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正在重新进入到狩猎采集时代,未来的财富游戏就是狩猎游戏。原话是:“信息时代将是我们生活的整体背景,但是,就其中的生存法则,尤其是致富游戏的法则而言,它更像是新的狩猎采集时代”。
当然,我当时说的的猎人,手里拿的不是石斧和长矛,而是一种数字猎人。他面前是一台电脑,背后连着云服务器、全球平台、支付网络,以及一群永远不会疲倦的ai 助手。
他可能独自工作,也可能临时找来几位伙伴,组成一个类似好莱坞制片组的小团队。在几周或几个月里,他们高速运转,完成项目,产品上线,收入到账,然后停下来休息,读书,旅行,陪伴家人,等待下一次出猎。
他没有固定工位,没有清晰的职级,甚至未必有一份通常意义上的工作。但他能调用的工具,比过去一家中型公司还多。
最近,我又读到一篇文章,它与我几年前那个判断,从两条完全不同的路,走到了同一个地方。文章的标题是,我们想要的是用太空时代的工具,过狩猎采集者的生活。
我当时谈的主要是致富方式。这篇文章谈的主要是一种生活方式。合在一起,它们指向了一种更完整的未来途径:
技术在后台越来越复杂,个人在前台重新获得简单;整体文明拥有太空时代的工具,个人却重新拥有狩猎采集者的自由、节奏、部落和生活尺度。
未来最先进的生活,可能长得最像人类最古老的方式。
我们厌倦的,不是工作,而是做螺丝钉
现代人经常说自己不喜欢工作。但仔细想想,我们真正厌倦的,可能不是工作或做事本身。
曾几何时,一个猎人需要观察足迹,判断风向,辨认气味,选择路线,决定何时追赶、何时停下。他能看到一次行动的开头,也能面对它的结果。成功了,猎物就在眼前。失败了,他也知道自己错在哪里。
现代人的工作完全不同。
我们生活在一大群陌生人建造的结构里,与身边的人保持短暂而有限的关系,掌握一门离真实生活越来越远的专长。每个人只负责推动巨大轮盘上“一小部分的一小部分的一小部分”,是一个微不足道的螺丝钉,随时可以被替代,甚至没有自己的名字,只有编号。
有人每天整理表格,有人把一份文件从这个部门传到另一个部门,有人参加会议,讨论下次会议应该讨论什么。就像大卫·格雷伯所说,做着毫无意义的狗屁工作。
一天结束,你身心俱疲,却很难指出自己究竟完成了什么,有什么意义。
这种生活当然其来有自。人口变多,组织变大,社会变复杂,许多事情只能通过标准化来处理。
教育从过去的师徒之间的相处,变成统一教材、统一进度和统一考试。工作从“你来做给我看”,变成学历、证书、简历、面试、职级和一连串资格门槛。系统面对的人越多,就越需要按平均值设计;规则写得越细,偏离平均值的人就越难被看见。
这些规则最初是为了让复杂社会能够运转。后来,我们渐渐把它们当成了世界本来的样子。
一个人想做一件事,总要先证明自己有资格做。想研究一个问题,要先进入某个机构;想提供一种服务,要先获得一种身份;想让别人相信自己,要先让简历上出现几个系统认可的名字。我们花在“证明自己能做”上的时间,常常超过真正做事的时间。
现代制度最擅长把人安排得井井有条,也最容易让一个人从自己的生活里消失。
这才是人们反复怀念简单生活的原因。
人们怀念的未必是田园、石板路和没有网络的小村庄。那种生活真正吸引人的地方,是它仍然可以被一个人理解。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和谁一起做,为什么要做,做到什么程度可以停下。
重要的依然是工作的意义。工作心理学里有一个概念叫“任务完整性”,指一个人能否从头到尾完成一件可以辨认的东西。听起来很学术,说的却是很普通的经验。
一个木匠从选料开始,刨平木板,凿出榫眼,修掉不合适的地方,直到一张桌子稳稳站在地面上。他看得见自己的每一个判断怎样改变了那块木头,也知道最后这个东西为什么没有倒。工作结束时,世界上多了一件原来不存在的东西,那件东西上留着他的手。
这种满足感与单纯“付出了劳动”并不相同。实验中,人们会更珍视自己参与制作的东西,但有一个很重要的条件:他们必须把它做完。中途失败,或者完成之后又亲手拆掉,那种珍视就会明显减弱。真正给劳动增加重量的,往往是完成。
现代组织最早剥走的恰好是这种完整性。一个人只写报告中的两页,只改代码中的一个接口,只负责把客户的话转进下一张表格。他可能忙了一整天,却不知道整件事从哪里开始,又在哪里结束。每个人都完成了自己的流程,没有人真正完成那个东西。
工资可以留下,绩效可以留下,意义却会从任务的接缝里一点一点漏掉。
所以,人们真正怀念的是一条没有被切断的因果链:我做了什么,我改变了什么,我完成了什么,以及做完以后,我可以停下来。
这是一种可理解的生活。
媒介四定律:ai 促进人类返祖的底层逻辑
。这位加拿大媒介理论家最重要的洞察是,一种技术真正改变社会的地方,通常不在它提供了什么内容,而在它重新安排了人的感官、关系和生活结构。
他后来把这种观察整理成媒介四定律。面对任何一种新技术,都可以问四个问题:它增强了什么?淘汰了什么?复活了什么?推到极端之后,它会翻转成什么?
