赵守山端着饭进来,看见桌上的东西,脚步顿了顿。他把碗放下,米汤沿碗边晃出一道细痕。

“想去省城看看?”

我没回答,只用手指摩挲那两个外文字母。它们硌着皮肤,像两扇关了很久的小门。

当天夜里,山风刮落几个没摘净的苹果。果子滚过院墙根,一个撞上石阶,裂开一道新鲜的白口。

03

第二天,我守在小卖部等了半日。老板见我来回看钟,把遥控器塞给我,说省城台晚上还会重播。

广告没等到,倒等来一场秋雨。雨丝斜着打进门,我把盐袋往里挪了挪,眼睛始终没离开屏幕。

傍晚六点多,那家机械企业再次出现。齿轮标志从屏幕右下角转出来,接着是一台正在装配的果品分选设备。

我猛地站起来,膝盖撞上矮桌。画面里的进料槽有一道弧形缺口,旁边装着可拆卸的挡板。

那不是头一回见。

脑中闪过一张图纸,我握着红笔,把原来的直角改成弧边。有人在旁边问,改这一处值不值得。

我听见自己回答:“工人的手比钢板贵。”

声音清清楚楚,像从胸口翻出来。可站在图纸旁的人仍没有脸,只留下一件沾着机油的灰工装。

广告末尾出现了省城地址和联系电话。我借来纸笔,照着抄下,末了一笔却抖得拖出很长。

回家路上泥泞,我走得很快。赵守山撑伞追上来,几次想扶我,都被我避开了。

进门后,我拨了广告上的电话。接线的人听说我想问旧款分选机,语气立刻谨慎,只说产品已经停产。

“标志是谁设计的?”

对方沉默片刻,问我叫什么。我看着腕上的旧表,只说自己曾在事故现场捡到一些东西。

电话换了两个人。最后接听的是个年纪不大的男人,他说那标志用了很多年,早期设备也是创始团队定的。

我问创始人是谁,他却忽然压低声音。

“你先留个联系方式。”

我报了村口小卖部的号码。那边传来纸张翻动声,随后问起事故日期和旧表的样子。

赵守山一直站在灶边。锅里的水烧开了,壶盖跳得直响,他像没听见,也没过去关火。

挂断电话,我把广告里的机器画了出来。进料口、滚轴、护板,落笔几乎不用停。

画到标志时,头里又是一阵钝痛。我伏在桌上,闻见铅笔芯和湿泥混在一起的味道,眼前浮出一块蓝色厂牌。

厂牌上的字看不全,只记住了省城两个字。

当晚,小卖部老板跑来叫我,说有人回了电话。赵守山抢先问是谁,老板摇头,说只留了姓秦。

我赶到小卖部,对方已经挂断。老板转述,那人叫秦舟,原本管公司财务,前些日子被停职了。

原因说得含糊,好像是他对几份签字提出疑问。老板听不懂,只记得秦舟反复问,山里那个女人右边眉骨有没有浅疤。

我的手下意识摸向眉骨。那里确有一道旧痕,藏在眉毛底下,平时很难看见。

赵守山在门口咳了一声。

“兴许只是碰巧。”

他说完便往回走,雨后的路滑,鞋底在青石上擦出沙沙声。我望着他的背影,第一次觉得那扇院门离我有些远。

两天后,镇上来了个做寻人信息核验的工作人员。他看过事故登记单和旧物,拍了照片,又问我愿不愿意录入资料。

我答应了。

填表时,他提到省城有位顾先生,三年来一直支付相似信息的核验费用。只要山区出现年龄相仿的失踪女性,他都会让人核对。

“他叫什么?”

