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文导报 东瀛岁月
作者:海遇
走出浅草站,迎着被夕阳染成玫瑰色的天空,沿隅田川向北走,不多远便能找到“四川料理 巴蜀”。奶油色外墙、彩色玻璃推门,蓝色灯箱上写着“四川料理 巴蜀”。骤然望去,会有片刻恍惚:这里仿佛是成都某条街巷里一家经营多年的餐厅。只是究竟在哪条街见过,又说不上来。
推门而入,宝蓝色的桌布、墙上浸染着时代感的招贴画,以及书架上排列齐整的图书,构成沉静的底色。最醒目的,是一只只硕大的玻璃罐:红亮的辣椒、饱满的泡姜与舒展成各种形状的泡菜,静静悬浮于瓶中。无需更多说明,它们的存在本身足以证明这里是一间地道的川菜馆子。
如果说餐厅的空间令人感到地域上的错觉,随后端上桌的菜则刻下清晰的时间坐标。
四款棒棒鸡
四小盘棒棒鸡,主厨荻野亮平为它们分别标注了年代与地点:1930年汉阳坝、1960年合州、1980年重庆与1993年成都。
东京与四川,巴国与蜀地,六十年的时间,此刻折叠在同一张餐桌上。
第一盘来自1930年代的汉阳坝。这里位于乐山附近,被视为棒棒鸡的发祥地之一。鸡肉切成较完整的块状,表面覆着深红褐色酱汁,辣味直接鲜明。
第二盘来自1960年代的合州(现重庆合州区),鸡肉被细细切丝,芝麻酱的加入缓和了辣味,口感也变得圆润。
第三盘是荻野依据文献重现的1980年代重庆味型。鸡肉重新切回块状,花椒与花生碎带来麻香和颗粒感,已经接近后来广为流传的口水鸡风味。
第四盘来自1993年的成都廖记棒棒鸡。酱汁由粘稠转为清亮,青葱增添新鲜香气,麻辣之外多了一分轻盈。
从1930年代到1990年代,鸡肉由块变丝,又从丝回到块状;辣椒、芝麻、花椒与青葱,先后改变着酱汁的重心。刀法、形态与调味的变化,留下了不同时代和地域的痕迹;不变的则是红油赋予棒棒鸡的基本性格。四小盘看似相近的菜,记录的其实是同一道料理在六十年间不断流动、演变的过程,它们正是四川料理的四个历史切片。
我最喜欢1993年版,它让我想到的却不是成都,而是1990年代的北京。
当时外出吃饭开始逐渐流行,餐厅的选择却没有今天这么丰富。西单有一家天府豆花庄,以豆花、担担面和各种川味小吃闻名,很快成为北京食客喜欢去的地方。电视剧《编辑部的故事》里,编辑部的人物们总念叨着要去西单豆花庄吃龙抄手和叶儿粑。
在那里,我吃到了人生中的第一盘口水鸡。多年以后,已经说不清那盘红油是深是浅,花椒是轻是重,味道却留在了记忆里。如果不是荻野主厨将不同时代的棒棒鸡并置,我大概很难再把那种味道从岁月深处打捞出来。
这不禁让人好奇,荻野亮平主厨究竟想在“巴蜀”表达什么样的四川料理?是追索味觉的历史,还是复刻某一个年代的四川菜?在许多主厨急于表达个人风格的今天,他为什么反而将目光投向过去?
