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华社北京8月28日电 8月28日,《新华每日电讯》发表题为《龙门古渡今犹在》的报道。
沿黄河一号旅游公路行至山西运城河津市禹门口,晋陕大峡谷的风裹着黄河水汽扑面而来。龙门渡,承载着“禹凿龙门”“鱼跃龙门”的古老传说,见证过秦晋咽喉的漕运繁华,镌刻着抵御外侮的红色记忆,也经历了从水运码头到工业重镇,再到生态文旅地标的时代转身。
天开禹门,津渡千年
龙门的诞生,是山河造化的杰作。
地质研究发现,龙门峡谷形成于喜马拉雅造山运动引发的地壳抬升,经黄河长期侵蚀切割而成。黄河穿行晋陕大峡谷南下,至此被龙门山束窄,最窄处的石门仅38米宽,冲出山口后河面骤然开阔,形成天然的咽喉之势。
“导河积石,至于龙门。”《尚书·禹贡》中短短八字,将这片峡谷与上古治水的传奇紧紧绑定。
“全国叫龙门的地方有十几处,但只有河津的龙门兼有‘龙门’‘禹门’‘禹门口’等多重称谓,这里被认为是大禹治水传说的核心发生地。”河津当地文史研究者介绍。
相传大禹率众在此鏖战4年,采用火烧水浇、石器撬凿之法疏通河道,终使洪水顺势南下。当地至今流传着“错开河”的传说:大禹最初率民向西凿山,忽有神鸟啼鸣“错开河,西开不如往东挪”,登高察勘后见往东山势更顺,遂改道东向,终凿通石门。这则带着神话色彩的民间传说,藏着古人因势利导、顺势而为的治水智慧。
“大禹治水传说”是这片土地代代传承的精神印记,于2009年被列为山西省第二批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
天险之势,注定了这里既是渡口,也是关隘。自先秦起,龙门渡便是秦晋之间的战略要冲。2000余年里,数次王朝更迭的烽烟,都在这座渡口留下印记。
军事价值之外,龙门渡更是黄河中游重要的水运枢纽。黄河冲出峡谷后水势趋缓,东岸汾河谷地平坦开阔,陆路四通八达,独特的区位使它逐渐从军事渡口发展为商贸重镇。明清两代是渡口的鼎盛时期,沿河岸延伸的龙门街绵延五里,聚集上百家老字号商号,粮行、煤栈、马店、酒肆、馍铺等一应俱全。大禹庙会期间,来自内蒙古、甘肃、宁夏的皮毛、马匹,与河南、山东的粮食、瓷器在此集散,河面船只首尾相接,岸上人声鼎沸。
“据老一辈人讲,最红火的时候,渡口的商贸交易额和税收比河津县城还高。”年近八旬的龙门村村民原忠厚说,过去常听长辈讲起旧时码头的盛况,“船工号子隔着河都能听见,半夜码头还亮着灯”。
新中国成立后,首座黄河铁索桥——禹门口铁索桥于20世纪50年代初竣工,单跨120米,桥面宽仅2米,虽仅供人畜通行,却拉开了“以桥代渡”的序幕。此后60余年间,多座桥梁相继横跨峡谷:1970年,全长约245米、桥面宽7米的悬索结构公路大桥通车;1971年,钢桁梁铁路大桥建成,桥下正是传说中“鱼跃龙门”的发生地;2006年,京昆高速大桥建成通车,全长4566米;2015年,黄韩侯铁路特大桥竣工;2019年,禹门口黄河大桥落成。一座座桥梁在半个多世纪里陆续落成,横跨峡谷两岸,构成了独特的“桥梁博物馆”景观。
桥通了,船便少了;路畅了,渡口的航运功能便渐渐退场。黄河龙门景区工作人员刘海瑞回忆,小时候发大水时站在老桥上,伸手就能摸到水面,如今上游水库陆续修建,黄河龙门段日常流量已从旧时的每秒数千立方米降至数百立方米,昔日“无风三级浪”的凶险早已成了历史。昔日桨声阵阵的水运码头,变成了公路铁路交织的交通枢纽。
鱼跃龙门,文脉永续
山河天险赋予了龙门渡筋骨,千年沉淀的文脉,则为它注入了灵魂。
与大禹治水相伴而生的是“鱼跃龙门”的传说。汉代辛氏《三秦记》记载:“河津一名龙门,水险不通,鱼鳖之属莫能上。江海大鱼薄集龙门下数千,不得上,上则为龙也。”
相传每年暮春,鲤鱼逆流汇聚龙门之下,跃过者便有云雨相随、天火焚尾,终化为龙;落败者额间留一点黑疤。李白诗句“黄河三尺鲤,本在孟津居。点额不成龙,归来伴凡鱼”,写的正是这则典故。
鱼跃龙门传说的生命力,远超想象。东汉时士人把登门拜访名士李膺称为“登龙门”,让鱼跃龙门与阶层跃升的社会理想绑定;科举时代,它更成为天下读书人的精神寄托。直至今日,这份文化感召力依然鲜活。龙门景区内不时能看到前来祈福的游人。“大家都愿意来这儿沾沾‘跃龙门’的喜气。”景区工作人员说。
