存折在我手里捏了二十年,边角磨得发白。

我把那张纸从窗口递进去,跟柜员说:销户。

小姑娘敲了几下键盘,抬头看了看我,又问了一句。

她说:“先生,这笔汇款的留言您确定不看一眼吗?”我愣住了。

汇款?

什么汇款?

我这个户头好几年没动过,哪来的汇款?

银行大厅里人声嗡嗡的,我啥也听不清,耳朵里只有自己的心跳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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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铁盒子是从衣柜底层翻出来的。

旧饼干盒,上头铁皮都锈了,盖子费了好大劲才掀开。

里面躺着几张老照片、一枚军功章,还有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借条。

纸已经发黄,折痕处裂开细小的口子,但字还能看清楚。

程福贵,三万。

不,是十五万。

他当年按了手印,红印泥到现在还刺眼。

我捏着那张借条看了很久。

厨房里传来孙月华刷碗的声音,哗啦哗啦,跟故意摔打似的。

我赶紧把借条塞回盒子里,盖上盖,又把盒子塞回衣柜最深处。

动作有点急,手背撞在柜角上,疼得我龇了一下牙。

孙月华从厨房走出来,手里攥着一块抹布,看着我:“你翻那玩意儿干啥?”我说没翻啥,找件旧褂子。

她盯着我看了两息,哼了一声:“啥褂子,你那点心思还瞒得住我?又翻到那张借条了吧。”我没吭声。

她也没再问,转身回了厨房,把锅盖磕得当当响。

那天晚上我躺床上半天没睡着。

翻身的时候,孙月华背对着我冒了一句:“你要是还想着那笔钱,我明儿就陪你去要账。”我说:“人都找不着,跟谁要?”她没接话。

第二天一早,我翻出那张旧存折。

存折也是老样式,绿色皮儿,里头没几个钱,当年为了给程福贵凑钱,我把里头的定期全取了出来。

后来再没存过钱进去,只剩几块钱利息躺在账上。

我跟孙月华说:“我去把那户头销了,省得你看着膈应。”她正在择韭菜,手顿了一下,头也没抬:“早该销了。”我穿好外套,把存折揣进兜里,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孙月华手里攥着一把韭菜,半天没动,手指头捏得紧紧的。

我没说话,拉开门走了。

去银行的路上,我走得不快。

沿街的铺子开了大半,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白汽,香味儿一阵一阵飘过来。

我买了一根油条,咬了两口也没尝出滋味。

脑子里全是二十年前的事,像老电影的胶卷,一帧一帧慢慢转。

那会儿程福贵来我家,穿着件半新不旧的军绿色夹克,头发乱糟糟的,在门口换了三回鞋,才跨进来。

我招呼他坐下,给他倒了一杯酒。

他端起来闷了一口,又闷了一口,好半天才开了口:“郑大哥,我……遇到难处了。”我说:“啥难处?你说。”他捏着酒杯,指关节都泛了白:“我儿子在南方搞了个小厂子,资金周转不开,差十五万。三月就能回笼,到时候准还你。”我听完没多犹豫,拍了一下桌子:“行,你等着。”第二天我跑了两家亲戚,加上自己攒的钱,凑够十五万,用报纸裹着交到他手里。

程福贵掏出借条要写,我拦了一下没拦住。

他趴在我家饭桌上,一笔一划写了借条,按了红手印。

孙月华当时就在旁边,脸色不太好看,但啥也没说。

程福贵走的时候,站在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大哥,嫂子,这笔钱我一定还。”他攥着那包钱走了,步子迈得又大又急。

谁也没想到,这一走,就是二十年。

银行门口台阶上蹲着一个老头,手里捧着半个烧饼,啃得很慢。

我走过去时差点踩着他,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有点说不出来的怪,像是想认我又不敢认,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站起来揣着烧饼走了。

