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哥哥定居迪拜7年不回国,我去看他,他说生意顺利家庭美满。直到邻居阿卜杜勒找上门的那一瞬间,我当场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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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的重庆,热得像蒸笼。

方晚晴刚给32床换完药,白大褂后背已经湿透了。她走到护士站,端起搪瓷缸灌了口水,手机屏幕突然亮了一下。是微信消息,来自一个叫"柏舟"的对话框。她放下搪瓷缸,划开屏幕,手指在汗湿的手机壳上打了个滑。

消息是她哥发来的。一张照片,迪拜棕榈岛的日落,金色的光铺满了半个海面,远处帆船酒店的轮廓像个剪影。配文一行字:"晚晴,哥这边的夕阳是不是比重庆好看多了?"

晚晴盯着照片看了几秒,没回。她哥几乎每个月都要发一次这种照片,拍的永远是同一片海同一个角度,配文也总是差不多的意思——我过得很好,别担心。但她记得上个月母亲过生日那次视频,柏舟坐在别墅客厅里,沙发上堆着四个孩子的玩具,他笑得很大声,说谢丽法给他买了块五万块的表当生日礼物,把腕子伸到镜头前晃了晃。母亲在电话那头乐得合不拢嘴,晚晴却注意到一个细节——柏舟伸手腕的时候,袖口往上滑了一截,露出来一截小臂,上面有两道新结痂的划痕,横着的,像是什么东西刮的。

她当时问了一嘴:"哥你胳膊怎么了?"

柏舟愣了一下,把手缩回去:"哦,前几天装修仓库蹭了一下,没事。"笑得跟没事人一样,又转过话头去逗最小的那个孩子。

晚晴没再追问。但她把那一帧画面在心里存了半个多月。

她把手机塞回兜里,转身去给18床量血压。路过病房走廊的时候,窗外的大太阳晒得瓷砖都反光,她听见隔壁房间两个家属在聊天,一个说自家儿子在上海送外卖一个月挣八千,另一个说闺女在杭州做会计也回不来。晚晴听着,嘴角动了动。她家那口子更远,迪拜,飞过去要十个小时。七年了。她哥方柏舟去迪拜七年,只在头两年回来过两次,后来一次都没回来过。母亲嘴上说"他在那边发展好我们不拖累他",背地里跟晚晴哭过好几回,说她梦见柏舟在沙漠里走,怎么喊都不回头。

晚晴给18床量完血压回护士站的时候,手机又亮了。这回是母亲发的语音,七十多秒。她插上耳机听,母亲的声音蔫蔫的,说昨晚又做梦了,梦见柏舟给她打电话哭,她问怎么了也不说。"晚晴啊,你最近跟你哥视频了没有?他有没有跟你说啥?"母亲嗓子有点哑,"我总觉得他最近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哪儿不对劲……"

晚晴把语音听完,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头顶的风扇转得嘎吱嘎吱响,她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又拿起来,点开和柏舟的对话框。最新那张夕阳照下面,她回了一句:"哥你最近忙不忙?"

消息发出去,显示已读。过了几分钟,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闪了一下,然后消失了。又过了一会儿,柏舟发来一条语音。晚晴点开听,柏舟的声音听起来有点疲惫,但语气还是轻松的:"忙啊,怎么不忙,工地那边天天一堆破事。不过还行,晚上回去陪孩子吃饭。你呢,医院那边咋样?"

晚晴听完了,又听了一遍,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风扇的叶片转圈。她没有回那条语音。

那天晚上回到出租屋,十平米的单间,墙上贴着褪色的碎花壁纸,窗户外面是隔壁楼的排气扇。晚晴洗了澡坐在床边,翻开柏舟的朋友圈。上个月一条,配图是四个孩子在别墅泳池边上玩水,背影,最小的那个坐在游泳圈里,柏舟搂着谢丽法站得远一些,两个人都在笑。上上个月一条,全家在迪拜购物中心吃饭的照片,桌上摆满了菜,谢丽法戴着一条钻石项链,亮晶晶的,但照片的边角裁掉了什么,只能看到柏舟的半边肩膀。再往前翻,去年年终的时候,柏舟发了段小视频,拍的是家里的客厅,圣诞树摆在角落,孩子们拆礼物,谢丽法的声音从画外传来,用带着口音的英语在笑。视频里所有东西都好好的,但晚晴总觉得那片笑声底下压着点别的东西,说不清是什么。

她翻了快一个小时,把柏舟近两年所有的朋友圈都过了一遍。每一条看起来都很好,房子,车子,孩子,妻子,样样齐全。点赞的人永远是一百多个,评论里全是"兄弟混得好""人生赢家""羡慕"这样的字眼。柏舟也一条一条客气地回,内容也差不多:还行,凑合,知足常乐。

晚晴把手机扔在枕头上,仰面躺下,盯着天花板上那片发黄的水渍。她脑子里反复转着母亲说的那句话——"他最近不对劲"。但哪里不对劲?朋友圈看不出,语音听不出,他每次视频也都笑呵呵的。母亲说"我是他妈我能感觉出来",晚晴想,我是他妹,我也能。

她翻了个身,拿起手机,打开订票软件。重庆飞迪拜,中转一次,来回机票加签证和住宿,粗略算下来一万五左右。她卡里有两万三,去年一年存下来的。她在社区医院做实习护士,一个月到手四千二,房租一千,吃喝节省着花,存了一年多才攒了这点钱。

晚晴关掉订票页面,给柏舟发了条消息:"哥,我想去迪拜看你。"

消息发出去,这回对方没有立刻显示已读。过了快十分钟,对话框上面才跳出来"对方正在输入",然后消失了,又跳出来,又消失。最后柏舟回了三个字:"咋突然想来了?"

