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念遥远的青春:至今难忘那一张旧铁(钢)锨

在上世纪六、七十年代上山下乡热潮中,我去了山东生产建设兵团1师1团(原国营黄河农场),5年的青春年华挥洒在了共和国最年轻的土地上。

作为踏上社会生活的第一站,在农场得到的锻炼让人刻骨铭心、受益终生。难忘的事情很多,单就使用过的物件来讲,有两样东西对我帮助很大。

一件是长筒胶靴。黄河农场所在的大孤岛海拔只有一米到几米,地势低洼,碰到雨雪天气,积水烂泥经常漫过脚脖子,一般的雨鞋根本不管用。再就是一年四季都有水利工程,平时小干,农闲大干,冬春一干就是几个月,站在冰水里,腿脚刺得生疼,血口子一道一道的,人受罪不说,不出活太急人。

后来给家里写信要一双长筒胶靴,不久有人到济南办事把胶靴捎回来了,这是上海产的黑色橡胶水靴,长至膝盖,穿着非常合适。胶靴里还有一封家书,信中说虽然花了16块多钱,如果确实需要也没什么,叮嘱我不要搞特殊,如下稻田别人不穿你也不要穿。一双靴子几乎用去我三个月的津贴(每月6元),让我心疼了好一阵子。我穿得特别仔细,雨里来,泥里去,伴我度过了那段艰难的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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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主要说的另一物件就是一张钢锨。我们一团是农业生产团,要干好农活没有好家什是不可想象的。一开始小农具不固定到人,时间长了,大家慢慢根据个人身材、体力和干活习惯,挑选适合自己的家什,个人使用,自己保管。不知什么时候,我得到一张好锨。这张锨长约148厘米,锨头为梯形,上宽约21厘米,下宽约23厘米,由于多年使用磨损,现长只有126厘米。

与众不同的是,锨板有些钢的成分,结实、锋利、耐用,所以称之为钢板锨;锨把是柞木的,纹理细密、美丽,长期受手掌的摩擦和汗水浸润,颜色深沉,油亮光滑;锨把造型讲究,连接锨头的部分呈鹤脖状,截面基本为方形,往上慢慢变细,成为圆柱形,这种锨把手握得紧,劲使得上。用久了,锨板磨得锃亮,泛着白光,锨头像刀一样,苇根、小树根一铲就断。

这把锨是平头,与在学校干活时用的尖头锨不一样,农场用的多是平头锨,又称平锨。一开始不习惯,用久了发现它还真有长处。农场所在的大孤岛是黄河挟带泥沙堆积而成的,没有石头等很硬的东西,用平锨挖土很方便,而且连续挖的时候留下的土渣很少,不像尖头锨,一锨挖上来两侧各留下一撮泥土,加上平锨的面积一般比尖头锨大,所以很出活。在挖河清淤时常遇到淤泥和流沙,这时先用平锨在要挖的地块两侧切一下,然后把锨放到要挖的位置,脚蹬平锨到底,双手攥紧锨把,用身体的力量把锨再往下扎几寸,使劲一掘,20多斤重的土坯状泥块就挖上来了,四五锨就能装满一抬筐。

挖河修渠等水利工程后期有个细活——抢坡,往往先找几个有经验的人,按设计要求每隔几米自坡顶至沟底铲出一条四五十公分宽的标准面,然后大家再比照这个斜面把沟坡做出来,这时候平锨的优越性就充分显示出来了,平锨铲过的地方非常平整光滑,有的地方甚至像水泥抹得一样。干这个活也是工程告成或阶段性完成的时候,望着伸向远方线条分明的河渠,闻着鲜亮泥土散发的芳香,心情真是愉快。