我站在台阶上愣了愣,觉得这人面熟。

可我这辈子见过的人太多了,想不起来。

就这愣神的工夫,银行里面的叫号声已经响了两遍。

我推门进去,玻璃门在身后合上,冷气一下子让我打了个激灵。

大厅里人不少,排队的队伍弯了两道弯。

我找了个塑料椅坐下,手里捏着那张存折,翻来覆去地看。

存折的内页贴着几条胶带,有些字迹已经模糊了。

二十年前那笔取款记录还在,十五万。

取款日期我记不清了,但那串数字刺眼,像一道旧伤疤,平时不疼,偏过头就能看见。

叫到我的号时,我站起来走到窗口。

柜台上隔着玻璃,里面坐着个年轻的姑娘,扎着马尾,胸牌上写着“肖晓菲”。

我把存折和身份证一起递进去:“销户。”她接过去,刷了一下存折的磁条,然后开始在电脑上敲。

我等着她办手续,目光落在玻璃外面。

大厅里的人来来往往,有存钱的,有取钱的,没人注意我。

可我心里那根弦绷着,说不上来为什么。

02

肖晓菲敲了一会儿键盘,手指突然停下来。

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又低头看了看存折,然后抬头看我。

她问:“郑师傅,您确定要销这个户?”我说:“确定。”她又问了一句:“您这个账户里有一笔钱,您知道吗?”我摇摇头:“能有啥钱?就几块利息吧。”她没说话,又看了看屏幕,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不是利息。”她说得慢吞吞的,像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我心头一紧:“那是啥?”肖晓菲顿了顿:“一笔汇款,十五万整。”我怀疑自己听错了:“多少?”她重复了一遍:“十五万整,三个月前从本市汇入的。”十五万。

本市。

三个月前。

这三个词像三块石头,一个接一个砸进我脑子里。

我干巴巴地笑了一声:“不可能,这户头我两年多没用了,谁能往这儿汇钱?”肖晓菲没有笑,她的表情有点复杂,像是在斟酌什么:“汇款人填的姓名是……程福贵。”我的脸一下子僵住了。

程福贵。

这个名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

我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说谁?”她指了指屏幕:“程福贵,跟您同姓的程,福气的福,富贵的贵。”我当然知道是哪三个字。

我就是不敢相信。

这个男人消失二十年,一点音讯都没有。

我甚至上派出所报过案,人家说这属于民间借贷,不归他们管。

我去法院咨询过,连被告地址都提供不了,起诉都没法受理。

后来我就死了心,当自己是拿十五万买了个教训,血淋淋的教训。

“这笔钱,”我清了清嗓子,声音有点哑,“是什么时候汇的?”肖晓菲看了看记录:“今年的三月八号。”三月八号。

三个多月前。

我心里翻来覆去地算着日子,那会儿天气刚回暖,孙月华的风湿犯了,我天天陪她去社区医院扎针。

那段日子我忙得脚不沾地,压根没想过查存折。

可我怎么都想不通,程福贵怎么会在二十年后的三月份,突然往这个老账户里汇钱?

他又是从哪儿知道我这个存折号的?

我站在窗口前,整个人有点发飘。

肖晓菲又说:“郑师傅,这笔汇款附言栏里写着留言,您要看看吗?”一句话把我拽回眼前。

我看着她,心里头像被人揪了一把:“留言?啥留言?”肖晓菲没有直接回答,她低头操作了几下,里面那台打印机“吱吱”响了两声,一张凭证从出口探出来。

她抽出那张纸,隔着玻璃递给我:“您请看。”我的手有点抖,接过那张纸时差点没拿住。

纸是银行的标准凭证,上面打印着汇款人、收款人、金额、日期。

收款人是我的名字。

金额十五万整。

汇款人,程福贵。

下面附言栏里,有一行字。

那行字是用圆珠笔写的,笔迹歪歪扭扭,笔画都在发颤,像是握笔的人手一直在抖。

写的是:郑大哥,钱还你,人还在,来找我。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纸边在我手里微微颤动,整个银行大厅的声音好像都消失了,只剩下空调的出风口“呜呜”作响。