晚晴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回:"妈想你了,我去替她看看你。"

那边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柏舟发来一条语音。晚晴点开听,柏舟的声音有点紧,跟刚才那条语音不太一样:"来呗,正好最近不忙,带你转转。啥时候来告诉我,我让谢丽法把客房收拾出来。"顿了一下,又说,"但你也别带太多东西,这边啥都有。"

晚晴听出来最后那句"这边啥都有"说得有点快,像是要急着填补什么空隙。她回了个"好,我订好票告诉你",就把手机扣下了。

三天后签证下来,晚晴请了一周假。护士长皱着眉头说"小方你刚转正就请长假",晚晴说"我哥在迪拜七年没回来了我妈担心我去看看"。护士长沉默了一会儿,批了假条。

登机那天是周四,重庆飞广州转迪拜。晚晴拖着个旧行李箱过了安检,透过候机厅的大玻璃看见外面的跑道被晒得发白,一架飞机正在滑行。她想起七年前送柏舟去机场那天也是这么个热天,那时候她还在护校上学,柏舟提着两个大箱子站在出发口,笑着说"等哥在那边站稳了接你和妈过来住"。母亲哭得不行,柏舟拍了拍母亲的背说"妈你别这样,又不是不回来了"。然后他转身走进安检口,回头招了一下手,走了。后来他确实回来过两次,再后来就一次都没回来过了。

飞机上晚晴没怎么睡着,座位中间的扶手硌着胳膊肘,旁边的男人一直在打呼噜。她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柏舟发过的那些照片,那条语音里他声音里的那点紧,母亲说的"不对劲",还有她一直压在心底没跟任何人提过的一个细节——去年过年那次视频,柏舟把摄像头转过去拍孩子们,画面晃了一下,晚晴看见客厅墙角的地上扔着一团东西,像是揉皱的衣服,又像是别的什么。她当时没好意思问,后来也就忘了。但飞机穿过云层的时候,那个模糊的画面又浮了上来。

当地时间凌晨四点半,飞机降落在迪拜国际机场。晚晴拖着箱子走出到达大厅的时候,一股热浪扑过来,闷得她差点喘不上气,三十几度的夜风裹着沙漠和海水混在一起的味道,跟她预想的一点都不一样。她站在出口张望了几秒,一辆白色雷克萨斯停在不远处,车门推开,柏舟从驾驶座上下来。

七年了。柏舟比她记忆里瘦了一大圈,脸颊陷下去一些,颧骨显得很高,皮肤晒得更黑了,穿一件白色短袖衬衫,袖口挽到手肘。他走过来,张开双臂:"晚晴!"

晚晴被她哥抱了一下,感觉他的肋骨顶着自己胸口,硬邦邦的,比以前瘦太多了。柏舟松开她,上下打量了一遍:"瘦了,医院伙食不好?"他笑起来,眼睛眯着,嘴角往上扯,看着跟朋友圈那些照片里差不多的样子。

"哥你才瘦了。"晚晴说。

"跑工地嘛,天天出汗。"柏舟拎起她的箱子往后备箱放,晚晴注意到他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腹上有厚厚的黄色茧子,手背上还有几道细小的旧疤。她记得柏舟以前在重庆做工程资料员的时候手是白的,指甲修得干干净净。

"你手咋了?"她随口问。

柏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合上后备箱:"工地干活哪有不糙的。上车吧,先回去歇着,你飞了那么久。"他拉开副驾的门,晚晴坐进去,车里空调打得很低,她胳膊上的汗毛竖了起来。柏舟绕到驾驶座坐进来,发动车子,晚晴看见他握方向盘的时候右手食指和中指那两片茧子正好卡在方向盘皮套的纹路里,像是经常握什么磨出来的。

车开上高速,迪拜的天边刚泛白。晚晴靠窗看着外面,棕榈树和写字楼从车窗两边往后掠,金色晨光照在玻璃幕墙上晃得人眼花。柏舟开了音乐,是个阿拉伯语电台,男声唱着调子悠长的歌。他手指在方向盘上打着拍子,看起来挺放松的。

"孩子们都想你了,昨天还在问'姑姑什么时候来'。"柏舟说。

"他们都好吗?"

"好,好得很,老大上三年级了,英语比我说得好。"柏舟笑了一声,"老二老三老四也都好,谢丽法管得严,功课没落下。"

"嫂子呢?"晚晴看着她哥的侧脸。

"她也挺好的,知道你来了高兴坏了,昨天跟我一块儿收拾客房。"柏舟说完这句话,顿了一下,然后伸手调小了音乐的音量,"你这次能待几天?"

