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青年报客户端讯(中国人民大学 朱若晚 中青报·中青网记者 梁璇 陈茜 梅从政)8月下旬,青海省果洛藏族自治州玛多县扎陵湖乡的草场上,吹进帐篷的风仍带着寒意。46岁的索南吉往炉子里添了几块牛粪,火苗渐渐旺起来,帐篷里暖了。

两顶蓝色帐篷,这是她家在夏季牧场的家:一顶帐篷用来待客、做饭,旁边一顶帐篷安置床铺。床边堆放生活用品,鞋子收纳在床下,热水瓶、厨具、调料摆放得井井有条。索南吉身着藏蓝色棉服,手指关节有些肿,但有力而灵活,她一边看顾炉子上的水壶,一边从柜子里取出牛奶、茶叶、糌粑和油馃子,很快摆出满满一桌。

“谢谢阿妈。”参与“青年溯三江”百所高校大学生走进三江源活动的大学生记者围坐在茶炉边。

“阿妈是我阿妈,你们不能叫。”索南吉18岁的女儿花毛措立刻打断。索南吉却笑着应下,送客人出帐篷时,她又叮嘱:“明年你再来,阿妈还等着你。”

帐篷里的家

索南吉有3个女儿。大女儿仁青拉毛学法律,已经大学毕业;二女儿化拉读大三,学的是学前教育;三女儿花毛措刚刚高中毕业,即将赴外地就读大专。女儿们或是工作,或是求学,大多时间不在牧场。丈夫加加是一名生态管护员,早出晚归,常年奔波在外,家中大小事务大多落在索南吉肩上。

“以前我们父母那时候,真的苦大得很。”索南吉表示,当地牧民一年要完成两三次轮牧转场,每轮搬迁要带着帐篷、家当、牛羊跋涉至少五六十公里,旧时要看黄河凌汛,“河水冻住了,牛羊才能过去”,她记得小时候家里没车,全靠牦牛驮运家当,骑马迁徙往往要五六天。

轮到自己做母亲,索南吉和丈夫成了转场的主力,“孩子们还小的时候,我怀里抱一个,背上背一个,手里还要牵一个。”如今,3个女儿都长大了,搬迁的重担还是落在夫妻二人身上,“现在有车子,国家修了路,慢慢搬嘛。”她不愿把女儿们叫回来分担。

县城是这个牧民家庭的另一处落脚点。索南吉有时去县城的饭馆收集剩饭,带回牧场给家里的4条藏獒,也趁机看看留在县城的女儿。寒暑假,花毛措会回到牧区给阿妈搭把手;开学后,索南吉便往返于牧场和县城之间,维系着一家人的日常。

即便县城通了自来水,索南吉依旧偏爱黄河源的水,“喝习惯了,好喝。我们心里在乎它,不会污染它。”索南吉说。她和丈夫从小生长在黄河源,三个女儿也是喝着这里的河水长大,因此,她很支持加加外出巡护草场、捡拾垃圾,她便留守帐篷,照看羊群,守好这个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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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南吉原本不会汉语,女儿们念书时,她常在一旁看,便一点点学会了。说起童年,她回忆自己很小就熟练掌握挤奶等活计;可到了女儿这一代,她并不急着让她们接手传统家务。她明白,即便读完大学,年轻人也未必立刻找到理想出路,“孩子们真的压力大。”早早成为母亲的索南吉,从不催促女儿结婚生子。“工作还没有着落,催什么?”在她心里,更重要的是孩子们把书读完,找到属于自己的工作,过好自己的人生。

“妈妈守护雪豹去了”

在玛多,不少高原上的母亲要像索南吉一样撑起家庭,还要像花毛措的阿妮(姨妈)德青措一样,成为生态管护员,参与到黄河源园区的生态守护之中。

德青措今年40岁,每天清晨五点,她得先挤完十几头牦牛的奶,制作酥油、奶渣、酸奶;外出巡护时,常常步行20至30公里,观察野生动物的生存状态,检查河水是否遭受污染,沿途顺手捡拾垃圾,她认为,开车容易漏掉路边的东西,“走路,每个垃圾都能看到”。到了夜里,她还要骑摩托车到黄河边,巡查是否有人非法捕鱼。德青措出门时,家中放牧的活儿便由丈夫接过去。

