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酷暑正一点一点撤离,随着九月开学季,生活又回到正常的规律之中。日头照到屋中央之前,留守家里的我已经清闲下来了。这个时候,北边的冷阳台,有光线斜斜地照进屋里,落在地砖上,那是一块温润的、泛黄的方形。

尘埃在那光柱里缓缓浮动,像些微小的、不知疲倦的生灵。看它们飞舞,我竟看得出了神。这样的早晨,寂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一呼一吸之间,仿佛有什么东西,正悄悄地、不着痕迹地流走了。

那流走的,大约便是人们所说的时光罢。我忽然想起许多年前,也是这样的光线,照在教室的课桌上。那时候,我们的影子黑而短,落在桌面上,随着笔尖的移动而轻轻摇晃。黑板上的粉老师的声音像远处的潮汐,一阵一阵地涌来。

我们总觉得日子太长,长到可以挥霍,可以肆意地让那些燥热的午后从指缝间漏过,并不觉得可惜。那时的时光是整块的,像新织的绸缎,光滑而厚重,我们随手撕下一角,便以为取之不尽了。

如今却不同了。时间变得细碎起来,像打碎的瓷器,零零落落地散在各处。等车时的五分钟,刷手机时的十分钟,聚会聊天的大半天、临睡前清醒的片刻——这些碎片聚拢来,竟也拼凑出一整天的轮廓。

我常想,从前的日子是江河,浩浩汤汤地奔流;现在的日子却是溪涧,在石缝间穿行,叮叮咚咚地,一声一声都数得清。那声音里,有时是匆忙的,有时是迟疑的,更多的时候,只是一片模糊的、温热的流淌。

小区的梧桐又开始落叶了。先是几片,孤零零地飘下来,像试探;后来便成阵的,哗哗啦啦地落了一地。人走过时,脚下沙沙地响,那声音里有一种干燥的、脆弱的温柔。夏天是什么时候走的,我竟没有察觉。

仿佛前几日还在为暑热烦躁,今日晨起,忽然就想要寻一件薄外套了,早晚间,有一阵清风悄然而至。季节的更替原是这样不声不响的,像一个人悄悄地转身,等你发现时,只看见一个模糊的背影了。

风从树梢间穿过,带着一种清冽的气息。站在风里,忽然觉得体内有什么东西被吹动了——那是一些陈旧的、几乎被遗忘的记忆。它们像压在箱底的信笺,纸张已经发黄发脆,上面的字迹却还依稀可辨。

我原以为它们早已丢失了,原来只是沉在心底的某个角落,被时光的尘埃覆盖着。风过时,尘埃扬起,那些记忆便又浮现出来,带着淡淡的、说不清的滋味。有甜,有涩,更多的是温暖,像隔夜的茶,凉了,却还留着余香。

这些记忆加起来,便是我的半生罢。细想想,收获实在不多。没有轰轰烈烈的故事,没有值得称道的成就。不过是按时醒来,按时睡去,在日子与日子之间,做一些寻常的事情。看过的书,多半忘了;走过的路,也记不清风景。

然而就是这些零零碎碎的、近乎贫乏的积累,竟也堆起了一个小小的、温暖的谷仓。我知道秋天也会过去,冬天要来,寒风会从门缝里钻进来,雪花会堆积在窗台上,但我并不害怕。谷仓里的粮食不多,却足够我慢慢地、节省地度过那些漫长的夜晚。

夜里躺在床上,听窗外风的声音,忽然想起古人说的“逝者如斯夫”。那河水昼夜不息地流着,带走落花,带走月光,带走两岸的倒影。然而河床还在,那深深的、蜿蜒的痕迹还在。我想,我们每个人的生命,大约也是一条河床罢。

时光之水从上面流过,带来一些,又带走一些,留下的,便是我们真正的自己了。那河床的纹理里,有欢笑,有泪水,有无数个平凡的、被我们认真度过的日子。它们沉淀下来,变成一种沉默的、坚实的存在。

这样想着,心里便安然了。明天太阳升起时,我仍会醒来,煮一壶水,看茶叶在杯中舒展。窗外也许有风,也许有雨,但窗内的日子还会继续,像河水继续流过河床。

我就是那河床上的一块石头,被时光打磨得圆润了,却依然守着自己的位置,静静地、感激地,承接着每一道流过的波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