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纽约、华盛顿、东京到上海,不管草间弥生在哪里办展览,总是有着长长的队伍。直至去世前,她依然活跃在艺术世界中。阿姆斯特丹市立博物馆仍展示她的特展信息,将于2026年9月11日开始。
人们为什么偏爱她?如果说疯狂对艺术家来说只是种普通的品格,草间弥生大概算得上是疯狂中的疯狂。
波点是她的标志。在她住所附近,也许会有这样的传说:一个艳红色蘑菇头的古怪奶奶,每日都穿着波点的衣服,在附近游荡。她神情总是严肃又冷峻,个子矮小,可走路却像一只呆萌的企鹅。谁一看见她的蘑菇头,就立刻会明白过来:哦,是草间弥生!她的创作风格、衣着打扮高度统一,是“绝对草间弥生”风格。
蘑菇头和波点成了她的标志。
她的波点有些过分可爱,而且对密集恐惧症患者不太友好。要是站在她的画面前看得久了,会有轻微眩晕的感觉,好像一不小心闯进未知的异世界领地。
一开始那些波点是静止的,纹丝不动,只是平面的、毫无意义的纹路。后来这些波点开始变形,有大有小,有远有近,似乎能够晃动起来,旋转起来,有了知觉和生命。
草间弥生最爱的南瓜。(图/草间弥生《南瓜(YSQ)》)
你不知不觉被卷进了异世界空间,里面满是圆滚滚的撞色波点、无数个微小的人眼、类似玻璃碎裂的块状裂痕,还有在缓慢分裂生长的细胞体,各种各样人的侧面在眼前晃悠,或笑或哭。
(图/草间弥生《在阳光底下祈祷和平》)
这,就是草间弥生创造的古怪王国。而她就像古怪王国里的怪诞又偏执的女巫。
可对于草间弥生来说,这个古怪的异世界在被她画出来以前就已经存在了。自打10岁起,她就是异世界的常客。
草间弥生出生在长野县松本市,外祖父是颇有名望的种苗批发商人。她的童年称得上痛苦:殷实之家吃喝不愁,却没从家人那得到过多少爱。
父亲长期在外面厮混,而母亲,这位丈夫出轨、绝望愤怒的妻子,将所有气撒在草间身上。母亲让她跟踪父亲,去监察他又跟哪个可恶的女人乱搞,让她每晚在寒风中流着鼻水,一边发抖一边走入红灯区,再回来汇报父亲和情人私会的场面。不过更多时候,她根本跟不上大人的步速。
幼年草间弥生,青年草间弥生。
一个不太懂得爱的小女孩,以一种哀伤的方式,过早地闯入男女纠葛的成人世界。
也许就是如此,她的哀伤和愤怒转化为她脑海里的形状。她从那时起便开始被神经性视听障碍所困扰,长期遭受大量幻觉的侵袭。
草间弥生看到了好多好多的圆点点,“我看见桌子上铺着一条红花桌布,然后环顾四周,发现屋顶、窗户以及柱子上都是同样颜色的花。整个房间、整个身体都淹没在这些花色之中,自我完全消失,”还有她母亲无望的脸上,同样也长出了好多圆点点,她把母亲的样子素描下来。
草间弥生童年的母亲画像。
极度痛苦所致的幻觉,竟给了草间弥生无穷的灵感,成为她作品里的标志性图案。她用圆点构建现实无法实现的和平、平衡,消解内心的焦虑、不安。
南瓜也是她很爱的生物,她觉得南瓜外形极其可爱,大腹便便,长相不做任何修饰,精神却是坚硬的。她画了好多南瓜,因为南瓜能够让她心安。
很容易让人想起同样深受精神疾病影响的梵高。他们都因为疾病,得到超乎寻常的天赋。因为体内栖息着不稳定和异常,才常常被妄想附身,画出常人看不见的宇宙。
(图/草间弥生《山,1953年A(第30号)》)
(图/草间弥生《残梦》)
(图/草间弥生《Leaves》)
梵高到疾病深处,画了各种各样的旋涡,星空的旋涡、房屋的旋涡、云杉的旋涡,而草间弥生喜欢用波点、纹路填满宇宙。
有评论家评论她:这些画让人感受到生命的赞歌,寄宿着生命无垢的精神的光辉,给人平稳又积极的印象。
(图/草间弥生《我的爱的星之精灵》)
在草间弥生变成可亲可爱的蘑菇头老婆婆以前,女斗士,才是更适用于她的形容。
草间弥生的火爆和她的装置艺术脱不了关系。无限镜屋实在太适合自拍时代——人们在ins上,将无限镜屋里无限孤独的自己po上网。
但如果你看看草间弥生早年设计的镜屋,会发现,镜屋最早装的是满屋男性阳具模型。就是在那时,草间弥生被称作女性主义艺术家。