有了这样一把好锨,我用得格外仔细,每次干完活都用水洗净锨头或抓把草将上面的泥土擦掉,长时间不用的话就把它平放在床底下,锨头下再垫块砖头,防止盐碱的锈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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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场盐碱地多,“冬春白茫茫,夏秋水汪汪”,不是涝就是旱。为改变这种面貌就得大兴水利,引黄河水,排涝排碱。每年都要集中上千人甚至几千人干一两项大工程,长的一二十里地,宽二三十米。如东南排涝工程、引黄干渠清淤工程都是全团动员,几十个连队一齐上阵,工地绵延十几华里。茫茫原野上,红旗招展,铁锨翻飞,抬筐穿梭,车来车往,那真叫一个热火朝天。

队伍到了工地先要安营扎寨。没有那么多房子,最后连牛棚马厩都用上了,还是不够用,怎么办?——挖地窝。找一处向阳且地势较高的地方,挖一个十余平米,深一米多的坑,取出的土培在四周,这样就有一米半高,上面架几根树干、竹竿,再盖上玉米秸、高梁秸,或稻草苫子,窝棚就搭好了。土坑四壁再掏几个小洞,放上用墨水瓶做的小煤油灯,虽然光亮如豆,照不盈尺,但看看书报、写写日记还能凑合。夜深了,用锨抵住柴门,几个人说着话,疲倦和困意一起袭来,很快就进人梦乡,那时候不知道什么叫失眠。

1974年夏天,我被调到师政治部工作。说实在的真舍不得那火热的连队,不愿离开那么多朝夕相处的战友。回去办调动手续时,连里问还有什么要求,思考再三,提出带走这把钢锨,连领导商量后满足了我的愿望。第二天清晨,我背着黄书包,搭上去总场拉面的马车,带着一只旧木箱和那把钢锨,在三分场南门口绿荫浓密的柳树下和大家依依告别。

在师部的日子里,虽然远离了朝气蓬勃的连队,但看到这把锨,总能带来一些愉快的回忆。师部有几十亩地,种着蔬菜和花生什么的,每个周六下午我们都要去劳动半天。这时钢锨也有了用场,翻土、挖沟、整畦自然是得心应手。那年秋季天旱,师部吃水遇上困难,我们十几个人去疏浚引黄干渠至师部水塔的沟渠,助理员分了工,每人一段。这点活对我来说是小菜一碟,甩开膀子,挥动钢锨,掘土块挖淤泥像切豆腐一样。休息时有人过来试试这张锨,摸摸那发亮的锨板。

后来山东生产建设兵团撤销,我被调到省直机关工作。1978年秋至来年春天,我参加了派驻邹平县的省农业学大寨工作团,除了生活、学习用品还带去了这张锨。当时我们那个工作组有6个人,驻在明集公社的大张生产队。当年十二月召开了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工作中心开始由阶级斗争向经济建设转移。根据上级的要求,扩大生产队的自主权,工作组的主要任务改为调查研究,帮助生产队解决一些实际困难。我们年轻同志,除了开会学习,多数时间是到各生产小队与社员一起劳动,那张锨也就经常跟着我下地。

冬天,明集公社组织水利工程大会战,分给大张生产队的任务交给了民兵连。我和民兵连长每天摸黑出发,提前到达工地,丈量地段,算土方,分任务,当然也有自己一份。久经水利工程,上锨、抬筐、推小车,样样都不在话下,有些活干得比社员还在行,民兵们都很惊讶。大家你追我赶,嬉笑声、亲昵的叫骂声不断,那场面还真有些当年黄河农场“三干”、“六干”工程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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钢锨虽然没有当年的风采了,但它所带来的记忆却永运不会消失。图为作者当年使用的铁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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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农业学大寨工作团回到机关后,除了搞搞卫生、清除积雪外,用到这张锨的时候就很少了,岁月在锨板上留下了斑斑锈迹,锨把也没有过去那么光滑了。人发福了,手上的老茧也早已褪去。我的住房由小到大,搬了五六次家,居室越来越宽敞,家具也逐步现代化,旧家什卖的卖、送人的送人,但这张锹伴随那久远的记忆却始终没有丢弃。

(感谢刘乐亮老师荐稿)

作者简介:王谦华,男,生于1951年。1970年从济铁一中下乡到山东生产建设兵团1师1团3营2连。1975年调到省直机关,后在山东省审计厅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