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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审通过的短信到达时,我妈正站在楼顶水箱旁边。

她脚下是晒得发白的水泥,往前半步,就是六层楼高的外沿。我举着手机,腿软得不听使唤。

“妈,你下来,我不去了。”

赵桂英盯着我,头发被风吹到嘴角。她没擦,只问:“真不去?”

“真不去。工作不要了,你先下来。”

陈书林从另一侧慢慢靠近,趁她看我时,一把抱住她的腰。两个人摔在地上,我扑过去,闻到她衣服上浓重的鱼腥味。

那是菜市场留在她身上的味道。我从小闻到大,第一次觉得这么呛人。

回家后,她把自己关进卧室。我坐在客厅守着,手机一遍遍响,来电显示是沿海号码。我按掉,又关了声音。

傍晚,我去厨房热粥。只隔几分钟,卧室里传来杯子落地的闷响。

她蜷在床边,嘴角沾着白沫。床头柜上倒着一个农药瓶,刺鼻气味直往鼻腔里钻。

救护车赶到时,她已经叫不应了。我跟到医院,鞋上还粘着楼顶的灰。

医生说毒性重,即使抢救回来,肝肾也可能受损,要家属做好准备。

重症监护室的门合上,我跪在墙边,额头抵着冰凉的瓷砖。

“妈,你活下来。我先不报到,行不行?”

没人回答。手机又在口袋里震动,隔着布料,一下接一下。

01

一年前,我还没想过事情会走到这一步。

那时我在县城中学代课,每月三千二,寒暑假另算。课不少,早读晚自习都排得到,工资却总比正式教师晚几天发。

赵桂英每天凌晨四点起床,去批发市场拉菜。冬天手背裂出口子,她抹点蛤蜊油,套上塑料手套照样出摊。

她供我读完大学,又供我考证。家里那张掉漆的饭桌,一半摆咸菜坛子,一半常年堆着我的书。

我说想考教师编,她很高兴,当晚买了条鲈鱼。

“考本县的。离家近,吃饭也方便。”

我夹着鱼腹上的肉,没有接话。本县当年只招两个语文学科岗位,报名人数却有三百多个。

沿海那边新建学校多,一次招二十六人。工资高些,岗位也更适合我。坐高铁过去,不到四个小时。

第二天,我把招聘表打印出来。赵桂英只扫了一眼,就把本县那栏用红笔圈住。

“外头花销大,你一个姑娘住着也不安全。考上本地,妈给你攒钱买套小房子。”

这类话,我听了很多年。

大学毕业那年,我想去市里培训学校,她托熟人把我塞进县中学代课。后来有人给我介绍对象,她先去打听人家的工资和父母身体,再让我见面。

连我的工资卡,也一直放在她抽屉里。

她说年轻人存不住钱,替我管着,将来都是我的。我每月留下八百,其余转给她,买支贵一点的口红都得盘算几天。

可我病过一回,也是她守了三夜。退烧后睁眼,她趴在床边,手里还捏着浸湿的毛巾。

那些照顾是真真切切的。正因为这样,每次想争,我的话到了嘴边,总要往回咽。

陈书林看出我不痛快,修完阳台漏水,蹲在地上收扳手。

“先报名吧,考得上再商量。”

赵桂英立刻抬头:“报也只能报本地。别给她出歪主意。”

他低下头,把扳手一把把擦净,不说了。他在家一向这样,母女俩声音一高,就递杯水,或者找点活躲开。

我偷偷报了沿海岗位。

报名那晚,赵桂英睡下后,我抱着电脑坐在卫生间。排风扇嗡嗡转,屏幕的光落在膝盖上,我核对三遍才点提交。

缴费成功那一刻,胸口像开了一扇小窗。可走出卫生间,看见她给我温在锅里的牛奶,那点轻快又沉了下去。

备考的几个月,我白天上课,晚上刷题。她每天切一盘苹果放在手边,却总翻我的资料。

“本县往年分数线多少?”

“还没出公告。”

“你那个同事小孙也考吧?她报哪里?”

