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孩提时即知道几种与地名相连的食物,记得最牢的是“太仓肉松”。儿时患病,体弱无力,胃纳不佳,母亲熬一小锅白米粥,买一小三角包太仓肉松,一丝丝黄黄的松松的,用筷尖夹一小撮,嗍一大口稀饭,味鲜美,人舒畅,似乎病也好了一半。还有“萧山萝卜干”,平民的食品,价廉物美,咸中带甜。夏日,将它切丁与毛豆同炒,老黄嫩绿,清香爽口,勾人食欲。还有“高邮咸蛋”,破壳剥一口子,露凝脂蛋白,筷头插入,红黄油急速溢出,不由垂涎欲滴。
还有听说过的、我等小百姓却难得一尝的各地名食,如“南京板鸭”、“金华火腿”、“北京烤鸭”等等。
再后来,18岁闯关东,常走京沪线,知道了“符离集烧鸡”、“德州扒鸡”、“天津狗不理”……
1973至1977年间,又利用每年的探亲假跋山涉水,云贵川、陕豫鄂、赣浙皖,攀山渡水,寻古迹访名胜;探幽觅奇,瞻佛祖仰道经,顺便品尝了“泰安煎饼”、“西安泡馍”、“湖北豆皮”“宣威火腿”、“云南过桥米线”……
地名和食物链接,地域由美食传载,真是绝妙的地理教学。有那么一段时间我对中国地理感兴趣,对名山大川有兴致,或许就是受“太仓肉松”、“青岛高粱饴”、“桂林腐乳”的启蒙。70年代还热衷于《地理知识》杂志的阅读,为了收集补齐煞费苦心,不惜匿形潜入厂工会“偷窃”,或许这就是“苏州豆腐干”、“南通脆饼”、“宁波黄泥螺”的诱惑,真是罪过!
不过,印象深刻的倒还是芥菜的变种之一 ——“云南大头菜”。
大头菜
1969年3月,伟大领袖气势磅礴挥了挥巨手,主席挥手我前进,我前进到东北吉林省四平地区插队落户。来自好几个学校的19个男女知青组成一个集体户,设“户长”一人,另有贫下中农“老户长”一位(此乃“顾问”形式)。集体户按人头有安置费,用以建窝盖房、购粮买菜维持头年的生计。
粮食可以到公社粮库去买,蔬菜只有向老乡求购。已经一个冬季过了,老乡地窖里的大白菜、土豆早已不多。3月的吉林还是天寒地冻,开春化冻播种成长之前这段时间,哪有蔬菜供应?那过了一冬掉了菜帮子的瘦骨伶仃的大白菜成了稀罕物,那藏了一季已经发黑发软皱巴巴的土豆也成了抢手货。无奈,只得倒退向几千里之外的家求援吧。
心急如焚的家长高层会面磋商,权衡筛选比较,拟定救急方案,为响应主席号召,支持知识青年上山下乡,特隆重推出一云南大头菜!恰有第二批赴吉林四平地区插队的知青启程,云南大头菜就此随着北上知青的前进步伐,在锣鼓声,在“欢迎”“欢迎”的口号声中开到吉林省四平地区怀德县农村插队落户!
云南大头菜原本就是沪上小百姓餐桌上的家常咸菜之一,尤受人多口多肚大胃大劳动人民家庭的欢迎。其形厚道,其质单纯,色重味浓,实沉量足。大头菜由酱油腌渍,色暗红及黑,上施以桂花;碗大圆锥状疙瘩切成连刀薄片,犹如书页;手撕刀切,生熟随意;食之方便,咸而下饭:宜存耐放,色味不变。
当第二批到吉林、在双城堡公社插队落户的李兄赶了几十里路,送来了用大蒲包严实包裹着的沉甸甸的云南大头菜时,众人雀跃欢喜,感激不尽。也不懂得什么“均衡营养蛋白粉”、不知道什么“全面补充维生素”,没考虑过什么“健康成长必需”,云南大头菜与吉林苞米面大饼子支撑着我和我的知青兄弟们熬过了在吉林农村的第一个春天。
30多年后我还是没明白,号称“云南”大头菜,不知是否真是云南特产,也不知正宗的“云南大头菜”到底是什么样?
在云南的知青
1976年4月,从四川峨嵋到昆明,借宿在厂子同事“云黑子”的家——昆明铁路局刚建成的家属宿舍里,墙面白灰味犹浓。昆明的街头闹哄哄,和全国一样正在聚众游行,人们高喊“拥护党中央英明伟大决策”,举臂高呼“打倒某某某”。我们早看淡了什么时世,但也早忘了“云南大头菜”,只抓紧时间去金殿,去滇池,去龙门,去品尝“云南过桥米线”。
实在对不起“云南大头菜”!
图片来自网络
对于我不该忘记的曾支撑起青春皮囊的“云南大头菜”啊,还有多少人知道?(感谢刘乐亮老师荐稿)
作者:柳杨公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