把这四个问题放到 AI 上,很多事情能看得更清楚。
AI增强的第一样东西,是擅于工作的个人。
它把写作、设计、编程、翻译、研究、分析、营销等能力装进同一个界面。过去需要建立部门、招聘员工、协调流程才能完成的事情,现在一个人就可以先做出样品,再寻找市场。工业机器昂贵而笨重,所以它把人聚进工厂和大公司;AI轻得像语言,一个普通人打开电脑就能调用。
它正在淘汰什么?
它最先淘汰的,是那些依赖信息差、流程摩擦和组织许可才能存在的位置。传话、催办、归档、整理、套用模板、按照明确规则生产符号,这些工作曾经塞满写字楼。AI一旦可以自己使用电脑、调用工具、连续执行任务,许多职位并不会被宣布取消,它们只是慢慢失去存在的理由。
第三个问题最有意思:AI会复活什么?
麦克卢汉所谓的复活,指新媒介会把曾经被旧媒介压下去的事物重新带回来。电子媒介带回部落,互联网带回小圈子和口碑,AI则可能带回师徒、小作坊、个人品牌、临时团队,以及按任务出猎的工作方式。
一个人带着几个AI助手,像过去的手艺人带着几个学徒;一群彼此信任的人围绕一个项目短暂聚集,像猎人为了某次行动组成队伍;项目结束之后,队伍散开,下一次又以不同组合出现。
规模仍然存在,只是退到了后台。个人重新出现在前台。
第四个问题是翻转。任何技术被推到极端,都会反转成自己的对立面。AI原本用来增强人的能力,但当一个人连目的、判断、选择和生活节奏都交给它,增强就会变成接管。
也就是说,如果你拥有无数太空时代的工具,却每天按照算法给出的方向奔跑,追逐平台分配的猎物,那么到头来,自己就会变成了猎物。
所以,在未来,狩猎采集者不是一个浪漫的身份。它更多是一条界线:工具可以越来越强,决定往哪里走的人仍然应该是你。
你要么成为猎人,要么成为猎物。
回到未来: AI替代的逆向历史演化
媒介四定律解释了古老生活为什么会回来。但还有一个问题:为什么越古老的能力,在AI时代反而越显得珍贵?
《黑天鹅》的作者纳西姆·塔勒布曾经发表过一个观点,他认为 20 世纪创造的所有工作都会受到 AI 的冲击。我在以前的文章里提出过一个相关的概念,叫“AI替代的逆向历史演化定律”。
人类能力的演化,有一条大致可见的路线。
最早是身体、体力和空间感知。狩猎、采摘、辨认方向、照顾孩子、使用双手、观察他人的情绪,这些能力沉淀在人类漫长的生存史里。
后来是使用物理工具和精密制造。人学会驾驭机器,理解材料,在真实空间里完成越来越复杂的协作。
再后来,大量现代职业出现了。人坐进写字楼,通过文字、数字、表格、合同、代码、报告和流程来工作。人的劳动越来越抽象,越来越符号化,也越来越容易被装进计算机。
AI替代人类的顺序,恰好沿着这条历史倒着走。
越晚出现、越抽象、越符号化、越能在屏幕里独立完成的工作,越早进入AI的射程。写报告、做分析、整理资料、处理信息、编写常规代码,过去被看作更高级的脑力劳动,现在反而最容易被模型理解和复制。
那些更古老的能力,面对真实空间的判断、身体的协调、临场反应、照顾具体的人、建立长期信任、在信息不足时决定是否出手,仍然很难被完整替代。
这与麦克卢汉的第三定律正好咬合在一起。
媒介四定律告诉我们,AI会复活古老的生活形态;逆向历史演化定律告诉我们,古老能力为什么会重新升值。一个解释形式为什么回来,一个解释价值为什么回来。
AI一边吃掉现代人最自豪的技能,一边把人类最古老的能力重新推回财富与生活的中心。
所以,未来最先进的个人,可能越来越像猎人。他当然使用AI,但真正决定收入和生活质量的,是一组极古老的能力:发现微弱信号,判断猎物在哪里,知道什么时候行动,选择可信的伙伴,在漫长等待中保持耐心,机会出现时全力冲刺。
AI能替他奔跑一部分路,却不能替他决定什么值得追。 AI 能代替他执行,但是不能代替他感觉。AI 能替代他的大脑,但不能替代他的心。
狩猎式致富,正在变成少数人的生活方式
