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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前,在南国书香节主会场,中国科幻作家,星云奖、银河奖得主陈楸帆与波兰国宝级科幻作家拉法乌·科希克同台对谈,探讨东西方视野下的未来想象、人工智能伦理与科技人文关怀。此次,陈楸帆还带来了自己全新少年科幻系列“英歌沸腾”。

陈楸帆,广东汕头人,现任中国作家协会科幻文学委员会副主任,广东作协科幻文学委员会主任,中国科普作协理事。主要作品包括长篇小说《荒潮》《刹海》、《AI未来进行式》(与李开复博士合著)、《人生算法》,青少年科幻《零碳中国》《山歌海谣》等十余部作品,被翻译为二十多国语言,先后获得茅盾新人奖、全球华语科幻星云奖、中国科幻银河奖、十月文学奖、花地文学榜类型文学金奖、《亚洲周刊》年度十佳小说、法国想象文学大奖、德国年度商业图书等国内外诸多奖项。

“英歌沸腾”系列构建了一个高度发达的未来星球——潮星,在这里,古老的中国传统文化与前沿科技在这里交织。故事的主角梅影,在一次意外中开启了一场关于勇气、成长与探索的奇幻之旅。一方面是现代科技,一方面是故乡传统,通过英歌舞、族群以及过去的传统,她实现了真正的成长,也收获了敢于面对未知未来的强大精神力量。

这是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英歌舞”首次被完整纳入科幻世界观。不是元素的拼贴,而是将仪式、面具、宗族记忆转化为未来世界的底层逻辑。在这里,传统不再是遥远的回响,而是推动故事向前的心脏。

当英歌舞遇上未来科技,会产生怎样的火花?南都记者对陈楸帆进行了专访。

访谈

  思考假如潮汕人有一天移民到别的星球,他们会带走什么?  

南都:将英歌舞纳入科幻世界观的创意如何诞生?为什么选择英歌舞?

陈楸帆:这个系列大约从2024年下半年开始动笔。那时英歌舞受到越来越多人的关注,我也重新打量起这种从小就熟悉的艺术。

我想到一个很有意思的问题:假如潮汕人有一天移民到别的星球,他们会带走什么?当然要有维持生存的技术、设备和物资,但人生活下来以后,总要回答一些别的问题。孩子怎么知道祖辈从哪里来?逢年过节,大家为什么聚在一起?遭遇无法理解的灾难时,人们靠什么彼此支持?这些问题,都可能让一种古老的文化在未来重新变得重要。

英歌舞特别适合承载这样的想象。它有很强的身体感,舞蹈、武术、戏曲表演融在一起,槌声、脚步、呼喝又把整个现场联系起来。一个人动作再漂亮,也要听见别人的节奏,知道自己在队伍里的位置。这给了我一个很具体的科幻入口:人能否通过身体的协作,与比自己更庞大的系统发生联系?所以,在故事里,英歌舞逐渐成为梅影认识潮星的方式。第一部中,她为了救哥哥,寻找与“潮灵”沟通的可能;到了第二部,舞蹈又与潮星的量子场域联系起来,同时触及网格管理组织对未知事物的管制。文化、环境和社会规则由此纠缠在一起。

我看重的是这种联系所产生的故事。如果换掉英歌舞,人物解决问题的方法、彼此合作的方式,甚至整个社会发生冲突的原因,都应该随之改变。做到这一步,它才算进入了世界观。至于其他传统文化,我同样感兴趣,只是英歌舞的力量、节奏和群体性,与这一次要讲的少年冒险尤其合拍。

南都:有没有一段童年的具体经历,变成了故事里的细节?

陈楸帆:如果要找一个最贴近这部作品的童年记忆,我会想到小时候逢年过节站在人群里看英歌舞。最难忘的是大家同时挥槌、踏步时,自己的心跳仿佛也被带进去了。你明明站在队伍外面,却很难觉得自己只是一个旁观者。

所以我不太愿意把创作说成某个童年场景被原封不动搬进小说。更准确地说,是那些看过很多次、当时没有想明白的感受,后来找到了表达的机会。童年的我不会想到“人与星球共鸣”,但会记住自己怎样被一群人的动作感染。科幻想象是在这份记忆上继续往前走。

还有一个小细节,我小时候会跟阿嬷争电视遥控器。她想看潮剧,我想看动画片。那时的我对传统文化可没有现在这么自觉的认同,有时候还觉得它占用了我的时间。我觉得这份不耐烦也值得保留。写梅影时,如果只让她从一开始就懂得传统的全部价值,她就不像一个孩子了。少年人会嫌长辈啰嗦,会想离开熟悉的地方,也会在某一天突然听懂过去没有听懂的东西。回头理解自己的文化,往往经历过这样一点别扭、一点抗拒。小说应该容得下这些感情。

南都:潮星最核心的气质是什么?它与西方科幻中的外星文明有何不同?