我含糊应着,把沿海学校的资料夹进教案。日子像绷紧的线,谁轻轻碰一下,都能发出声。

笔试前一周,准考证需要打印。我在学校忙忘了,回家后借陈书林的打印机。

纸刚吐出来一半,赵桂英端着汤从厨房出来。

她看见准考证上的地区,脚步停住。手里的瓷碗落在地砖上,汤水溅上裤腿,碎瓷片滑到我的鞋边。

“你报了那里?”

我弯腰捡碎片,手被割出一道小口。

“那边岗位多。我只是去试试。”

“我跟你爸年纪都大了,你跑那么远,家里有事找谁?”

她没骂我,只蹲下来擦汤。抹布吸饱油水,拖过地面,留下一层发亮的痕迹。

“本地没考上可以明年再考。妈还能供你。”

我看着她花白的鬓角,没敢说,我已经二十九岁,不想再等一个明年。

那晚,她把准考证压在饭桌上。我们隔着一盏旧吊灯坐到深夜,谁也没再碰那张纸。

02

笔试那天,赵桂英还是五点起来,给我煮了两个鸡蛋。

她没问考场在哪,只把保温杯塞进我的包里。杯盖拧得太紧,我到车站费了半天劲才打开。

成绩公布时,我正在上晚自习。

网页卡了三次,分数终于跳出来,比入围线高七点六分。我盯着那行数字,手心全是汗,粉笔灰粘成细小的白点。

办公室里几个老师替我高兴。有人说沿海待遇好,也有人问我什么时候请客。我笑着应下,心里先想到的却是怎么告诉赵桂英。

回到家,她正在择豆角。听完分数,手里的豆角被掐成两截。

“笔试过了,不等于最后录取。”

“我知道,后面还有面试。”

她把断豆角扔进盆里,低头继续择。盆底偶尔碰到桌面,发出沉闷的轻响。

陈书林从阳台进来,脸上带着笑。

“考过就是好事。晚晚准备这么久,今晚加个菜。”

赵桂英把围裙一摘:“要加你加,我累了。”

她回了卧室,门没有摔,只轻轻合上。饭桌上少了一个人,红烧豆腐放凉后结了层薄皮。

几天后,我收到一个陌生电话。

对方是个男人,声音有些哑,先叫了我的名字,又问:“你今年二十九了吧?”

我以为是培训机构,随口问他有什么事。

他停了片刻,准确说出了我的生日。

“你报的是哪所学校?”

我一下警觉起来:“你从哪里拿到我的信息?”

那边呼吸很重,没有回答。过了几秒,电话被挂断。我再拨过去,已经关机。

招录报名需要身份证和联系方式,我怀疑资料流了出去。可对方只问学校,不推课,也不卖东西,实在古怪。

我把号码截了图,发给一起考试的同事。她们都说没接到类似电话。

回家后,我提起这事。赵桂英正在剁肉,菜刀忽然停在案板上。

“男的还是女的?”

“男的,听着年纪不小。”

“他说没说自己姓什么?”

我摇头。她抓过我的手机,把那串号码从头看到尾,又让我立刻拉黑。

“外地骗子多,知道点生日不稀奇。以后陌生电话都别接。”

她说得很快,肉馅还粘在刀背上。我问她是不是认识这个号码,她转身开水龙头,水声冲得人耳朵发麻。

“我能认识谁?菜市场那点人,你都见过。”

第二天下午,家里信箱里多了一封信。

牛皮纸信封,边角被磨得发软,收件人写的是赵桂英。邮戳来自我报考的沿海县城,字是用钢笔写的,一笔一画很旧派。

我拿着信上楼。刚推开门,赵桂英就从厨房冲出来,一把夺了过去。

“谁让你拿的?”

她声音发尖,信封被捏出几道皱痕。我愣在门口,手上还提着刚买的酱油。

“信箱里的信,我顺手带上来。”

她拆也没拆,转身塞进卧室衣柜。出来时,额头上全是汗,像刚扛完一筐菜。

“你面试报的是哪所学校?”

“报名时不是看见了吗?”