那十七个字,每一个我都认识。

可它们凑在一起,我脑子半天转不过弯来。

二十年。

二千二百多个日夜。

我恨过,怨过,骂过,也劝过自己放下。

我以为这笔钱这辈子都不可能还了。

我以为程福贵这个人,早把我这老战友给忘到后脑勺去了。

可这张纸上的字告诉我,他没有忘。

他不但没忘,还在三个月前把钱还了,还留了话,让我去找他。

我心里翻江倒海的,说不清是气是惊还是酸。

眼眶有点发胀,我赶紧偏过头去,假装咳嗽,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

肖晓菲没有说话,她安安静静地坐在里面,像是在等我缓过来。

过了好一会儿,我开口问:“能查到……这汇款从哪个银行汇的吗?”肖晓菲点点头:“记录的汇出行是城东储蓄所,在丰华路那边。”我小心翼翼地把凭证叠好,揣进上衣口袋,又按了按,生怕它跑了。

然后我跟她说:“户头先不销了。”肖晓菲点了点头,把我的身份证和存折一起递出来。

我伸手接过,指尖碰到存折皮时突然觉得有点烫手。

这存折跟了我快二十年,我从来没有这么认真地看过它。

上面有程福贵那笔取款记录,如今又有了一笔等额的汇款,好像二十年绕了一个大圈,最终还是绕回来了。

我走出银行大门,阳光晒得我睁不开眼。

站在台阶上,我摸出一根烟点上,抽了两口,又想起什么似的,回头看了一眼。

刚才蹲在门口啃烧饼的老头早就没影了。

我没太在意,揣着那张凭证,顺着马路往城东的方向走。

走了几步,我又停下来,把凭证掏出来,展开,仔仔细细再看了一遍那行留言。

每个字都被我盯得灼热。

“人还在,来找我。”我喃喃念了一遍,把凭证收好,继续往前走。

这个下午的风暖洋洋的,吹在脸上,我鼻子有点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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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到城东储蓄所时已经快四点了。

营业厅里人不算多,我走到大堂经理跟前,说明了来意。

那是个四十来岁的女经理,挺和气,听我说要查三个月前的汇款监控,露出一丝为难:“郑师傅,监控录像按规定只能保存三个月,超过期限就没有了。”我心里一沉。

女经理又问:“您说汇款人是您失散多年的战友?”我点了点头。

她想了想,说:“这样,虽然录像已经过期,但汇款业务会留存客户信息,我可以帮您调阅一下汇款单底单,看有没有留下联系方式。”说完她领我到柜台后面,在电脑里查了一会儿。

过了大概五分钟,她抬头递给我一张纸:“这是当时汇款人留下的客户信息。”

我接过来一看,上面写着姓名、证件号,还有一个地址。

地址只写了一半:“城东区和平里巷,最里头第三间。”连门牌号都没有。

我愣了一下,和平里巷,我听说过。

那是城东一片老城中村,全是自建的平房,巷道窄得连三轮车都难进。

我问女经理:“就这一个地址?没有电话?”她摇了摇头:“当时只留下这个地址,联系方式那栏是空的。”我把那张纸折好,和凭证放在一起,说了声谢谢,走出了储蓄所。

门口的天已经有点暗了,路灯还没亮,街上的行人脚步匆匆。

我站在路边又摸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

城东的和平里巷离这儿不远,走回去也就二十分钟。

可我没有马上过去。

我在路边的花坛沿上坐了一会儿,看着来来往往的车,脑子里乱糟糟的。

我甚至想,万一找到那个地方,门是锁的,人又不在,那我这一天的大起大落算什么?

可要是不去,心里这口气又堵得慌。

一根烟抽完,我掐灭烟头,站了起来。

还是去看看吧。

和平里巷比我想象的还要窄。

两边的墙是红砖的,有些地方已经发黑,墙根长着青苔,空气里飘着一股潮湿的霉味。

我沿着巷子往里走,路过几户人家,有的门口晾着衣服,有的传出炒菜的油烟味。

巷子尽头,果然有间小屋子。

门是旧铁皮门,上面掉了漆,露出褐色的锈迹。

门缝底下漏出一线光,里面有人。

我站在门口,手抬起来,又放下。

放下,又抬起来。

就这么反复了三四回,还是没敲下去。

我心里唾骂自己:郑铁柱啊郑铁柱,你跑了大半个城,人都到了门口,怎么还杵着不动?

