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世纪五十年代初,父亲经营的苏州西中市乾昌祥绸庄关闭。他一度失业,曾开设过书场,结果因请不到“响档先生”而式微,终于歇业,遂与母亲商量开了一爿小面馆,共五个人,叔父、朋友阿根和老顾。在取店名时父亲取母亲名字“秀芳”中的一个“秀”字,名为“秀记”面店,坐落在闹中取静的姑苏闾邱坊小巷中,那里租金不贵,却与东吴丝织厂和市电话局等单位为邻,因而生意还算不错。
“秀记”面店店面不大,除去一具灶头,只能置四张八仙桌。够了,四张桌子恰到好处,太多,倘坐不满食客,便显冷清,让人有生意欠佳之感。我印象中几乎一直处于满员状态,还有人端着面碗蹲在门口吃面,这应是最佳状态。
面店表面上父亲是店主,实际执掌者是母亲,好比一个是董事长,一个是总经理。其实面店所有事务父母都亲力亲为,每天总是半夜三更就开始忙活,好在面店离家不远,父母总是叫醒隔房而居的叔父,三人冲下楼梯,卸下门闩,直趋店堂。这时,我等兄弟姐妹正在酣睡当口,能感受到母亲挨个儿给我们掖被窝,把伸在外头的手脚轻轻纳进被窝。我其实醒着,却装作睡着了,感受细致的母爱。
父母和叔父到得店堂,先卸下十几块排门板,接着点火煮浇头和吊面汤。我看到那一排的十几块排门板很夯重,父亲和叔父身体都羸弱,要卸下和装上委实不易,哥俩都曾被门板磕伤过呢。这时,阿根和老顾也赶来了。五人齐心协力,很快就把一应活儿干妥,接着就开门迎客。是时天刚蒙蒙亮,电话局夜班下班的话务员和东吴丝织厂上早班的挡车工正好赶到面店吃头汤面。
店堂里父亲迎客卖面筹,阿根年轻力壮捞面条,我母亲则提调加汤水和添浇头,叔父和老顾做接应帮手。有些浇头是现炒的,如猪肝腰花虾仁和鳝糊之类。大多是现成的,如焖肉爆鱼爆鳝等。尤其是焖肉,得隔宿文火压盆汤慢慢煮好,冷却后再切块,形状规整标致,是所有面店的“当家花旦”,这也是母亲的拿手浇头,以至于若干年后但凡家里谁过生日挑面条,母亲总以焖肉面定鼎,送亲戚邻居品尝,亲戚邻居都满口称好。在面浇头方面,母亲还时有创新,譬如秋冬季节的芙蓉蟹面、虾饼子面,这些放到现在也惊艳呢!
因着面好浇头样式多,价格又不高,吃客是近悦远来,用时髦话说,是网红面店吧。母亲关照捞面阿根,得根据吃客情况捞面,除了硬面烂面宽汤紧汤重青免青之外,还得有轻面和重面之别,如电话局话务员,大抵是年轻女性,胃口浅,面重了会吃剩下,只需捞轻些,汤水则要好一点儿;如东吴厂的男挡车工还有黄包车夫等,体力消耗大,面得捞重点。母亲鉴貌辨色,根据吃客的样貌招呼阿根“一碗轻面,两碗重面哦……”阿根呼应着,照此而行,轻重有度,果然颇受吃客欢迎。
那时,我大姐刚就业于电话局,担任话务员之职,按说父母的“秀记”面店就在单位对面,她吃个早点很方便,但大姐从不去自家的面店吃面,怕难为情,最让她不堪的还有店里豢养的一只大犬阿黑总是形影不离地跟着她,这让少女的她十分烦恼。叔父几次把阿黑送走,它依然会识途回来,最后送到老远的郊县,方断了这“犬患”。不过因着大姐在电话局上班,无形中的号召力还是有的,局里一拨小伙子还是经常会做成面店的生意,还有她爱好文学创作而结识的许多文朋诗友也会远道赶来为“秀记”面店撑场面呢,听母亲说,当年还有大姐的文友写了“秀记”面店的特写上过地方报纸呢。
父母在经营“秀记”面店的日子里,我和二哥经常会去店堂轧闹猛,不是去吃面,而是去取父母采购面店食材时顺带购买的小菜。一早上学前哥俩兴冲冲赶往面店,看到那里人头攒动,热气蒸腾,香味四溢,打心里感到高兴,因为那是全家赖以生存的根基啊。偶尔阿根会给我们哥俩各捞上一碗“重面”,让我们趁热吃了,老顾还会迅速在面里添上一块焖肉,我们不敢就此受用,一边推谢,一边观望母亲。母亲微笑着点下头,会让我们坐下把面吃了,然后掏出钱包会钞。阿根他们前来阻止。母亲认真道:“面店是大家的,桥归桥,路归路,亲兄弟明算账!”我们知道母亲这话的分量,每次到店总是迅速取了小菜匆匆离去。
“秀记”面店,永远的回忆。
原标题:《夜读|吴翼民:“秀记”面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