"一周,下周五回去。"

"行,那我明天带你去Dubai Mall转转,后天去海边,孩子们正好周末不上学。"

晚晴"嗯"了一声,没再说话。车子继续往前开,两边的高楼逐渐低了下来,开始出现成片的别墅区,白墙棕榈树,一栋一栋间隔着整齐的院子。柏舟把车拐进一条辅路,减速,在一扇雕花铁门前停了车。他按了一下遥控器,门缓缓打开,车开进去,院子里面铺着浅色地砖,一栋三层高的白色现代风格别墅立在前头,院子一侧有个小泳池,水面上漂着几只充气鸭子玩具。

"到了。"柏舟熄了火,拔钥匙的时候手腕上露出来一截旧伤疤,浅褐色的,横着爬在小臂内侧。

晚晴看见了,没说啥,推开车门下去。院子里的热气扑面而来,她听见屋里传来孩子的声音,叽叽喳喳的。

门从里面打开了。一个穿着深灰色长袍的女人站在门口,黑色头巾包着头发,露出消瘦的脸和一双深褐色的大眼睛。是谢丽法,晚晴以前视频里见过几次,但真人在眼前还是感觉不一样,她比视频里看起来更瘦一些,颧骨下面有一点凹陷。谢丽法看见晚晴,嘴角弯起来,张开手:"晚晴!欢迎你来!"她的中文带着浓重的口音,但说得挺流利。

晚晴跟嫂子抱了一下,感觉谢丽法的肩膀也是薄薄的,骨头硌手。谢丽法松开她,侧身让开门口:"快进来,外面太热了。孩子们,姑姑来了。"

晚晴迈进门,一股凉气裹着饭菜的味道扑过来。客厅比她想象的还要大,挑高到二楼的顶,水晶吊灯开着暖黄色的光,地上铺着一大块深色地毯,几个孩子从沙发后面探出头来看她。四个孩子,大的那个男孩八九岁,站得最近,圆脸,小麦色皮肤,眼睛遗传了他妈那双深褐色瞳孔,穿着件蓝色T恤。他旁边是个扎马尾的女孩,小一些,抱着个布偶兔子。再后面两个小的被保姆抱在怀里,一个男孩一个女孩,都在好奇地盯着晚晴看。

"叫姑姑。"柏舟走进来,把车钥匙扔在玄关的托盘里。

"姑姑好!"四个孩子齐声喊,中文很标准,带着点南方尾音。

晚晴蹲下来摸了摸老大的头:"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方明希!"老大挺了挺胸,"爸爸说我是大哥。"

"明希读几年级了?"

"三年级!"方明希竖起三根手指,然后凑近一步压低声音说,"姑姑,我语文考了九十八分。"他眨眨眼,笑起来的样子像极了柏舟,嘴角往上扯,眼睛眯着。

"那很厉害啊。"晚晴笑了,她转头看向柏舟,柏舟正站在门边跟谢丽法说话,两个人离得不远,但谢丽法的身子微微侧着,眼皮垂下来看着地面,柏舟说了句什么,她点了点头,没抬眼。

晚晴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保姆端了茶水过来,晚晴接过来喝了一口,是薄荷茶,凉凉的。谢丽法走过来坐到沙发上,拍了拍身边的位子:"晚晴你坐,累了吧,飞了那么久。"

"还好,飞机上睡了一会儿。"晚晴在谢丽法旁边坐下,谢丽法伸手给她理了一下领口,动作挺自然的,但晚晴感觉嫂子的手指碰到她脖子的时候有点凉,指尖微微在抖。晚晴没动声色,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姑姑!我带你看我的乐高!"方明希跑过来拽晚晴的胳膊,"我搭了一个迪拜塔,有两米高!"

"两米?"晚晴放下茶杯,"那得看看。"

明希拉着她往二楼走,楼梯是白色大理石的,踩上去光溜溜的。晚晴跟着上了二楼,走廊两侧有好几扇门,明希推开其中一间,房间里靠墙摆着一个木架子,上面果然码着一个乐高搭的迪拜塔,确实快到天花板了。

"爸爸跟我一块儿搭的!"明希指着塔顶那颗金色的小圆块,"这个是最后放上去的,爸爸说是塔尖。"

晚晴凑近了看了看,乐高塔的底座旁边放着几张照片,她扫了一眼,有柏舟抱着明希在沙滩上的,有明希和妹妹的合影,还有一张全家福——柏舟、谢丽法和四个孩子坐在花园的椅子上拍的。这张照片上柏舟穿了件深色长袍,笑得挺自然,但晚晴注意到照片右下角被裁掉了一块,像是原本站着什么人,被切出去了,只留下一截模糊的衣角。

"这张照片谁拍的?"晚晴问。

明希凑过来看了一眼:"哦,是阿卜杜勒叔叔拍的。他以前常来我们家,后来不来了。"

"阿卜杜勒叔叔是谁?"

"爸爸的朋友。做生意的。"明希歪着头想了想,"他个子很高,比爸爸还高。说话声音很大,每次都带巧克力来。"

晚晴记下了这个名字,没继续问。她环顾明希的房间,书桌上整齐地码着课本和文具盒,墙上贴着一张世界地图,迪拜的位置被红笔画了个圈,重庆的位置也被画了个圈,两个圈之间用虚线连了起来。

"你自己画的?"晚晴指了指那条虚线。

"嗯!"明希点头,"妈妈让我画的,她说中国和迪拜中间有一条线,沿着线就能回去。"

晚晴心里动了一下,伸手摸了摸明希的头发:"想回中国吗?"

明希想了想,说:"想的。但是爸爸说太忙了,回不去。"他又补了一句,"妈妈也想回去,她说想外婆。"

晚晴蹲下来,跟明希平视:"妈妈跟你说的?"

"嗯。"明希点头,"妈妈有时候晚上会哭。但她不让我告诉爸爸。"他说完这句话,好像意识到自己说多了,赶紧岔开话题,"姑姑你看这个塔还可以拆开!"

晚晴站起来,没再追问。她脑子里开始拼一些零碎的东西——柏舟手上的茧子和伤疤,谢丽法冰凉发抖的手指,明希嘴里的阿卜杜勒叔叔和裁掉的照片,母亲那些梦和柏舟越来越少的视频。所有的东西都模模糊糊的,串不起一条完整的线,但她知道有什么东西在底下埋着。

她从明希房间出来的时候,柏舟正好走上楼。他看见晚晴站在走廊里,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过来:"明希给你看他的乐高了?"