“夏天我看到狼、雪豹下崽了,冬天再看到小崽们长大,心里就高兴得很。”德青措有3个儿子,她把守护草原生灵看作照看自家孩子一般,“每天都要留心照看,就跟自己的孩子一样。”她记得,刚成为管护员时,草原上随处可见垃圾,后来各村轮流开展清理,草原的垃圾逐年变少。她感慨:“草原保护着呢,动物保护着呢,好得很。”

更年轻的母亲们也把这种守护带进了自己的家庭。“90后”多吉措2023年成为生态管护员,巡山、巡草、巡水,也在科普馆做讲解。日常出勤她把自己收拾得利落,眉眼有神,讲起劝返违规闯入的游客,更是眉头紧蹙。可一说起儿子,她表情立刻温柔起来,她掏出手机,一张张展示孩子的照片。因长期日晒,她手背皮肤的颜色很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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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吉措会带儿子到科普馆参观,走进野生动物展区,孩子会开心地介绍:“欢迎来到我们的黄河源区。”一次在西宁野生动物园见到藏野羚,儿子指着动物告诉她:“妈妈,这里有这么多‘圆圆’(孩子对藏野羚的昵称),我们家(乡)也有。”听到孩子的话,周边游客纷纷回头,多吉措有些不好意思。

在家里,多吉措常把巡护说成“妈妈去守护雪豹了”,儿子便说,长大后要守护妈妈,这样妈妈可以继续守护雪豹。天气好时,多吉措会带儿子上山,告诉他:“我们把这里保护好了,以后你们回来,就还有自己的家乡。”出去看世界和记得来时路,在她心里同样重要。

黄河女儿的九月

花毛措刚刚结束高考,9月就要前往海西开启高校生活。这个暑假恰逢县里有民俗活动,集市热闹非凡。花毛措和小姐妹仔细打扮,她描出细细的眼线和弯弯的眉毛,又在眼角点了两颗小痣。“我都是在网上学的,化得不好。”她笑得腼腆。

9月入学报到,她计划添置一身新衣:“可以去玛沁县或者西宁挑选,网购也可以。”在当地,部分长辈并不认同年轻女孩化妆打扮,索南吉却从不约束女儿,“阿妈不会管这些,她说好看,支持我的呀。”花毛措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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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女儿的生活是索南吉一点点照料起来的。从小到大,花毛措看着阿妈常年往返于牧场和县城,知道一个母亲要操持多少事。这也让她对自己的人生有着清晰规划:“如果要做阿妈,我希望是25岁以后。现在还太早,我还有很多想做的事。”

寒暑假回到牧区,花毛措也会替家人参加巡护工作,花三四个小时沿路捡垃圾。“最累的是路有点长,不过垃圾没有以前多了。”她记得,过去县城街头随处可见垃圾,而现在沿巡护路线走,有时一圈下来也“颗粒无收”。

花毛措选择会计专业,希望习得一门实用技能。至于毕业后具体从事什么工作,她还没有想好。倘若家中需要有人接续生态管护员这份工作,她觉得姐姐可以承担,自己也愿意参与,“总要有人接下去。”至于将来在哪里工作,她没有丝毫犹豫:“肯定要回来呀。”她放不下家里的牧场,“我们现在住在夏季牧场,冬季牧场安在星星海边(星星海是位于黄河源区的一处湖泊群——记者注),那里更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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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南吉夫妇计划在夏季牧场居住到12月,之后便要赶着羊群搬迁至冬季牧场。在此之前,花毛措将迎来属于自己的九月:前往学校报到,开始新的生活。等她下次回家,牧场已经换了模样,但阿妈依旧会等她归来,帐篷里的炉火会照旧暖起来,羊群散在草场上,更远处,黄河水不断从源头向山外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