“我问具体校名。”

我说了学校名字。她嘴唇动了动,扶住餐桌边沿。过了一会儿,又追问校区和报到地址。

这些信息连我都没完全查清,她却问得格外细。

陈书林下楼倒垃圾,正好看见桌上的空信封。他弯腰捡起来,看见字迹后,脸上的笑慢慢收住。

赵桂英从卧室出来,伸手拿走信封。

“广告信,有什么好看的。”

陈书林看了她一眼,又看向我。他把垃圾袋系紧,结打了两遍。

“晚晚,先准备面试。别的事,考完再说。”

晚上,我翻出那个陌生号码,发现拉黑记录已经被删了。通话记录也找不到了。

家里只有三个人知道我的手机密码。

卧室外传来柜门开合的声音。赵桂英似乎在找什么,折腾到半夜。第二天一早,她眼睛发肿,却照常去市场出摊。

桌上放着给我买的新衬衣,白色,正适合面试。

我摸了摸衣领,吊牌还没剪。窗外卖豆腐的喇叭响了一遍又一遍,屋里没人回应。

03

面试成绩出来后,我排在第二名。

体检通知紧跟着发来,要求空腹到指定医院集合。赵桂英看完消息,当晚就说胸口不舒服。

我陪她去县医院,心电图和血常规都没查出大问题。医生让她少熬夜,按时吃饭,她却捂着胸口说走几步就喘。

回家路上,她靠在公交车窗边。

“我身体这样,你还走得开?”

“医生说没有大问题。”

“机器能查出人心里难受?”

我没再接话。窗外菜市场刚散场,烂菜叶混着泥水贴在路沿上,被车轮压成深绿色。

第二天,她直接去了我代课的学校。

教务主任把我叫进办公室,说下学期的课已经替我留好。只要我主动退出沿海招录,续聘手续马上能办。

“你妈来过两趟,说家里离不开你。”

我脸上发热,攥着体检表站了半天。教务主任并无恶意,还劝我慎重,毕竟代课干熟了,离家也近。

回家后,我问赵桂英凭什么替我做决定。

她正往塑料桶里泡干香菇,闻言把桶往墙角一推。

“你那工作不稳,我给你留条后路,害你了?”

“我要是政审通过,就不回来代课。”

“那你主动退出,省得后面难看。”

这句话说得太顺,像在心里练过许多遍。我看着她,忽然明白看病、续聘和养老,全指向同一件事。

她要我别踏进那个沿海县城。

我把家里的存折和缴费单翻出来。陈书林有退休金,赵桂英交着居民养老保险,菜摊也一直有收入。家中没有贷款,还存了十几万。

“你们不是没法生活。为什么非要我留下?”

赵桂英把香菇一朵朵按进水里。

“钱能半夜送人去医院?能端茶倒水?”

“高铁不到四小时,我也会给钱。”

她猛地抬头:“给钱就是尽孝?我养你这么大,是为了收你那几个钱?”

水从桶沿晃出来,湿了她的布鞋。我去拿拖把,她却挡在门口,不让我过去。

陈书林听见动静,从小屋里出来。他劝我们先吃饭,菜凉了伤胃。还是老办法,用一顿饭把话压下去。

我没有坐下,回卧室关了门。

之后几天,我们开始冷战。她照旧给我留饭,饭碗上倒扣一只盘子。我也照旧把药放进她常用的布袋,谁都不说话。

政审需要补交户籍变动材料。我请假去了政务大厅,工作人员查过系统,让我去档案窗口调旧页。

窗口里的人翻了很久,最后取出一个发黄的纸袋。我的现家庭页在外面,四岁以前的家庭页却装在另一只小封套里,封口盖着旧章。

“这部分为什么单独放?”

工作人员看了看编号,说年代久了,纸质档案有过整理,具体情况得按手续申请查阅。

我填了申请,留下电话。回家问陈书林,他正修台灯,螺丝刀在手里转了半圈。

“四岁以前,你们给我迁过户口?”

他没有抬头:“年头太久,记不清了。”

赵桂英在厨房听见,端着菜走出来。

“小时候跟着外婆住过一阵,迁来迁去很正常。政审能过就行,问那些干什么?”