"看了,搭得真好。"晚晴说。

"那小子就喜欢这个。"柏舟笑了笑,指了指走廊尽头的门,"你的房间在那头,谢丽法都收拾好了。你先歇会儿,吃午饭的时候叫你。"

晚晴往那头走了几步,柏舟在她身后没动。她回头看了一眼,柏舟正低着头看手机,屏幕的光照着他那张瘦下来的脸,眉头拧着,嘴唇抿成一条线。他大拇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戳了几下,然后把手机翻扣在胸前,抬起头看见晚晴还在看他,脸上又挂上了笑:"咋了?"

"没事。"晚晴转过身,推开客房的门。

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窗帘是浅灰色的,床上铺着新换的白色床单,床头柜上放了一小瓶鲜花,紫色的,晚晴叫不上名字。她把行李箱放倒在地上,拉开拉链,把换洗衣服拿出来叠好放进柜子里。忙完这些她坐在床边,打开手机给母亲发了条消息:"妈,到了,哥挺好的,你放心。"消息发出去没两秒,母亲直接打了电话过来。

晚晴接起来,母亲的声音又急又紧:"怎么样?你哥看着咋样?"

"挺好的啊,妈,你别瞎操心。"

"他胖了瘦了?脸色咋样?住的地方大不大?你嫂子对你热情不?"

晚晴被她一叠声的问话弄得有点哭笑不得:"妈,我才刚到,行李都没放完。哥瘦了一点,但精神还行。别墅挺大的,嫂子也客气。你放心吧。"

母亲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你真看清楚了?他真挺好?"

"真挺好。"晚晴说这话的时候,脑子里浮现出柏舟手腕上那道疤和他刚才低头看手机时拧着的眉头,但她说出口的还是"真挺好"。她跟母亲又说了几句,挂了电话。手机屏幕上还留着柏舟昨晚发来的那张夕阳照,晚晴盯着看了几秒,把手机扔在床上,躺了下去。

天花板是纯白色的,干干净净。她听见楼下的声音隐隐传上来,孩子们在闹,柏舟用英语在跟谁说话,保姆用带着口音的英语在应。一切听起来都正常,像一个正常的家庭该有的动静。她闭上眼睛,眼前又浮起刚才在明希房间里看到的那张裁掉了一角的照片。

阿卜杜勒叔叔。个子高,声音大,带巧克力来。后来不来了。

晚晴睁开眼,翻了个身。窗外阳光正烈,透过灰窗帘变成一片柔和的光晕。她没睡着,脑子里那些碎片还在翻。

中午吃饭的时候,一家人围了一张长桌。谢丽法坐在柏舟右手边,晚晴坐在谢丽法对面,四个孩子挤在一块儿,保姆在一旁摆菜。午餐是烤羊肉配米饭、沙拉和一种薄饼,还有一个浓汤。柏舟给晚晴盛了碗汤:"尝尝这个,谢丽法做的,这边的特色。"

晚晴喝了一口,有点咸,但味道挺好。她抬头看谢丽法,谢丽法正低着头用叉子拨弄自己盘里的菜叶子,没怎么动。柏舟给最小的那个孩子喂了一口饭,那个孩子张嘴接着,眼睛弯弯的。柏舟喂完孩子,自己也夹了块羊肉吃,一边嚼一边说:"下午想出去转转不?我开车带你去棕榈岛看看?"

"好啊。"晚晴说。

"那吃完饭你休息会儿,三点我接你。"柏舟又夹了块肉放到谢丽法碗里,动作很自然,"你多吃点。"谢丽法点了点头,用叉子把那块肉切成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地嚼。晚晴注意到谢丽法咀嚼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柏舟的手,柏舟的手正握着水杯,食指和中指指腹那两片茧子在玻璃杯壁上蹭了一下。

"哥。"晚晴说。

"嗯?"

"你那个建材生意最近还好吧?"

柏舟夹菜的动作停了一秒,随即笑起来:"还行,就是账期长了些。迪拜这边做工程都这样,钱压着动不了。"

"你不是说之前接了好几个大项目?"

"也有,也有。"柏舟把菜放进嘴里,"但大项目回款慢,现在在谈一个新的,谈下来就好了。"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晚晴,眼睛看着桌上那盘羊肉。

谢丽法在旁边轻轻动了一下身体,晚晴余光瞥见她握着叉子的手收紧了一下,指节泛白。但谢丽法什么都没说,低头继续吃。

晚晴没再问了。她低头喝汤,脑子里记下了柏舟说那句话时眼神飘开的那个瞬间。

吃完饭孩子们回房间午睡,柏舟说他去书房处理点邮件,谢丽法带着保姆收拾厨房。晚晴帮她把盘子摞到水池边,谢丽法接过她手里的盘子说"我来吧",晚晴说"没事我帮你"。两个人站在水池边,谢丽法拧开水龙头冲碗,水流声哗哗的,谢丽法低着头专注地刷一只盘子,侧脸的线条很安静。

晚晴站在她旁边,把擦干的碗放进碗柜。她犹豫了一下,说:"嫂子,我哥最近是不是压力挺大的?"

谢丽法的手顿了一下,水流冲在她手指上溅了几滴水花。她没有立刻抬头,继续刷那只盘子,过了一会儿才说:"生意的事情我不太懂。他不太跟我讲那些。"

"那他回来陪你和孩子的时间多吗?"