“顾承远。”

这个名字没有唤回画面,却让我心口发紧。像一枚落在铁盘里的螺丝,声音不大,余响很长。

赵守山把工作人员送出村,回来后坐在门槛上削苹果。他一圈圈削着,果皮断了三次。

我说想去省城看看。

刀刃停在果肉里。他低着头,只说果子快要下树,过阵子再去也不迟。

我望向桌上的旧表。停住的指针下,两个外文字母被灯光照出细细的划痕。

那天夜里,赵守山把院门闩了两道。

04

我买了三天后的车票。

车票夹在账本里,赵守山看见后,半晌没翻下一页。他说省城大,认错地方容易吃亏,让我先等核验结果。

我没答应。等了三年,头发里都添了白,再等下去,连梦里那点声音也许都会散。

出发前一晚,我收拾了两件衣服。铁皮盒原本放在柜顶,伸手去取时,却只摸到一层灰。

我把柜子、床底和粮袋后面都找了一遍。旧表戴在腕上,破名片和事故登记单却不见了。

赵守山蹲在院里修竹筐。我问他盒子在哪儿,他低头削竹篾,说许是陈桂英收走了。

陈桂英听见动静,从隔壁赶来。她进门先看柜顶,又看赵守山,脸一下沉了。

“东西是她的,拿出来。”

赵守山仍不抬头。竹篾越削越薄,最后从中间裂开,扎进了他拇指。

他把血在裤腿上蹭掉,闷声说省城那边什么情况都不知道,贸然去,未必有好处。

“那也该她自己选。”

陈桂英夺过他手里的刀,扔进筐里。刀柄撞着竹条,脆响一声。

我站在门边,胃里像压了一块凉石。三年来,我吃他的饭,住他的屋,生病时也是他守着。

可那只铁皮盒一不见,所有照料忽然有了另一层影子。我不愿往坏处想,又没法装作没看见。

“赵叔,你是不是早知道什么?”

他抬头看我,眼里全是熬夜留下的红丝。

“不知道。”

“那为什么不让我走?”

院里的鸡扑棱着翅膀上了墙。他张了几次嘴,只说山路不好,外头人心也杂。

陈桂英转身进了东屋。片刻后,她从旧棉被下面拖出铁皮盒,连同一个布包放在桌上。

布包里还有医院票据、我入院时剪下的衣物标签,以及赵守山跑镇上、县里登记寻人的回执。

日期一张接一张,没有断过。他并未藏掉线索,只在我要走的前一夜,把所有东西挪了地方。

陈桂英把回执拍平。

“你救她是情分,留她不能靠藏东西。”

赵守山的肩背塌下去一点。他说这几年屋里有口热饭,也有人等他从果园回来,日子总算不像空壳。

我捏着那张车票,边角被汗浸软。怨他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可我还是把铁皮盒抱回西屋,当着他的面扣上锁。那晚谁都没吃多少,锅里的面条泡得发胀。

第二天,陈桂英陪我去县里的办事大厅。赵守山赶着早班车跟来,一路坐在最后排,没有和我说话。

工作人员根据事故日期、照片和眉骨旧疤查了很久,又让我补录指纹。电脑屏幕上的字不断滚动,我看不清,只闻见打印机发热的焦味。

中午时,系统筛出一个名字。

夏英杰,女,三年前四十七岁,省城户籍,机械设备公司创始人。照片上的女人比现在年轻,短发,眉尾微垂。

我盯着照片,耳边嗡嗡作响。工作人员问我有没有听见,我点头,喉咙却发不出声音。

继续查询后,他的神色变了。

记录显示,夏英杰在山区事故后长期失踪,后来经过法定程序,被认定死亡。

“死人还能坐在这儿吗?”