一套《中国料理大全》
荻野亮平对四川菜的追索,是从东京开始的。
1999年,他进入东京的四川料理餐厅“天外天”工作。那时月薪大约十万日元,他拿出近一半用来买书。在神田的“悠久堂”书店,他买到了一套之后深刻影响自己的《中国料理大全》。
这套书并非由某部中文菜谱直接翻译而来。1984年前后,为了拍摄一部《中国的食文化》纪录片,日本摄制团队到访中国,在北京、江南、广东和四川的市场、名店与厨房实地采访,记录食材、切配、调味、火候以及厨师操作的全过程。这批影像、照片、菜谱与采访资料,后来由饮食文化学者中山时子和作家陈舜臣监修,经小学馆整理,于1985年至1986年间出版为五卷本《中国料理大全》,包括《北京料理》《江南料理》《广东料理》《四川料理》和《综合调理篇》。
这套书的每一册开本近四十厘米,其内容与书本身的重量都相当扎实。荻野买下的不只是一套旧菜谱,也是改革开放初期真实地存在于中国各地厨房、市场与餐桌上的饮食现场。
沉浸于书中的荻野很快发现,书中收录的许多20世纪80年代川菜,与自己在日本厨房里接触到的很不一样。同一道菜,为什么在书中是另一副面貌?那些只在照片里见过的料理,在四川是否依然存在?带着这些疑问,2001年,荻野去了四川。一面学习语言,一面四处寻访餐厅。他发现,书中记录的菜并没有完全消失,只是仍然懂得制作、也愿意提供这些菜的餐厅,已经越来越少。
在四川学习一年多后,荻野回到日本,进入北九州的台湾料理餐厅“欣葉”工作。厨师长看出他对川菜历史的兴趣,提醒他不要只读菜谱,还应阅读饮食文化与历史方面的书。
从那以后,荻野开始把中国料理视为中国文化的一部分。他关心的,不再只是一道菜怎样做,还包括它为何这样做,又经历了怎样的变化。他尤其关注1980年代的川菜——那是许多传统菜式重新得到整理、又尚未被后来餐饮风尚大幅改变的时期。《中国料理大全》保存的,恰好是这一转折中的川菜面貌。
厨房里的学问家
2007年,荻野在福冈开设“巴蜀”;2023年,他带着多年积累的藏书将餐厅迁至东京,在浅草重新开门。迁来东京还有一个原因:他希望在主厨之外,真正成为一名四川料理的研究者。
为此,他每周往返于东京与长野,在信州大学大学院学习,餐厅也不得不减少营业日。如今,他的研究集中于川菜的发酵、调味料与味觉形成,秋天之后还将继续攻读博士课程。荻野用汽车比喻研究与经营的关系:经营餐厅如同“两轮驱动”;加入研究之后,便成为“四轮驱动”:研究为厨房增加了新动力,使他能够进入仅凭烹饪经验难以抵达的地方,也让一道菜的味道不只停留在“怎样做”,而能说得清楚它为何如此形成、又从何处而来。
荻野想要厘清的,是味道的根本。他认同民族学者周达生在《中国の食文化》中提出的观念,认为正确的答案只有一个。这里的“正确”,并不是说一道菜从诞生起便不能改变,而是说它必定有一个具体的起点。以麻婆豆腐为例,寻找其最初的形态是一种正确;截取它在某个时代的味道,并明确说明其历史位置,同样可以成立。但如果不问来路,只为迎合当下的喜好随意组合,料理便可能失去与原生文化的联系。
荻野把这条边界称作“文化的框架”。有些日本的中餐厅会在菜中加入鱼子酱,或者不分地域地使用绍兴酒和蚝油。荻野认为,味道是从一个地方的风土中自然生长出来的。料理可以传播,也必然会改变,但不应在变化中完全忘记自己从哪里出发。
不过,寻找“正确的起点”,并不是要把一道菜钉在过去。恰恰相反,起点越清楚,创造越有余地。“巴蜀”的招牌菜“米风塘明虾”,正是一个例子。鲜虾被处理得通透饱满,外面覆着一层金黄酥脆的米脆。虾肉的弹性与锅巴的松脆相遇,形成两种截然不同的触感。