谢丽法把刷好的盘子放在沥水架上,关掉水龙头,转过身来看晚晴。她的脸上还带着刚才的微笑,但晚晴看到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晃了一下,像是湖面被石子砸开的涟漪。谢丽法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最后她说:"他……尽力了。"三个字,说得慢慢的,跟刚才说话的节奏不一样。

晚晴看着谢丽法,谢丽法避开她的目光,转身去收拾灶台。晚晴没再追问,把剩下的碗擦干收好。但她把"尽力了"这三个字放在了心里。

下午柏舟开车带她去棕榈岛。车沿着海岸线开,海面在太阳底下泛着耀眼的白光,远处帆船酒店的轮廓小小的立在尽头。柏舟把车窗降了一点,热风灌进来,裹着咸腥味。晚晴靠在座位上看着她哥的侧脸,他眯着眼开车,下巴上冒出一点青色的胡茬,嘴唇有点干,起了一层薄皮。

"哥。"晚晴说。

"嗯。"

"你上次说胳膊划伤了,好了没?"

柏舟转了一下方向盘,车子拐了个弯:"早好了,小伤。"

"给我看看。"

柏舟愣了一下,看了一眼晚晴,然后把左手伸过来撸了撸袖口。小臂内侧那道褐色的旧疤露出来,横着大概有两寸长,边缘不规则。

"这像是蹭的吗?"晚晴问。

柏舟把手缩回去,袖口放下来:"仓库里的货架,铁皮边儿蹭的,当时没注意。"他说得很随意,但晚晴注意到他缩手的动作比平时快了一点。

"那你右胳膊呢?也蹭了?"她想起视频里看见的那两道。

"也蹭了。"柏舟笑了,声音大了点,"你怎么跟妈一样,老盯着我胳膊看。"他笑着把车拐进一条岔路,前面是一个观景平台,他把车停好,熄了火,"到了,下去看看。"

晚晴跟着她哥下了车。观景台上风很大,把她的头发吹得糊了一脸。她拢了拢头发往远处看,棕榈岛的叶片从海面上伸展开来,密密麻麻的别墅沿着叶片排列,阳光把白墙晒得晃眼。

"好看吧?"柏舟站到她旁边,双手撑在栏杆上。

"好看。"晚晴说。

两个人站了一会儿,风呼呼地吹着。柏舟突然说:"晚晴,你回去跟妈说,明年我一定回去看她。真的,不骗她。"

晚晴转头看她哥,柏舟没转头,他看着远处的海面,轮廓在逆光里显得格外瘦削。

"你去年也这么说。"晚晴说。

柏舟沉默了一下,然后笑了一声:"今年不一样。今年生意……快有着落了,等这笔款子下来,我就买票回去。"

"什么款子?"

柏舟顿了一下:"就是……一个大项目的尾款。对方压了大半年了,最近有眉目了。"他拍了拍栏杆,转过身来面对晚晴,脸上的表情很认真,"晚晴,你信哥,哥真的挺好的。你别担心,也别让妈担心。"

晚晴看着他,他眼里映着海面的光,亮晶晶的,但她看不出那亮光底下藏着什么。她想再问一句,但柏舟转开了视线,低头掏手机看了一眼屏幕,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又松开,然后笑着说:"走吧,带你去吃点凉的,这边有个冰淇淋店很有名。"

晚晴没动,站在原地看着柏舟的背影往车的方向走了两步。她突然喊了一声:"哥。"

柏舟回过头。

"那个阿卜杜勒,是谁啊?"

柏舟脸上的表情那一瞬间像被冻住了一样。他瞳孔缩了一下,嘴角还维持着刚才那个笑的样子,但整个人僵住了两秒。然后他眨了一下眼,笑重新活过来:"明希跟你说的?一个朋友,以前合伙做过点生意,后来散了。你问他干啥?"

"没事,明希提了一句。"晚晴说。

柏舟点了点头,转身继续往车的方向走:"走吧,热死了。"他走路的步子比刚才快了一点。

晚晴跟上去,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柏舟发动车子,调了一下空调出风口,冷气呼呼地吹在她脸上。她看着柏舟挂挡的手,右手食指和中指那两片茧子在档杆上蹭了一下,那个动作很熟练,像是重复过无数次。

车子开回别墅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五点多了。太阳还没落山,但光线转成金红色,整栋别墅被镀了一层暖光。晚晴跟着柏舟进门,客厅里安静得很,谢丽法坐在沙发上跟一个当地打扮的妇人说话,两个人中间放着茶杯,看见晚晴进来,那个妇人站起身告辞。谢丽法送她到门口,回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笑:"邻居来串门,说你来了她想见见。"她转向柏舟,"你晚上要出去吗?"

柏舟愣了一下:"不出去啊。"

"哦。"谢丽法点了点头,"那晚饭一起吃。"她的语气很平常,但晚晴注意到她说"那晚饭一起吃"的时候看了一眼柏舟的手,柏舟的手正插在裤兜里。

晚饭前晚晴上楼洗了把脸。她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明希的房间门开了一条缝,里面传出说话声。她走过去想帮明希关门,听见明希压着声音说:"……爸爸答应我的,说姑姑来了一定带我去法拉利公园。"是另一个孩子在说话,晚晴听出来是老二的声音,女孩,说话慢吞吞的:"可是爸爸最近都不跟我们玩了,他晚上老出去。"

"他出去挣钱。"明希说。

"挣钱为什么晚上出去?白天不能挣吗?"老二问。

"……我不知道。"明希沉默了一下,声音更低了,"但妈妈说不让我问。你别问了。"