可手指碰到铁皮时,又缩了回来。

这么多年了,我还是没有想好第一句话要说啥。

“谁啊?”门里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我整个人僵了一下。

那声音沙哑,苍老,可我还是在第一时间就认了出来。

那声音我再熟不过了,二十年前他站在我家的饭桌前,就是这么个沙沙的嗓子,举着酒杯喊我“郑大哥”。

我嗓子里像堵了团棉花,发不出声。

门“吱呀”一声开了。

门缝里探出一张脸。

头发灰白,皱纹很深,眼皮耷拉着,下巴上留着青黑的胡茬。

那张脸在我面前停顿了一下,然后,他的眼睛突然睁大了,嘴唇开始发抖。

声音干涩得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郑……郑大哥?”我看着他,喉头上下滚了两滚,半天才挤出一句话:“程福贵,你他妈的……”话没说完,我看清了他左手端着一只搪瓷缸子,缸子柄上挂着一截细绳,套在缺了半截的小指上。

那半截小指,是当年在部队里被钢板砸断的。

我的眼眶一下子热了,后头的话全噎在嗓子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04

程福贵侧过身,把我让进屋里。

屋子不大,收拾得倒还算干净。

一张单人床,一张旧木桌,两把凳子,墙角堆着一个编织袋。

靠窗的桌上放着一瓶二锅头,两个酒杯,一盘花生米。

像是早就备好等着谁来似的。

我盯着那两副杯筷看了片刻,又看向程福贵。

他站在桌边,手足无措地搓着手:“我……我这两天琢磨着,你可能快找过来了。”我哑着嗓子问:“你咋知道我找过来了?”他低下头,声音更低:“我看到你往储蓄所去了。”我愣了愣:“你在城东储蓄所看见我了?”他点了点头:“我就在马路对面。”

屋里沉默了一会儿。

他拉过凳子,示意我坐下:“郑大哥,你坐。”我坐下了,他也坐到了对面。

两个人隔着一张旧木桌,我看着他满头花白的头发,看着他脸上刀刻似的皱纹,看着他比当年瘦了很多的身架子。

二十年,咋就一晃过去了呢?

我张了张嘴,想问的话太多,堵在嗓子眼里,反而一句也蹦不出来。

程福贵也不说话,他拎起酒瓶,拧开盖子,往两个杯子里倒酒。

他的手指微微发颤,酒液滴在桌面上,他也顾不上擦。

他把一杯酒推到我面前,自己端起另一杯,仰头一口闷了。

我盯着那杯酒,没动。

过了好一阵,我开口:“那笔钱,你啥时候攒够的?”程福贵放下空杯,抹了一把嘴:“去年年根底下。”我眉头动了动:“那为啥拖到今年三月才汇?”他又倒了一杯酒,这次没一口喝,端在手里转着:“钱是攒够了,可我……我这心里头一直没攒够那句话。”他说着抬头看了我一眼:“郑大哥,我光是琢磨那句话该怎么写,就从年根底下琢磨到了开春。写了撕,撕了写,最后还是银行柜台那支圆珠笔,手哆哆嗦嗦就那么写成了。”我垂下眼睛,桌面上那杯酒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光。

我端起酒杯,也闷了一口。

酒是高度粮食酒,辣得嗓子眼发烫,可又感觉舒服。

程福贵见我喝了,他的眼圈有点发红。

他赶紧别过头去,抓起酒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屋子里静悄悄的,只听到窗外头偶尔传过来几声狗叫。

我心里翻来翻去,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这些年我想过一千遍一万遍,见着程福贵要怎么骂他、怎么质问他,可真坐到了对面,那些话反倒一句都拎不出来了。

程福贵又闷了一口酒,忽然说:“郑大哥,我知道你恨我。”我没接话。

他又说:“你要是想打我两下,我决不躲。”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掌上全是老茧,指节粗大。