古渡口岸边的龙壁亭内,清嘉庆二十四年(1819年)的龙门全景图浮雕石影壁,于2025年10月从相邻的稷山县迁回龙门,碑身正面刻巨龙腾跃于浪涛之间,背面复刻了清代峡谷两岸的禹庙、街市、舟楫与栈道。旁侧《龙门全景图浮雕石影壁迁徙记》碑文写道:“盖河津之龙门,实为龙门文化之渊薮。迁壁于此,可使天下龙门之正源,昭于四海,亦可使文物活化而利用,得其所哉。”文末“吕梁苍苍,黄河泱泱。禹凿鱼跃,华夏之光”的赞语,道尽了这件文物“归乡”的文化意义。
沿山崖拾级而上,复建的“飞阁流丹”依崖悬空而立,这是古龙门八景之一。原建筑为大禹庙水楼,相传为公输班遗迹,阁中设辘轳可直取河水,1941年毁于日军炮火,2022年在原址复建。站在阁边远眺,黄河奔流向南,桥梁横卧波上,依稀能想见当年文人墨客驻足于此、凭栏赋诗的模样。
不远处的山崖间,一处天然凹进的岩洞人称“鸽子庵”,是古龙门八景“鸣泉漱玉”的所在地。崖壁泉眼渗出的水珠叮咚坠落,声若鸣玉。古时往来文人墨客常在此歇脚听泉,留下不少题咏。如今洞内,清泉依旧。
文脉的传承,不止于典籍与石碑。古渡上游的黄河大梯子崖景区打造的“鲤在在”文创IP,将古老的锦鲤形象做了萌态化设计,衍生出毛绒公仔、主题折扇、纪念书签等多种产品,成了年轻游客喜爱的伴手礼。龙门村多次举办的黄河龙门文化旅游周、全国“村晚”示范展示活动,让古老的龙门文化走进了更多人的视野。
烽火岸畔,烟火人间
市井烟火,让这座古渡有了鲜活的温度。走访龙门村村民和当地文史研究者得知,鼎盛时期的龙门码头,街巷纵横交错,钱庄、当铺、粮行、布店鳞次栉比。茶坊里,南来北往的客商啜饮着茶水打听行市;酒肆中,船工们大碗喝酒消解一日疲乏。庙会期间更是热闹,秦晋两省的百姓蜂拥而至,说书的、卖艺的、算卦的、卖小吃的,挤满了五里长街。黄河鲤鱼是当时渡口最负盛名的吃食,相传跃龙门的黄河鲤鱼额有红点,肉质鲜嫩,是客商必点的风味。
市井繁华的底色里,藏着渡口人的艰辛。旧时龙门水急浪险,行船全靠人力,船工们喊着号子撑篙拉纤,一趟往返要耗上大半天,遇上风浪便有性命之虞。岸边的大禹庙香火旺盛,一半是敬大禹治水功德,一半是船工与客商祈求行船平安。这些散落在民间的记忆,如今大多只留在老辈人的口述里,唯有龙门村民俗馆里收藏的旧渡船、老船具、石磨盘,还能让人窥见当年渡口生活的一角。
近代的烽火岁月里,这座古渡又被注入了英雄的底色。
1938年,日军占领河津后企图强渡龙门、西进陕西,禹门口保卫战就此打响。中国守军凭借黄河天险与龙门山地形顽强阻击,战斗中东禹庙被日军炮火摧毁,但守军始终未让日军踏过黄河半步。当地民间流传着一则传说:日军盘踞河津数年,黄河冬天从未封冻结冰,敌人始终无法借冰桥西进。传说背后,是军民以血肉之躯筑起的黄河防线。
山崖间的鸽子庵,也曾是抗战的见证者。岩洞向内凹陷,敌机投弹难以命中,当年守军便以此为阵地阻击日军。时至今日,洞内仍能看到旧时炮楼的残垣,岩壁上仿佛还回响着当年的枪声。1992年,河津县政府立起禹门抗战烈士纪念碑,如今纪念碑所在的龙门红色广场,是当地重要的爱国主义教育基地。
解放战争时期,龙门渡再度成为大军西进的要津。1947年7月,王震率晋绥军区第二纵队(原八路军三五九旅)进驻河津休整,后着手筹备从龙门渡西进解放大西北。中共河津县委牵头支前,整合禹门口数百只木船、400余名船工,成立船工大队,船工大队提前一个多月赶造大船10只、小船40只、牛皮筏60个,并以运炭为掩护开展行船训练。1948年时值正月,船工冒冰凌严寒作业,二纵队官兵及大批军用物资安全渡过黄河,完成西进渡河任务。如今景区内矗立的“王震大军抢渡黄河”群雕,还原了当年千帆竞渡、将士奋勇的场面。
硝烟散去,烟火重回。如今的龙门渡,每到傍晚,夜市便热闹起来,十余家餐饮商户一字排开,黄河鲤鱼、手工猫耳朵、炸油饼、拌凉菜香气四溢,游客和周边居民围坐桌边吃宵夜,感受河风拂面、河水潺潺。
龙门古渡今犹在,它藏在《尚书》《水经注》的典籍里,刻在摩崖石刻的字迹里,融在鱼跃龙门的文化基因里。摆渡的桨声早已远去,但龙门的故事仍在书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