晚晴站在门口,手抬起来悬在半空,没有推门。她听见里面两个孩子安静了几秒,然后是明希的声音重新响起来,换了更轻松的语气:"晚上让姑姑陪我们玩游戏吧。"

晚晴放下手,转身走开了。她在走廊尽头站了一会儿,看着窗外金红色的光慢慢暗下去。

晚饭的时候柏舟的手机响了三次,他每次都拿起来看一眼然后按掉。第四次响的时候他皱着眉头站起来,走到客厅那头去接,声音压得很低。晚晴坐在桌边,透过隔断的缝隙看见柏舟背对着这边,一只手举着手机贴在耳边,另一只手攥成拳头抵着墙面。她听不清他说什么,但看见他肩膀绷得很紧,后颈的筋凸出来。那个电话打了三分钟左右,柏舟挂了之后在客厅站了几秒才转身走回来,回到桌子旁边的时候脸上又是那副轻松的样子:"公司那边有点急事,吃完饭我得过去处理一下。"

谢丽法的叉子在盘子上轻轻磕了一下,发出"叮"一声脆响。她没抬头,但嘴抿了一下。

"不是说不出去吗?"晚晴说。

"临时的事,很快。"柏舟坐下来,夹了块肉放嘴里嚼,"就两个小时,你们先睡不用等我。"

晚晴看着谢丽法,谢丽法低着头用叉子扎盘子里的菜,动作很慢。晚晴没说话。晚饭的后半段气氛有点沉,孩子们也安静了许多,明希一声不吭地扒饭,吃完主动把碗收到了水池边。

柏舟吃完就站起来了,拿了外套和车钥匙。他走到玄关穿鞋的时候回头冲晚晴笑了笑:"别担心,哥很快就回来。你早点休息,明天带你去个好地方。"他说完推门出去了。晚晴听见车引擎发动的声音,然后慢慢远了。

客厅里剩晚晴、谢丽法和四个孩子。谢丽法站起来开始收碗,晚晴帮她把碗碟摞起来。保姆把孩子们带上楼洗澡。

厨房里只剩下水流声的时候,谢丽法突然开口了,声音很轻:"晚晴。"

"嗯?"

谢丽法背对着她,肩膀微微塌着。她关了水龙头,转过身来看晚晴。灯光照着她那张消瘦的脸,她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但又咽了回去。最后她说:"你哥哥……他是个好人。"

晚晴看着谢丽法的眼睛。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映着厨房灯的光,但目光底下沉甸甸的,像是压着什么很重的东西。晚晴等着她说下去,但谢丽法没有再开口。她把盘子放进碗柜里,擦了擦手,冲晚晴笑了一下:"你早点休息吧,明天孩子们还要上学呢。"

晚晴回到客房,关了灯,躺在床上。窗外不远处有一盏路灯,橘色的光透过窗帘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晕。她听见外面偶尔有车驶过的声音,然后安静下来。

她翻了两次身,睡不着。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母亲发来的消息:"睡了吗?"

晚晴回:"睡了,妈你放心。"

母亲秒回了一个"好"字。晚晴把手机放在枕边,睁着眼看着天花板。她脑子里转着今天所有的画面:柏舟手上的茧子和疤,他接电话时攥紧的拳头,明希说"爸爸晚上老出去",谢丽法说"他尽力了",还有阿卜杜勒的名字和那张裁掉的照片。

她隐约觉得所有这些东西绕着一个圆心在转,但她还看不清圆心是什么。外面很安静,只有空调的低鸣声。晚晴闭上眼,过了很久终于沉下去。半夜她迷迷糊糊醒了一次,好像听见楼下门响了一声。她想翻身继续睡,又听见模糊的说话声从楼下传来,两个声音,一高一低,语速快,是男的。紧接着"砰"一声闷响,像什么东西砸在地板上。晚晴一下子清醒了,坐起来竖起耳朵听。楼下安静了几秒,然后是脚步声,沉重而急促,然后是关门的声音,然后是彻底的安静。

晚晴光着脚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没有拧。她站在黑暗里听着外面的动静,心跳咚咚地擂着胸口。等了大概一分钟,走廊那头传来一个房间门轻轻关上的声音,然后一切归于寂静。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开门,转身回到床边坐下。手指尖冰凉,汗把掌心浸湿了。她坐着等了一会儿,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第二天早上吃早饭的时候,柏舟坐在餐桌对面,拿着杯咖啡慢慢喝。他眼皮有点肿,下巴上新冒出一片胡茬,看起来像是没睡好。晚晴看着她哥,他右手端咖啡杯的时候,小拇指侧面有一道红印子,新鲜的红,像是什么东西蹭的或者夹的。

"哥,你昨晚几点回来的?"晚晴问。

柏舟喝了一口咖啡,放下杯子:"十二点多吧,怎么了?"

"没怎么,半夜好像听见楼下有动静。"

柏舟脸上没变化,只是拿起一片面包咬了一口:"可能是我回来的时候带了一下门。"他嚼了两下咽下去,"吵醒你了?"

"没,我睡得迷糊,就听见一声响。"

"嗯,可能是风把门带上了。"柏舟又喝了口咖啡,然后把话题岔开了,"今天去Dubai Mall,你得多穿点,里面冷气足。"

晚晴"嗯"了一声,低头喝粥。她余光扫到谢丽法的位置,谢丽法正在喂最小的那个孩子吃饭,眼皮垂着,没什么表情。但晚晴注意到谢丽法握着勺子的那只手,小拇指尖在微微抖。

那天在商场逛了一下午,柏舟带晚晴看了水族馆、看了瀑布,还带孩子们坐了那个室内溜冰场边上的小火车。孩子们玩得很高兴,明希拉着晚晴到处跑。柏舟一直笑着跟在后面,手里拎着几袋子东西。晚晴好几次想找他单独说话,但孩子们缠着,她也没找到机会。

傍晚回别墅的路上,柏舟开车,晚晴坐副驾,后面几个孩子已经累得东倒西歪睡着了。车里只有空调的声响和电台放的轻音乐。晚晴看着窗外掠过的棕榈树和路灯,终于开口了:"哥,那个阿卜杜勒,你们为啥散伙了?"