(图/草间弥生镜子装置作品《无限镜屋——生殖之地》,1965年首次展出)
她的作品里,从来不乏禁忌和激进的一面,早年的作品和“平和”扯不上边。“那些增殖的眼、人的侧脸、原生动物、又或女性器官,从来不乏不留情面的严肃性和攻击性。”为她的书写过序言的尾崎信一郎说。
她的母亲看不起画画这项营生,草间弥生决心去美国艺术界闯荡时,烧掉了几百幅画示威,表示与母亲断绝关系。她的小说《中央公园的毛地黄》写过日本女孩在纽约艺术界闯荡的故事,孤独潦倒,身无分文。而现实中的她还得迎击各种恶意:一个日本女人,来美国搞艺术?她还因此拍过一组作品来谈“漂流的日本女人”。
草间弥生的一系列投影片〝Walking Piece〞,谈论日本女性身在纽约的心境与批判。
她一生都在战斗。和母亲战斗,和日本陈旧的艺术教育体系战斗,漂到美国,与贫穷战斗,和不理解抽象艺术的评论家战斗,20世纪60年代,还成了纽约嬉皮士的精神领袖。
作为嬉皮士的草间弥生。
她最负盛名又出格的装置作品叫《积聚:千舟连翩》,整个空间布满男性阳具,墙上也是满满的变色阳具图腾,这是波普艺术的重要时刻——安迪·沃霍尔看了之后,回去之后制作了粉红公牛头壁纸。当时的日本人并不懂她,她“过于激进”的言行被日本媒体报道,母亲写信来,骂她丢尽了家族的脸。
安迪·沃霍尔看了之后,回去之后制作了粉红公牛头壁纸。
日本艺术界也没看见她,直至20世纪末,才承认她的艺术价值。在不受待见的时刻,她凭一己之力,一个日本女人,独自在纽约,撼动白人男性主导的艺术界。
超巨型的网状喷绘、波点图是草间弥生的经典代表作。当时《纽约时报》评论是这么说的,草间弥生的网状喷绘作品“拥有惊人的力量”,“并且让人感到迷惑”。而草间弥生认为这些点组成了一面无限大的捕捉网(Infinity nets)。她把她的所有观众,都卷到她的古怪王国当中。
50年代末60年代草间弥生画过一系列波点、网状图案,均十分巨型,右下角是代表作之一《黄色无限网》,1961年创作。
草间弥生在工作室。
当时的艺术界,正由抽象主义向当代艺术的发展,整个潮水方向是由复杂到简单。艺术在刨除技巧,寻找艺术最本质的东西,《黄色无限网》或许就是这样的存在。
差不多同期的抽象表现主义经典,1955年美国画家杰克逊·波洛克的画《第17A》,拍卖到2亿美元。(图/杰克逊·波洛克《第17A》)
草间弥生喜欢研究宇宙。(图/草间弥生《第五号游戏(宇宙)》)
可后来草间弥生又一次走了反路,她在探寻抽象与具象之间的通路。有评论家说她是“逆向发展”,大家都在变得抽象,她又重新变回具象了。
(图/草间弥生《信浓路》)
晚年的草间弥生,与衰老与死亡对峙时,她的创作似乎不再像以前那么富有挑衅意味了,看起来非常童真。
到了晚年,她的作品却以一种爆火的方式进入大众文化,不断重复的圆点,成为美术馆中最受欢迎、也最容易被社交媒体传播的艺术之一。这也是波普艺术完成它的本体的方式之一。也有批评者认为,她的风格过于简单,缺乏艺术应有的深刻。
可如果沿着她生命的道路一路看下来,似乎能理解她晚期绘画风格的成因。
1973年,草间弥生从纽约回到东京,离开艺术家与评论家,逃出媒体视野,搬进了精神疗养院,并在旁边买下了一个工作室,过着每日往返于疗养院和工作室之间的简单生活。一住就是三十多年,直到去世。
她已经越过了死亡的忧郁,这话是她诗歌里面说的。她画过她自杀的场景,画过对死亡的想象,最后,她仍在画色彩斑斓的古怪宇宙。
(图/草间弥生《生命将尽》)
对草间弥生来说,绘画是一种冲动,它能克服生老病死,实现永恒。而外部世界,日本这个岛国的人们,在经历地震、金融危机、经济萧条、原子能威胁,她的画却能拥有稳定的祥和,自造了一个安逸潇洒的艺术孤岛——那是现代人类最渴望的东西。
她曾经是女斗士,而现在,仍是造梦者。
题图 | 新周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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