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年,日本一间放映厅里,纪录片《来自苦泪盈眶的大地》结束。观众陆续离场,一名年过七旬的老人却坐在原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叫木村,曾是侵华日军在中国东北的守备士兵。影片中的受害者,让他想起了59年前埋藏毒气弹的那几天。

木村回到家后,连续几晚无法入睡。那些被涂上颜色的炮弹、仓促挖开的土坑,还有上级催促的命令,一幕幕重新出现。几天后,他画出一张简易地图,带着它找到纪录片导演海南友子。

“这些地方,不能再瞒下去了。”木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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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图指向黑龙江齐齐哈尔一带。1945年8月,日本战败已成定局,苏联红军出兵东北,日军在当地的军事体系迅速瓦解。撤退之前,一些部队接到处理武器的命令。所谓“处理”,并没有遵守安全规范,而是把危险物资掩埋、投入水体,或者丢弃在居民活动范围附近。

木村回忆,兴隆镇一带曾有多个埋藏点,参与人员超过百人,连续挖掘了数日。对于那些士兵来说,这是一次仓促执行的任务;对于当地百姓来说,却埋下了延续数十年的死亡陷阱。

更令人不安的是,部分坑洞并非无人之地。日军为了加快进度,曾强行征用当地居民搬运、挖坑。有关回忆材料还提到,有中国农民在任务结束后遭到杀害。战争临近结束,侵略者仍没有停止对普通人的伤害。

这些遗弃物并非普通炮弹。日本陆军在中国东北长期进行化学武器研究和生产,齐齐哈尔的日军第516部队就是其中的重要机构。它与哈尔滨的第731部队性质不同,主要承担化学武器相关任务,涉及芥子气、路易氏剂等有毒物质。

化学武器的可怕,不只在于当场夺走生命。毒剂接触皮肤,可能造成严重灼伤和水疱;吸入后,会损害呼吸系统,重者出现器官衰竭。即便侥幸活下来,也可能留下失明、呼吸困难等长期后遗症。

1925年生效的《日内瓦议定书》已明确禁止在战争中使用毒气等化学武器。日本虽是签署国,却没有因此停止相关研究和使用。侵华战争期间,毒气被用于战场,也被留在了战场之外,变成埋在地下的隐患。

齐齐哈尔地区后来多次发现可疑弹体和容器。有人把它们当作废铁,有人误以为是普通工业材料,结果在搬运、切割或施工中发生泄漏。几十年过去,弹体外壳锈蚀,危险性却没有随时间消失。

2003年8月4日,齐齐哈尔一处施工现场挖出数个罐状物,其中一个破裂后有液体渗出。废品收购人员李贵珍不知其危险,进行切割时遭到严重灼伤,身体大面积受损,后因多器官衰竭于8月21日去世。另有多人中毒或受伤,这就是震动社会的齐齐哈尔“8·4”毒气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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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故调查确认,相关物质属于侵华日军遗弃的化学武器。受害者中有工人,也有接触污染土壤的儿童。毒剂造成的伤势十分特殊,皮肤溃烂、眼睛红肿、持续呕吐,治疗过程漫长而痛苦。遗憾的是,许多人此前根本不知道脚下可能埋着这种东西。

事件发生后,日本方面一度否认这些化学武器与日军有关,随后仅以慰问金等方式应对。受害者和中国方面要求其正视历史责任,并承担赔偿。围绕责任认定和赔偿问题的交涉,持续了相当长时间。

海南友子正是在调查这起事件时,走访了东北多名受害者。她起初也难以想象,日本战败已经过去半个多世纪,战争遗留物仍会让中国普通家庭付出生命代价。她把采访拍成纪录片,在日本上映后,引发不少观众震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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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村就是在观看影片后站出来的。他承认,自己年轻时曾参与埋藏任务。那时的他只是被征召入伍的普通士兵,但“只是奉命行事”并不能抹去造成的后果。他把记忆中的地点画下来,愿意承担辨认现场的责任。

在中方协助下,木村来到东北,凭借地形、道路和旧有建筑寻找当年的埋藏点。部分地点早已在过去的施工和生产中被意外发现,另一些位置则因地貌变化难以确认。但他的指认,为排查残留武器提供了重要线索。

面对受害者,木村多次流泪道歉。“我知道道歉不能让人恢复健康,也不能让死者回来。”这句话说得并不漂亮,却比回避和否认更接近事实本身。受害者没有辱骂他,也没有轻易说出原谅。因为伤口属于他们,是否原谅,不能由旁人代替决定。

海南友子也曾受到日本国内一些人的攻击,被指责是在拍摄“反日作品”。她回应说,记录侵略事实不是制造仇恨,隐瞒才会让后人无法分辨责任。木村带回中国的,不只是一张地图,还有一段被掩埋在土层和沉默中的证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