她把盘子重重放下,热油溅到桌面。我想追问,她已经转身去关厨房窗户。

那晚,我接到政审人员的核实电话。对方只是确认工作经历和家庭住址,并未提档案异常。

挂断后,我看见赵桂英站在门边。她没有问政审,只问那个陌生男人有没有再打电话。

“没有。你到底怕谁找我?”

她盯着地上的影子,半晌才说:“我怕骗子。”

我第一次当着她的面,把手机密码改了。

04

录用结果公布前两天,周岚给我打来电话。

她是沿海学校负责联络的老师,说我的政审材料基本齐了,让我保持电话畅通,提前准备报到证件。

她说话利落,末了笑着提醒我,那边潮气重,宿舍里的被子要勤晒。

这是第一次有人把我的离开说成一件寻常事。不是背叛,也不是不孝,只是换个地方上班。

赵桂英站在阳台晾衣服,听见了“报到”两个字。

电话刚挂,她便问:“还没公示,就催你去?”

“只是提前通知。”

“你告诉她不去了。”

我把手机收进口袋:“我不会说。”

她手里的湿床单落到地上,沾了一层灰。她没捡,盯着我看了很久,转身出了门。

起初我以为她去菜市场。半小时后,楼下邻居跑上来拍门,说有人站在楼顶边上,像是赵桂英。

我冲上六楼时,楼道里全是人。

她越过水箱,站在没有护栏的外沿。风把碎头发吹到脸上,脚边一小块水泥正往下掉渣。

陈书林不敢靠近,只能隔着几米劝。

“桂英,有话下来讲。”

她不看他,只盯着我。

“给学校打电话。现在打,说你退出。”

我拿出手机,手抖得按不准号码。邻居想往前,她立刻挪了半只脚,楼下有人惊叫。

我拨了求助电话,又把手机举起来。

“妈,你先下来,我什么都答应。”

“当着我的面打。”

她要的不是一句安抚。她要听见我亲口把那份工作推掉,要我再也没有回头的余地。

我站在晒得发烫的水泥地上,忽然想起这些年每一次退让。工资卡、工作、相亲,还有那封被她藏起来的信。

“我可以答应今天不走,但我不会退出。”

她脸色一下变了。

“那你就看着我死。”

“你要是跳下去,我会守着你。可那份工作,我还是不会放弃。”

话出口时,我浑身发冷。楼下的喇叭还在叫卖西瓜,一声高一声低,荒唐得像隔着很远。

救援人员很快赶到,从相邻楼道绕到水箱后。陈书林继续和她说话,我不敢眨眼,只看着她鞋底一点点往外挪。

有人从后面扑上去,抱住她的腰。几个人一起摔回楼面,她的胳膊擦出大片血痕。

我跪下来扶她,她一巴掌打在我脸上。

“滚。我没你这个女儿。”

耳朵里嗡了一阵。我松开手,让医护人员给她处理伤口。

回家后,她反锁卧室。过了十来分钟,又突然开门,追着我问那个陌生电话。

“他是不是又找你了?”

“没有。”

“你有没有告诉他学校地址?”

我压住火气:“你先告诉我,他是谁。”

她别开脸,只说不认识。可连问三遍的语气,分明不是怕普通骗子。

陈书林走到卧室柜前,拉开最下面的抽屉,像是想找什么。赵桂英几步冲过去,猛地把抽屉推回去。

“谁都不许翻我的东西。”

陈书林的手被夹了一下,指背很快肿起来。他没发火,只看着她。

“瞒到什么时候算完?”