几年前,我提出“未来的财富游戏就是狩猎游戏”时,主要看到了信息时代的财富结构。
在农业社会,一个人守住土地,重复耕作,等待季节给出收成。在工业社会,一个人进入组织,遵守班次、职位和流程,用稳定时间换稳定工资。信息时代的造富方式开始改变:发现一个机会,临时组合工具与伙伴,推出产品或作品,让网络完成传播与交易,然后迁移到下一片猎场。
未来的致富单位不再是职位,而是项目;节奏不再是匀速劳动,而是准备、追踪、冲刺、命中和休息;组织不再必须是一家庞大公司,也可以是强个体、小团队和临时部落。
不过,这并不意味着,做猎人可以很轻松。
真正的狩猎,大部分时间都花在没有收入的事情上。训练身体,磨利工具,观察环境,寻找踪迹,等待时机。真正决定结果的那一刻可能很短。前面漫长的准备,却不能省略。
今天的独立开发者、创作者、一人公司也是这样。一篇文章、一款软件、一个课程、一项服务,可能在很短时间里完成交易和传播。它背后依赖的判断、技能、声誉和关系,往往积累了很多年。
这与按月领取工资是两套时间结构。
工资把人的财富压缩成一串稳定数字,狩猎逻辑则让财富重新显露为一个人能够完成多少转变:能否把知识变成产品,把作品变成信任,把信任变成交易,把一次成功变成下一次选择的自由。
农民等待季节,工人等待发薪日,猎人等待那个值得出手的时刻。
这里最难跨过去的,往往还不是能力,而是身份和思维定式。
组织除了给钱,也给人一张解释自己的名片。公司、职位、职级、学历,可以替你回答“你是谁”。一旦离开这些东西,一个人必须用作品、结果、信用和真实关系反复证明自己。没有机构持续替你盖章,当然会让人害怕。
成为猎人的代价,是不再把定义自己的权力全部交给组织。
它不适合所有人,也不会在同一天成为所有人的生活。但它已经构成了一条新的路径。越来越多的人会进入组织、使用组织,然后离开组织,而不是把一生安置在单一系统里。
一个人的自由程度,也越来越取决于他可以进入多少系统,又能从多少系统中退出。
AI不会消灭稀缺,它会重新划分猎场
当然,未来不会变成一个按下按钮就能获得一切的乐园。
现在有很多讨论 AI 乌托邦和后丰裕时代的文章,其中经常忽略一个事实:数字智能依然坐在物理世界上。模型需要芯片,芯片需要矿物,数据中心需要电力和土地,人仍然需要宜居空间、食物、照顾和真实关系。AI可以大量生产文字、图像、代码和建议,却不能凭空制造无限的能源、时间与可信的人。
人类不会简单地进入到一个没有稀缺的时代。稀缺只会换位置。
当知识变得便宜,判断开始变贵;当内容无限生成,可信的人开始变贵;当生产能力普及,知道该生产什么开始变贵;当整个世界都在争夺注意力,不被占用的时间开始变贵。
旧猎场消失,新猎场出现。
工业时代的人争夺职位、土地、机器和资本。AI时代的人会越来越多地争夺信任、判断、独特位置、自主时间,以及可以一起完成事情的小部落。
AI不会消灭稀缺,它会重新划分猎场。
这也是为什么,未来的好生活不会只是拥有更多商品。一个人真正想要的,也许是终于不用把全部时间献给获得那些商品的系统。
我们造出太空时代的工具,原本就不该为了让每个人更快地填表、更高效地开会、更精准地服从流程。工具真正高级的地方,是它让复杂文明留在后台,把一个人的生活还给前台。
他可以调用远方的伙伴、全球的知识、运行在服务器里的AI,也可以在任务结束之后合上电脑,去见附近的人,照顾自己的身体,读一本与工作无关的书,沿着某个没有商业价值的好奇心走一段路。
服务器仍在运行, ai 智能体在干活,支付网络仍在结算,卫星从头顶经过。复杂文明继续轰鸣。
如果最先进的工具最终没有把生活还给你,没有把你还给自己,它又究竟先进在哪里呢?【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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