我缓缓攥起拳头,又松开,再攥起,最终擂在桌面上,震得花生米的盘子跳了一下:“我要是想打你,二十年前我就该打了。”

程福贵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又抬起头:“郑大哥,我对不起你。”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从胸口里拽出来,拽一下停一下。

我没回应,他又说:“当年你掏出那么一大笔钱给我,连个借条都不舍得让我写,是我先写的。那会儿我说三个月准还,我是真这么想的。”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可我没想到,我转身就被朋友给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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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程福贵说,他当年拿到钱以后,当天就买了南下的火车票。

他朋友的老厂子要扩建,说好三个月翻本,连本带利还他。

可他去到那儿才发现,厂子已经被债主封了门,朋友也跑了。

钱投进去,连个水花都没看见。

他不甘心,又在南方待了几个月,想打工把窟窿填上。

可那个时候的十五万,他一月挣几百块,要填到何时?

慢慢地,他不敢回来了。

不敢面对我,也不敢面对孙月华那双眼睛。

后来他老婆得了病,他花光了身上所有钱,还是没留住人。

老婆走了以后,他一个人在这城里打零工。

搬过砖,看过大门,给人卸过货,什么挣钱的活儿都干过。

他说:“郑大哥,这钱我攒了整整十九年。头几年是拿命去挣,后几年是省出来、抠出来的。一个月挣一千八,我能攒一千五。”

我端起酒杯的手顿了顿。

程福贵接着说:“去年年底我数了数存款,刚好够十五万。那天晚上我坐在床上,把存单看了半夜,心里说不出高兴还是难受。钱凑够了,可我又不知道该怎么见你。”他叹了口气:“我就在你小区门口蹲了几回。远远看见你从楼里出来,慢慢悠悠走到报亭买报纸,我心里就想,要不就上去跟他说句话吧。”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可每一次迈出去半步,又缩回来了。”

我问:“你蹲了多久?”他答:“年前蹲了几回,开春又蹲了几回。”我听着,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我忽然想起银行门口那个蹲在台阶上啃烧饼的老头。

他抬头看我的那一眼。

我又想起他站起来走开时,左手拿烧饼的样子。

当时没留意,现在我一下想起来了,那老头挡烧饼的那只手上,也缺半截小指。

我看了程福贵一眼:“三月八号那天,你是不是也去银行了?”他说:“汇完款以后,我绕到你住那儿附近转了转。”我说:“那可巧了,我去销户那天,你在银行门口蹲着啃烧饼,是不是?”他愣了愣,点了点头。

我忽然觉得很荒唐。

我俩一个站在银行大厅里面,一个蹲在银行门口外面,那人差几步就能碰着面。

可他躲了,我也没认出来。

这世界有时候就像个混账东西,专门跟人开玩笑。

程福贵又给我倒了一杯酒:“郑大哥,钱你收到了吧?”我点了点头:“收到了。要不是这笔钱,我都不会去银行查那个旧存折。”他低下头:“那存折是你当年取钱时开的户,我想着你应该不会销掉,就把钱汇那儿了。”我沉默了一会儿:“你知道我今天是去干嘛的?”他看着我,没说话。

我说:“我今天就是去销户的。”程福贵的脸色变了一下。

我说:“要不是你汇了这么一笔钱,存折这会儿就已经剪角了。”他半天没说话,最后干巴巴地笑了笑:“还好,还好赶上了。”

我看着他那副表情,心里头最后那点怨气忽然就有了个口子,顺着酒劲儿一点点往外流。

可我还是想问他一句:“你汇了钱,留言上写了来找你,你为啥不再多迈一步?”程福贵沉默了很久,才说:“我怕你骂我。”顿了一顿,又说:“更怕你连骂都不骂,扭头就走。”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不像一个六十多岁的人,倒像一个做错事不敢回家的孩子。

我坐着没动。

过了很久,我才说:“你这二十年,就没想过捎个口信?”他摇了摇头:“没脸。”我把杯里的酒一仰脖喝了,把空杯往桌上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