陈桂英声音拔高。工作人员解释,身份相似不能直接恢复记录,还要用医疗资料、旧物和其他材料证明。

我看见关系栏里写着已婚,配偶高明远。企业信息里,也有那家广告中的机械公司。

原来我不是没有家。我有丈夫,有亲手创办的公司,还有一份已经写下死亡的记录。

赵守山伸手想扶我。我往旁边挪了半步,他的手停在空处,慢慢收回衣袖。

回村的车上,我抱着铁皮盒坐在窗边。山坡上的果树一排排退后,熟透的苹果压弯枝头。

赵守山坐在我身后,递来一瓶水。我接了,没有回头。

那张死亡记录的复印件压在盒底。车轮每颠一下,纸页就在里面轻轻摩擦。

05

接下来的半个月,我往县医院跑了四次。

三年前的急诊记录还在。上面写着头部外伤、逆行性遗忘,送诊人是赵守山。医生认出那道缝合疤,也确认我当时没有伪装症状。

旧衣标签上的批次,和事故前省城一家商场的销售记录对上了。破名片经过辨认,也显出机械公司旧标志的一角。

材料越齐,我睡得越少。记忆像泡在水里的纸,边缘先松开,再一点点露出字来。

一次复查时,护士把金属托盘碰落。刺耳的响声钻进头里,我眼前忽然出现了事故那天的山路。

我开车去外地看设备。雨下得很急,前方滚下碎石,我急打方向,车身撞破护栏,翻进沟底。

没有人逼我离开,也没有谁陪我上路。我只是受了伤,醒来后把过去忘了。

随后出现的是厂房。蓝色门牌,旧会议室,桌上摊着设备图纸。顾承远站在窗边,争一处轴承的尺寸。

再往后,是家里的餐桌。

高明远把一份授权文件推到我面前,说公司扩张不能事事等我签字。我嫌他催得紧,还是落了笔。

名字写完的那一刻,我浑身发冷。

夏英杰。

不是阿英,也不是登记表上那个姓名不详的女人。我五十岁,三年前出事时四十七岁。高明远是我的丈夫,公司是我和伙伴从小厂房里一点点做起来的。

赵守山陪我坐在医院走廊。他听我把名字说出来,手里的纸杯被捏出一道褶。

“记起来就好。”

他笑了笑,眼睛却一直望着走廊尽头。我想说不会扔下他不管,话到嘴边,又觉得承诺太轻。

恢复身份的申请还需办理,我却等不住了。广告里说,公司周年活动就在这周,我想亲眼看看那里。

陈桂英给我装了煮鸡蛋和烙饼。赵守山把果园托给邻居,换上压在箱底的深色外套,跟我去了省城。

车进入城区后,我认得越来越多。立交桥下的旧厂房拆了,路口那家面馆还在,只是招牌换成了红色。

我指着前方说左转,司机还没看导航,路已经从我嘴里出来。那些被封住的日子,一段段回到了脚下。

公司搬进了新园区,门口挂着周年庆典的条幅。来宾衣着讲究,我和赵守山站在台阶下,像是走错了地方。

大厅正中摆着我的遗像。照片选的是四十六岁那年,我参加设备展会时拍的,黑框旁放满白菊。

高明远站在台上,说我生前最大的愿望,是让公司走得更远。他声音沉稳,停顿的位置也恰到好处。

我望着他鬓角新添的白发,记起从前每次应酬回来,他都嫌我身上有机油味。

那时我以为夫妻过日子,总有一个人要让一步。于是技术归我,外面的事渐渐交给他,连授权也越签越多。

掌声响起时,林薇走到他身边。

我认得她。三年前,她是品牌部负责人,常穿浅色衣服,说话轻,开会时总坐在高明远右手边。

高明远握住她的手,宣布两人已经登记结婚。台下有人起哄,也有人避开遗像的方向。

一张旧画面忽然翻出来。事故前两个月,我深夜回公司拿图纸,看见林薇从高明远办公室出来,耳垂红着,外套扣错了一颗。

我问过他。他说年轻员工受了委屈,找领导哭几句,叫我别把人想脏。

当时我信了。

现在,两人的戒指在灯下挨在一起。胃里空得发疼,我从布袋里摸出陈桂英装的鸡蛋,壳已经挤裂,碎屑沾了一手。

赵守山低声劝我先走。我把鸡蛋放回袋里,擦净手,准备进去问清楚。

玻璃门里,高明远忽然看见了我。杯子碰到牙齿,他脸上的笑停了一瞬。

林薇顺着他的视线回头。她只看了我一眼,便松开高明远的手,从台侧匆匆离开。

我刚要推开周年酒会的大门,林薇突然从侧门追来。她喘得很急,把一把铜色钥匙塞进我手里。

“这是城西保管库的钥匙。”

她往大厅看了一眼,压低声音。

“高明远明早八点要取走最后一份股权原件。”

钥匙齿硌着掌心。我问她为什么给我,她没有回答,只盯着赵守山沾泥的鞋。

“你现在认回身份,他会说赵守山操控你,还会把人说成绑架者。”

赵守山往前一步。林薇下意识退开,手扶住墙,呼吸仍没稳下来。

“你若继续沉默,公司今晚就会按那些股权材料彻底改姓,可谁替他把文件做到了这一步。”

门内又响起掌声。高明远正对着我的遗像举杯,目光却越过杯沿,落在我和赵守山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