这道菜的起点,是川菜中的锅巴酥排;再向前溯源,则是川菜中的粉蒸排骨。蒸肉粉与锅巴看似毫不相干,其实都来自米:碎米经蒸制后变得柔软黏糯,锅巴经油炸后则变得蓬松酥脆。荻野保留了“米与肉”的关系,却改变了米的质地;随后又借用香港避风塘料理以酥香碎料包裹海鲜的手法,将排骨换成鲜虾。锅巴、川菜与香港海鲜菜,便在同一只盘子里找到了可以彼此接续的位置。
“米风塘”这个名字,是对“避风塘”的一次顽皮变形。传统中有创新,新菜里也看得见来时的路。
渡海与回溯
今天在日本的四川料理中为人熟悉的棒棒鸡,也可以从这里重新理解。
细切的鸡肉、浓厚的芝麻酱,几乎已经成为日本棒棒鸡最鲜明的标志。因此,人们常说,这是陈建民为了适应日本人口味所作的改良。
然而,1960年出版的《中国名菜谱·四川料理编》中,已经收录了“棒棒鸡丝”。这至少说明,在陈建民将它介绍给日本之前,鸡丝与芝麻调味已经出现在川菜自身的变化之中。
陈建民是战后将四川料理带入日本社会的关键人物。1952年,他辗转来到日本;1958年,在东京创办四川饭店。当时,中国调味料不易取得,日本食客对辣椒与花椒也十分陌生。摆在他面前的问题,并不是如何把一道完整的四川菜原封不动地搬到日本,而是如何让一种来自四川的味道,能够在异乡真正落地。
或许,他已经注意到棒棒鸡在四川本地发生的变化,也察觉到芝麻酱正在进入川菜的味觉序列。他把自己承接的川菜经验,翻译成日本厨师能够制作、日本食客能够理解的形式:芝麻的脂香柔化了辣椒与花椒,糖、醋和酱油又将它接入日本人熟悉的味觉。此后,鸡丝越来越细,芝麻酱愈加浓厚,黄瓜和番茄也来到盘中,最终形成了日本人心目中的“棒棒鸡”。
在荻野亮平之前,川菜已经在日本走过了一段很长的路。陈建民一代人将川菜带过海,使它进入日本的餐厅、厨房乃至普通家庭。许多从未去过四川的人,也由此认识了一套被称作“四川料理”的味道。荻野正是在这条传承中成长起来的主厨。
而荻野亮平现在所做的,是在几十年后沿着这条路重新向回走:辨认川菜从哪里出发,在渡海途中发生过什么,又有哪些味道被留了下来。
一个渡海,一个回溯。
如果把川菜放进全球迁徙的谱系,日本川菜有一个特别的位置:它一面吸收异乡的材料与口味,生长出自己的料理;另一面,又保存了一些在故乡已经变得少见的旧日形态。它不是四川本土料理的一件复制品,也不是与四川彻底断裂的日本创造,而是一条已经拥有自身历史和记忆的支流。
荻野仍在这条支流中向前。他一边寻找料理的源头,一边关注川菜的当下。他的研究使川菜在日本的这段传承获得了更清楚的坐标:哪些来自四川,哪些变化发生在日本,又有哪些看似“日本化”的味道,其实保存着一个我们已经不再熟悉的四川年代。
2023年,荻野获得了“陈建民中国料理学院奖”(陳建民中国料理アカデミー賞),这是由日本中国料理协会设立的日本中国料理界最高权威荣誉奖项。两人分属不同的时代,以不同的方式理解川菜。但当这个以陈建民命名的奖项落到荻野身上,仿佛使一条延续七十余年的道路——川菜的渡海与回溯——在此处接续。
意识到这种连接时,我的心头忽然涌起一阵热意。也可能,只是今晚的辣椒太猛烈。
我问荻野,希望“巴蜀”在客人心目中成为一家怎样的餐厅。
他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我:
“你觉得这里的菜好吃吗?”
“好吃。”
“那就是我想要的餐厅——一家让中国人也觉得好吃的四川料理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