柏舟握着方向盘的手停了一瞬。他没转头,眼睛看着前方的路:"性格不合,做生意的理念不一样,就散了。"

"那他以前常来家里?"

"嗯,有一阵子来得勤。后来不来了。"

"为啥不来了?"

柏舟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晚晴,你为啥老问他?"

"我就是好奇。"晚晴说,"明希说他个子很高,声音大,每次来都带巧克力。听起来人不错。"

柏舟扯了一下嘴角:"人确实不错。但生意上的事,说不清。"他停了一下,声音低了一点,"别问了,都过去了。"

晚晴看着她哥的侧脸,路灯的光一道一道划过去,在他脸上忽明忽暗。他的嘴角往下沉了一下很快又抬起来,像是把什么话又压回去了。

车开到家门口的时候,晚晴注意到院子的铁门旁边停着一辆黑色轿车,没熄火,排气管往外冒着淡淡的白气。柏舟看见那辆车,方向盘上握着的双手猛地收紧了。他没有立刻开进院子,把车停在门口,盯着那辆黑色轿车看了两秒。那辆车的车窗贴着深色的膜,看不到里面。柏舟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然后挂挡踩油门,把车开进了院子。晚晴从后视镜里看见那辆黑色轿车在原地停了一会儿,然后缓缓开走了。

那天晚上吃饭的气氛更奇怪了。柏舟不太说话,夹菜的时候筷子伸出去又收回来好几次,像是心不在焉。谢丽法比昨天更安静,整个人坐在那里像一尊雕塑。孩子们也察觉到大人之间的气氛不对,明希吃完就带着弟弟妹妹上楼了。晚晴坐在桌子旁边,看着对面她哥和她嫂子,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桌还没收的碗碟,谁都没看谁。

晚晴站起来开始收碗。她把盘子叠起来端进厨房的时候,柏舟跟了进来。晚晴正在把碗放进水池,柏舟站在她身后,离得不远不近。厨房里只有水声。

"晚晴。"柏舟喊了她一声。

晚晴关了水龙头,转过身。

柏舟站在灯光底下,嘴唇翕动了两下。他看着晚晴,眼里的光晃动着,像是想说什么又在犹豫。他张了张嘴,最后说:"你明天……要不提前回去吧?"

晚晴整个人定住了。她看着柏舟那张瘦下来的脸,他颧骨突出的轮廓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硬朗,眼窝周围的皮肤发暗。他垂着眼没看她。

"哥,你让我提前走?"晚晴的声音有点抖,"我这才来两天。"

柏舟抬起眼看她,嘴唇抿了一下:"这边热,你受不了。而且医院那边不是请了假吗,早点回去也好……"

"你跟妈怎么交代?"晚晴打断他。

柏舟沉默了很久。厨房里只有空调的风声。他的手垂在身体两侧,食指和中指上那两片茧子泛着黄。他低下头,后颈那根筋又凸出来了。

"晚晴。"他的声音很低,几乎被空调声盖过去,"你听哥一句,回去。好好照顾妈。"他顿了一下,抬起眼,"哥答应你,该回去的时候,哥会回去的。"

晚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压着东西,沉甸甸的,像他把什么话嚼碎了吞下去了。她想起谢丽法昨晚说的"他是个好人",想起明希说"妈妈会哭但让我别告诉爸爸",想起半夜那声闷响和柏舟小拇指上那道新鲜的红印子。她想问,但嘴张开了,柏舟已经转身走出了厨房。

晚晴站在水池前面,水龙头还在滴水,滴答滴答的。她的手指按在台面上,凉意从指尖往上走。她听见柏舟的脚步声上了楼,然后是一个房间门关上的声音,轻轻的,像怕吵醒谁。

那天晚上晚晴一直没睡着。她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动静。月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墙上画了一条细长的白线。她数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快到午夜的时候,她听见楼下又有声音了——这次是车引擎声,由远及近,停在了门口。然后是车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不止一个,至少两个人。然后是她熟悉的那个铁门被叩响的声音,不像普通客人那样敲门,而是用拳头砸的,沉闷的"咚咚咚",一下接一下,不急,但很重。

晚晴猛地坐起来。她光着脚走到客房门口,把耳朵贴在门板上。楼下传来急促的说话声,阿拉伯语,语速极快,男声,不止一个。她听见柏舟的声音混杂在里面,也在说阿拉伯语,声音比平时低了几个调,带着一种她从没听过的紧绷。然后是谢丽法的声音,短促地说了一句什么。

晚晴的手抓住门把手,指尖发凉。她深吸一口气,拧开了门。

走廊里亮着昏暗的壁灯。她赤着脚走下楼,楼梯的大理石面冰凉地贴着她的脚底。走到一楼拐角的时候,她看见客厅的灯开着,大门是敞开的,门外的夜风卷着热浪涌进来。

柏舟站在门口,背对着她。他穿着一件灰色的睡衣,脚上还穿着拖鞋,整个人像刚被从床上拽起来。他面前站着两个穿白袍的男人,个子都很高,其中一个正把一叠纸递到柏舟面前。柏舟抬起手接那张纸的时候,晚晴看见他的手指在抖,从指根到指尖都在抖,那两片茧子跟着一起颤。

