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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八岁的冬末,他坐在一家咖啡馆,同过去半年的每一个平常日子一样翻开报纸,才知道自己供职的报社关门了。

身为外派记者,他天真地以为自己的处境还不至于太糟。可到了下个月初,的确没有工资的支票寄来。他负担不起房租,只好向房东赊账,直到被房东安排进冰冷的顶层小阁楼。朋友来探望时,发现他裹着厚厚的披巾,头戴毛毡帽,面色苍白,身体消瘦,正瑟缩着写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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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时到他写出那部文学巨著,还要过上十一年。再过十五年,他才会出现在诺贝尔文学奖的领奖台,向世界诉说“拉丁美洲的孤独”。现在的他,只是一个流浪异乡的失业青年,没有收入,神情凄苦,仍在为明天能否吃上一顿饱饭而担忧。

阁楼上的作品,是与等待工资支票的加西亚·马尔克斯同命运的《没有人给他写信的上校》,因其惊世骇俗的结尾,将在未来的半个多世纪与拥有脍炙人口开篇的《百年孤独》共同构成文学史上的伟大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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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二十九岁的失业青年马尔克斯写手账,可能是这样的:

✅在巴黎街头游荡,翻找垃圾桶(捡块骨头回去能炖汤,捡瓶子可卖钱)

✅和邻居朋友努力社交(方便蹭饭)

✅在咖啡馆熬通宵,读免费报刊(省住宿费,还有娱乐)

✅与街上的警察周旋(因瘦弱又不修边幅被误认是难民)

✅等待家乡亲友的支票救济(谁能雪中送炭)

✅把能典当的都挂出去(只留维持生命的必需品)

——其余时间:★★★★★创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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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时期的加西亚·马尔克斯

“一个漫漫长夜,我无处栖身,便坐在长靠背椅上,在地铁通风口散发出来的恩赐的雾气中打着盹儿,度过了一宿;而且,还躲过了常常追打我的警察,因为他们总把我当成阿尔及利亚人。突然,曙光出现在天际,煮菜花的气味消失了,塞纳河也停止了流动,在这个为晨光薄雾所笼罩的秋天的星期二,我成了这座空旷的城市里唯一活着的存在。” 作家在《番石榴飘香》中讲述那一时期的巴黎生活

在穷困潦倒的青年时期,他出人意料地写下一部关于老年人生活的小说,主人公是一位上校,无名无姓的上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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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位无名无姓的上校当然不是《百年孤独》中大名鼎鼎的奥雷里亚诺上校,而是其下属,在《百年孤独》中出场时年仅十九岁,担任革命军金库保管人。他牵着骡子,驮着军款72块金砖,跋涉到军营。时任革命军大西洋沿岸总军需官的奥雷里亚诺·布恩迪亚上校,给他亲笔开了一张签名收据。这张收据是他的骄傲,代表了革命时期的无上荣光。隔了一年,保守党和自由党的战争一结束,二十岁的他就退伍了。在1906年马孔多火车通车、香蕉公司到来前,他离开了马孔多,来到隔壁小镇生活。

从那以后,他的人生只剩下一件大事:等待。等待承诺会寄来的信件,里面有他的退伍金。这一等就是五十六年,小说开篇的1961年,年轻的上校已是七十五岁的年迈老人,那封信仍旧没有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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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人给他写信的上校》首版恰好面世于1961年,与小说中虚构世界的时间线重合。它写在《百年孤独》(1967年出版)之前,却是《百年孤独》的后传,处于“马孔多宇宙”晚期。《百年孤独》中有一段奥雷里亚诺上校的“预言”,给退伍老兵的抚恤金可能只是空头支票:“他们会等邮件到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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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还能在两部作品中发现更多关联“彩蛋”:无名上校驮运的72块金砖,与布恩迪亚家族后来出现的72个黄金小便盆形成数字上的呼应,当先知梅尔基亚德斯与老何塞的炼金室沦为后代的便盆室,庞大的家族从繁盛走向腐朽,起初“黄金就是狗屎”的论断与《没有人给他写信的上校》结尾又再次构成了一种呼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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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一贫如洗的生活,年轻的作家尚未启用后来“魔幻现实主义”标志性的长句和繁复辞藻,他文笔简洁、洗练,用最日常的词语组合出惊奇的效果,写尽底层苦中作乐的精神。文本经反复推敲修订,历经九次才成定稿,句句掷地有声,无一废字,常有“语不惊人死不休”的效果:

他将上校设定为外形枯瘦、倔强的老人——“浑身的硬骨头就像是用螺钉螺帽接起来”,因为等待落空而难挨的时候,“肚子里好像长出了有毒的蘑菇和百合”。

镇上的富人得了糖尿病,镇上的医生开出了药方“贫穷是治疗糖尿病最有效的方法”。上校说自己没病,只是“每到十月我的肠子里就好像有什么小动物在折腾似的”,要是觉得这把老骨头快不行了,“我可不会让自己落到任何人手里,我会自己滚到垃圾箱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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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像样的衣服可穿,上校妻子就将几件旧衣拆开,把袖子改成领子,后背改成袖口,“表演她那不用新布料就能缝制新衣的绝技”。至于家里一把虫蛀的旧伞,“现在只能用它来数天上有多少星星了”。

有好几次,妻子“不得不在锅里煮石头”,免得左邻右舍都知道他们揭不开锅了。当两口子终于喝上一次热粥,上校好奇粥是从哪儿来的,妻子说用的是邻居小伙子给鸡的玉米:“鸡决定分一点给我们吃。生活就是这么回事。”

尽管如此,上校还是舍不得卖掉家里的斗鸡,因为那是过世儿子唯一的遗产,也是“好时光”曾经存在的最后证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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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最终在只有两个字的精悍对白中结束,荒诞又讽刺,这令无数读者津津乐道的“神级结尾”正是作家创作理念中想要呈现的“人类底层生活的诗意”。

这部作品也被大众推举为了解加西亚·马尔克斯作品的最佳入门之作,与《老人与海》《局外人》等并列中篇名著必读经典。

加西亚·马尔克斯的好友在写给他的传记《孤独与陪伴》里曾这样评价:

著名的魔幻现实主义根本就不是什么魔幻,只是奇妙的现实罢了。……当时他通过文字来消除日常烦恼,让笔下的人物和自己一样,不知道第二天怎么吃饭,一直在等一封信,一封从未寄来的夹着钱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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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年前,《没有人给他写信的上校》被正式引进中国;如今小说焕新归来,由拉美艺术家路易莎•里维拉绘制水彩插图,成为【加西亚·马尔克斯作品插图纪念版】系列第三弹。以低饱和的“红黄蓝”三色为基础色调,首次采用全书全彩印刷工艺;除跨页插图外,文中还配有几十幅插画,将“公鸡”“信件”“邮票”等重要意象贯穿其中。中文简体版沿用翻译家陶玉平经典译本,复刻西班牙语原版装帧与版面设计,力求展现原版风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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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西亚·马尔克斯曾说:

“在我所有的作品中,《没有人给他写信的上校》无懈可击。它可以抵御任何形式的批判,经受得住人们思维方式的转变,接受新一代的审视。”

读过或者听过这本书的我们,曾经像旁观一个精巧却发生在异国的遥远故事。退休金、温饱、贫困、晚年疾病,似乎与我们相隔甚远。那时的我们还像昂扬的斗鸡,绝不轻易低下骄傲的头颅,幻想着为明天奋力一搏。可是多年以后,再次走进这个故事,每一行每一字,都与我们隐秘不宣的心绪那么近。它像一种内里灼烧的胃痛,戳中我们不愿直面的焦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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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种程度上,这部小说是《百年孤独》名句“人世间没有任何理想值得以这样的沉沦作为代价”的扩充。上校是那场战役最后的见证者,也是经历着沉沦的牺牲者,他的故事是“马孔多宇宙”故事线的旁支收束。当他在马孔多隔壁镇子勉强维持着贫瘠的晚年生活,看着天空下着与半个多世纪前一样的雨,恍如隔世,觉得那雨“仿佛下在另一个镇子上”(马孔多)。雨不过是雨,人世间的雨大抵相似,只是如今物是人非罢了。

也许有天,持续收到的信件会突然中断,杳无音讯。

也许那只上校不肯放弃的公鸡,我们也不肯放弃。

也许上校的等待本就没有答案,这漫长的等待本身,就是答案。

也非常推荐大家仅由文字本身,走进这个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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