陈楸帆:潮星最吸引我的气质,是人在不断向远处走,却始终被一些具体的人和事牵挂着。

就像《给阿嬷的情书》里表现的,人可以离故乡很远,方言、饮食、亲缘关系和节庆习惯却仍然参与着日常生活。于是我想象,到了星际时代,这些关系会遇到什么新的困难,又会长出什么新的形式。潮星承接的正是这种一面远行、一面维系联系的经验。

我也不想把潮星写成一个毫无裂缝的乌托邦乐园。一个紧密的共同体,可以在危难时保护你,也可能把你的生活安排得太过井井有条。大家因为熟悉而互相照顾,也可能因为熟悉,就觉得没有必要再尊重边界感。这种温暖和压力同时存在,潮星的生活才有了真实的质感。

西方科幻内部非常丰富,不能一概归为征服、扩张或者个人英雄主义,但确实会有某种范式。我的这部作品的特别之处,是我选择从潮汕人的生活经验出发,想象一群人怎样在陌生环境中延续生活。

我希望读者进入潮星以后,除了惊叹技术,也会留意这些问题:谁有资格参加一场仪式?谁的声音被当成噪声?一种被认为已经过时的知识,为什么会在危机中重新变得有用?如果这些问题能成立,潮星就有了自己的生活,而不只是一个带着中国装饰的外星舞台。

南都:通过终曲《横渡星海》,希望向年轻读者传递什么?

陈楸帆:我希望这段故事能让他们对“承担责任”有一种不那么沉重的理解。承担责任不等于凡事靠自己扛,更不等于永远不能示弱。你可以承认信息不足,可以求助,可以在发现错误以后调整方向。愿意让别人参与,有时比一个人坚持到底更困难。

我也不想给孩子一种许诺,好像只要足够勇敢,世界一定会按自己的愿望改变。很多困难确实超出个人能力。但在自己能够行动的范围里,人仍然可以修复一次误解,保护一个被忽视的人,和意见不同的伙伴完成一件具体的事。

我希望结局留下的是这种有分量的希望。读者看见困难没有被轻轻抹掉,同时也看见,在AI越来越强大的世界里,人还能做些什么。

谈少年科幻:希望少年科幻中能有更多不同的孩子  

南都:你认为现在国内少年科幻创作最缺什么?

陈楸帆:如果一定要选一个,我最希望增加的,是对孩子真实生活的理解,以及愿意为这种理解花时间的耐心。

这个领域并不是“没有想象力”或者“缺好作品”,已经有很多作者在认真探索。但少年科幻确实容易承受过多期待:要普及知识,要培养兴趣,要传递价值,还要让家长觉得有用。所有要求都放进去以后,有时最先被挤掉的,恰恰是孩子自己的感受。

比如,一个孩子为什么明明知道某种做法不妥,仍然不敢反对朋友?为什么他在课堂上表现很好,却不愿意让任何人知道自己真正喜欢什么?为什么一次在成年人看来很小的失败,会让他难过那么久?这些问题值得作家认真研究。未来技术进入孩子的生活以后,也会作用于这些细小而具体的关系。

我希望少年科幻中能有更多不同的孩子。有些人擅长计算,有些人善于观察,有些人动手能力强,也有人要花比较长的时间才找得到自己的兴趣。他们生活在不同的地方,有不同的家庭条件。故事里应该为这些经验留出位置,英雄的入口不必只有一种。

创作上的要求其实很高。作者要对科学保持好奇,要能把故事讲得有吸引力,还要理解成长过程中那些难以直接说出口的情绪。这需要编辑、科学顾问和阅读者共同参与,也需要给作品足够的修改时间。一个看起来不错的创意,距离一本孩子愿意反复读的书,还有很长的路。

南都:“科幻是当代神话”意味着什么?本土科幻怎样提供“认知弹性训练”?还有哪些创作方向?

陈楸帆:我说“科幻是当代神话”,主要是在谈故事怎样帮助人理解自己的处境。我们不断获得新的知识,也不断遇到科学技术暂时无法替我们决定的问题。技术让人能够做某件事以后,我们还要讨论愿不愿意做、由谁决定、后果由谁承担。科幻可以把这些问题放进具体的人生里,让读者参与思考。

“认知弹性”听起来比较抽象,我愿意把它说得直白一点:当原来的理解行不通时,你能不能换一种方式看问题。

比如,读者起初可能觉得一种古老的仪式“英歌舞”在外太空已经没有实际用途。随着故事展开,他发现其中包含着自己此前没有注意到的协作方法和身体经验,就需要修改之前的判断。反过来,他也可能最初非常信任一个高效的管理系统,后来才意识到,系统所计算的目标未必包括每个人在意的东西。这里面有一个重要的阅读动作:根据新的信息,重新反思并修正自己的认识。

本土科幻还有一个特别亲切的入口。祠堂、方言、节庆、手艺,这些东西可能就在孩子身边。把它们放进陌生的未来,孩子会发现,原来熟悉的事物也可以重新变得陌生。一个舞蹈动作为什么这样设计?一种礼俗如果换了环境,还能不能成立?年轻一代参与以后,哪些部分会发生变化?

其他的创作方向当然有很多,比如王威廉的《火苗照亮宇宙:暗生命传奇》,苏莞雯的《三千世界》等等,都是从各自的视角去探索本土少儿科幻写作的可能性。

南都:接下来你还打算把更多中国传统民俗、地方文化放进科幻世界观里吗?有没有已经在构思的新方向可以提前透露?

陈楸帆:下半年还会有一套《东方赛博少年》的融合国风与赛博朋克元素的青少年科幻冒险小说,其中会融入许多中国传统文化与哲学的思考,主线还是少年的成长之路。

本版采写:南都记者 许晓蕾 实习生 邓芷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