谢丽法站在柏舟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穿着一件深色长袍,头发散着没包起来。她怀里抱着最小的那个孩子,孩子没哭,睁着眼睛安静地看着大人。

拿着纸的那个男人说了句什么,音量忽然提起来,语速更快了。柏舟低着头,肩膀塌着,像一棵被压弯了的树。他没有看那张纸,只是垂眼站在那儿,嘴唇抿成一条线。

晚晴往前迈了一步,脚踩到大理石地面上发出轻轻的声响。

柏舟的肩膀猛地一震。他转过头来。

看见站在楼梯拐角的晚晴,他脸上的血色瞬间退了下去。

"晚晴……"他的声音哑得几乎不像他。

拿着纸的男人也顺着柏舟的目光转过头来。晚晴看见了他的脸——个子很高,比柏舟高出半个头,深褐色皮肤,方下巴,右眼角有一颗米粒大的黑痣。他眯着眼看了晚晴一下,嘴角动了动,然后又转向柏舟,用英语说了一句话。这句英语晚晴听懂了,清清楚楚。

"你妹妹?"

柏舟没有回答他。柏舟只是看着晚晴,嘴唇在抖。谢丽法在后面发出一声极轻的抽泣,像闷在喉咙里的那种,又被她自己掐断了。

拿着纸的男人把那张纸往柏舟怀里一拍,说了一段阿拉伯语,然后转身走出了门。另一个男人跟在他后面。两个人上了门口那辆黑色轿车,引擎发动,车灯亮起来,照得院子里一片白。车子倒出铁门,加速驶远了。

大门敞着,夜风还在往里灌。柏舟低着头站在原地,他胸前靠着那张纸,双手垂着,整个人像一尊被掏空了的东西。

晚晴的脚钉在楼梯拐角,冰凉的地面把寒气从脚底送上来。她看见那张纸的一角从柏舟胸前滑落下来,露出几个阿拉伯文和英文字样。她看不清内容,但她看见最底下有一排数字,很长。柏舟的手终于动了,他伸手抓住那张纸,用力攥成了团。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晚晴。客厅的灯光从他背后照过来,他整个人在逆光里只剩一个轮廓,但晚晴看见他的肩膀在抖,一下一下的。

"哥。"晚晴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得发哑,"……出什么事了?"

柏舟没有回答。他往前走了两步,然后在她面前停住了。他张了一下嘴,喉咙里发出了一个干涩的气音,没成字。他身后的谢丽法往前走了两步,伸手扶住了他的胳膊。她的手指也在抖,但扶着柏舟的那只手很用力,指节发白。

晚晴看着他们两个人。谢丽法扶着柏舟的胳膊,柏舟低着头,攥着那团纸的手垂在身侧。她忽然想到昨天谢丽法说的"他是个好人",想到明希说"妈妈晚上会哭",想到那个阿卜杜勒叔叔和裁掉的照片,想到柏舟手上那些疤和茧子,想到他说"明年我一定回去"时眼睛里那点亮光。

所有那些碎片哗地一下拼到了一起,拼成了一个她不敢看的形状。

但她还没来得及开口,门外又响起了脚步声。

晚晴猛地转头看向门口。大敞着的院门外,有一个人影正快步走进来。那人穿着深灰色的西装,身形很高大,逆着门外的路灯灯光,轮廓显得格外挺拔。他走路的步子很快,皮鞋踩在院子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那人越走越近,进了门厅,被客厅的灯光照出了整张脸——方下巴,深褐色皮肤,右眼角一颗米粒大的黑痣。

刚才那个把纸拍在柏舟胸前的男人。

他又回来了。

他站在门厅里,目光越过柏舟和谢丽法,直直地落在晚晴身上。然后他笑了一下,嘴角往一边扯,露出白森森的牙。他用英语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不低,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到晚晴耳朵里。

"你是方柏舟的妹妹?你知道你哥哥欠了我多少钱吗?"

客厅里死一般寂静。谢丽法身体晃了一下,捂住嘴。柏舟猛地抬起头,眼眶通红:"阿卜杜勒!你——"

但他的声音被晚晴耳朵里那阵尖锐的嗡鸣盖了过去。

晚晴看着那个男人右眼角那颗痣,忽然想起来了。七年前在广州白云机场,她送柏舟去迪拜那天,人群中站着一个个子很高的男人,穿着白袍,侧着脸,右眼角有一颗米粒大的黑痣。当时柏舟说那是朋友来送行。她瞥了一眼就转过脸了。

她今天才知道那个人叫阿卜杜勒。

晚晴转头看向她的哥哥方柏舟。

柏舟脸上血色尽失,攥着那团纸的手青筋暴起。

谢丽法在旁边已经泣不成声,最小的孩子在她怀里终于哇地哭了出来。

晚晴的脚钉在原地,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大得像擂鼓,眼前所有的东西都糊成了一片。她张开口想说什么,但她听见自己问出来的声音只有气:"哥……你到底欠了他多少?"

那个叫阿卜杜勒的男人站在门厅里,手里晃着一部手机,屏幕上亮着一张照片。

晚晴隔了几步远看不清那张照片的内容,但她看见柏舟看见那张照片的瞬间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一样,膝盖一弯,差点跪下去。

阿卜杜勒用英语慢慢说了一句话。

晚晴听清了每个单词,但她希望自己没有听懂。

那句话翻译的意思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