“你闭嘴。”

她的声音发颤,随后把钥匙拔下来,攥进掌心。陈书林转头看我,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让我今晚别出门。

我把冰袋递给他,自己坐回沙发。

脸上的巴掌印渐渐发热。赵桂英在卧室来回走,拖鞋磨着地板,整夜没有停。

天快亮时,她隔着门问我,结果出来后是不是马上就走。

我说:“是。”

门后安静了很久。随后传来锁舌扣紧的声音。

05

政审通过的短信是在上午十点零七分到的。

我刚给学生讲完试卷,手机在讲台下面震了一下。看到“审核通过”四个字,我扶着桌角站了好一会儿。

周岚随后打来电话,说正式通知下午发送,让我留意邮箱。学校要求拟录用人员尽快报到,最迟不能超过七十二小时。

我没有立刻告诉家里。

中午放学,陈书林先打来电话。他呼吸急,说赵桂英把自己关在卧室,怎么敲都不开。

我赶回家,屋里有股刺鼻的农药味。

卧室门被撞开时,她蜷在床边,嘴角沾着白沫。床头柜上的瓶子倒着,液体顺木纹淌到地上。

我跪下去叫她,她眼皮动了一下,手却死死抓着衣襟。陈书林去开门等救护车,我用毛巾擦她嘴边的污物,怎么也擦不干净。

“妈,我不去了,你睁眼看看我。”

这句话在楼顶说过一次。如今再说,连我自己也不知道还能换回什么。

到了医院,她很快被推进抢救室。医生让家属签字,我连姓名都写歪了,最后一笔拖出长长的墨线。

洗胃、用药、监护。每一个词都隔着门传出来,我只能坐在塑料椅上等。

下午三点多,医生说人暂时抢救回来,但毒物已被吸收,后续可能出现肝肾损伤,还得进重症监护室观察。

我腿一软,跪在走廊墙边。

“求你了,妈。你先活下来。”

陈书林站在旁边,头低得很深。他的衬衣扣错了一颗,手背还留着昨夜被抽屉夹出的青紫。

手机反复响。周岚打了三次,发来两条消息,问我是否收到报到通知。

我回了一句家中有急事,手指停在屏幕上,没敢再写。

傍晚,护士从急救推床下面取出一只旧布包,说是赵桂英送来时一直攥着,刚才更换病号服才拿下来。

布包是深蓝色的,边角磨得发白。我见过它,一直锁在卧室柜子最下层。

拉链卡了锈,我来回扯了几次才拉开。

里面没有农药说明,也没有留给我的话。只有几张折得整齐的旧纸,最上面盖着红章。

纸张已经发黄,边沿一碰就起毛。我先看见自己的名字,又看见一行从未想过会和我有关的字。

被收养人,林晚。

我把纸举近灯下。登记时间是二十五年前,我四岁那年。后面清清楚楚写着,生父林国强,养母赵桂英。

陈书林伸手想拿,我侧身躲开。

“这是什么?”

他嘴唇干裂,半天没有出声。

我重新低头,一字一字往下看。赵桂英不是我的亲生母亲,她是我的姨妈。纸页后还夹着一张旧照片,照片上的年轻女人眉眼和我很像,背面写着赵兰英。

那是我的生母。

我想起赵桂英说过,我出生时她疼了一天一夜。说我小时候不肯喝奶,只肯伏在她肩上睡。那些我无法记住的事,全由她讲给我听,讲得太多,便成了我的记忆。

布包底下压着那封沿海来信。信纸只有一页,开头写着桂英,后面提到我的年龄、生日和报考学校。

落款只有三个字,林国强。

正是登记证上生父那一栏的名字。

我握着那封信,问陈书林:“他是谁?为什么知道我考哪所学校?”

陈书林坐到椅子上,双手捂住脸。

“有些事,你妈不让我说。”

“她现在躺在里面。还要瞒吗?”

重症监护室的门开了一次,医护人员推着仪器进去。冷风从门缝里漏出来,吹得信纸轻轻发颤。

陈书林放下手,眼窝通红。

“写信的人等了你很多年。”

手机就在这时响起。周岚说学校已经发出正式通知,我必须在七十二小时内报到,逾期将按主动放弃处理。

我看着监护室紧闭的门,又看着纸上那三个陌生的名字。

护士把母亲送医时攥着的布包交给我。里面没有遗书,只有一张二十五年前的收养登记证。被收养人林晚,生父林国强,养母赵桂英。

证件下还压着一封寄自报考地的旧信。学校同时来电,要求我七十二小时内报到。

留在重症监护室,我可能永远查不清身世。赶去沿海,母亲若撑不过今晚,我连最后一面都见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