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12月12日深夜,山东冠县东古城镇郊外的树林边,一辆黑色轿车悄无声息地停下,车门打开,一个几近赤裸的中年女人被推搡下车,她身上只胡乱裹着一层床单,透明胶带缠了一圈又一圈,在零下几度的气温里瑟瑟发抖。
女人跪倒在冻硬的土坑边,额头抵着泥土,嘴里不停地喊着"亲爹"。就在几分钟前,她被人拖进这个刚挖好的浅坑里,土撒在身上,有人用脚压了压,又把她拽了出来。
黑暗里传来对话:"挖不动,分解吧,先割脚脖。"
"上面安排的是活埋。"
女人磕头哀求:"我不上访了,放了我吧。"
"叫亲爹,叫亲爹就放你。"
她不断地跪着头,喊着亲爹。
杜志浩说:"我送你回去,你回去找镇上,给你钱你就要,不给你就别要。否则看命重要还是钱重要。"
最后,他们把她带到离家不远处,解开胶带,让她裸蹲在路边,并告诉她:"别回头,看了就回不了家了。"
这个被折磨了整整八十个小时的女人叫王秀娥,而那个在电话里遥控这一切的"上面",是冠县东古城镇一个名叫吴学占的人。
吴学占真正进入公众视野,是在三年后的另一桩血案里,但他在冠县地下世界的根基,早在2010年就已经扎下。
那一年1月4日,吴学占在冠县注册成立了泰昌投资有限公司,后来又把招牌换成了山东冠县泰和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公司地址就在东古城镇,表面上做地产开发,实际上从事的是高利放贷和借用资质投标建设工程的勾当。
他笼络了赵荣荣管账,李忠、郭树林、郭彦刚、吴风磊、林飞、吴洪艳、杜建岗、吴风志等人陆续聚拢到他的旗下,形成了一个分工明确的犯罪组织。
为了随时差遣人手,吴学占还将李忠、郭树林、郭彦刚、吴风磊、吴风志等人安排到冠县人民医院当保安,把公立医院变成了自己豢养打手的据点。
王秀娥之所以成为这个组织的猎物,源于一场持续多年的上访。2005年9月,她的丈夫遭遇车祸受伤,依据交通事故赔偿调解书应获得38万余元的赔偿款,但这笔钱被人冒领,她从未拿到一分。
为了讨回公道,王秀娥走上了漫长的上访之路,直到2013年12月,她的坚持惹恼了时任东古城镇镇长武德明。武德明一个电话,把"看管控制"王秀娥的任务交给了吴学占。12月9日傍晚,杜志浩、郭彦刚、郭树林、吴风磊、杜建岗五人穿着迷彩服、戴着手套和头套,翻墙闯入王秀娥家中,用透明胶带将她捆绑后塞上车,拉到冠县东外环一处废弃的办公室内。
在长达八十个小时的时间里,王秀娥被剥去衣物,双手吊离地面,扇脸、电击、头朝下反复按入水桶中,被逼喝尿,还被拉到树林中威胁活埋。12月12日深夜,杜志浩等人把她扔在东古城镇老税务所门口的路边,驾车消失在黑暗中。王秀娥带着一身伤痕爬回家,此后多年不敢再提上访二字,而杜志浩这个名字,将在三年后再次以另一种方式震动全国。
吴学占的"生意"版图并不止于暴力讨债。
2015年4月,冠县华丰建筑安装公司刚刚中标冠县人民医院东古城分院病房楼建设项目,吴学占便盯上了这块肥肉。
他先是实名举报华丰公司违法中标,继而派人恐吓、威胁华丰公司职工,强迫对方将中标工程转让给自己,并强行以华丰公司的名义施工,最终从医院领走了1093万余元的工程款。
同年9月,金诚建筑安装公司中标了同一所医院的大门及附属楼工程,吴学占故技重施,先打电话威胁金诚公司经理程某某,再纠集郭彦刚等人到公司当面恐吓,迫使金诚公司退出,吴学占又强行以金诚公司名义承揽,领取工程款256万余元。
这两笔强揽来的工程背后,站着冠县人民医院原党委书记、院长张汝胜。2015年1月,张汝胜接受吴学占的"推荐",将6名黑社会性质组织成员录用为医院保安;2015年3月,张汝胜作为东古城分院病房楼项目基建组组长,在明知吴学占采用寻衅滋事等方式逼迫原中标公司退出的情况下,仍与原中标公司签订背离合同实质内容的虚假协议,纵容吴学占抢夺工程。
对于挡了路或者"得罪"了他的人,吴学占的报复同样毫不留情。刘某是经东古城镇党委书记张卫东介绍认识吴学占的,他曾帮忙医治吴学占的父亲,但老人最终医治无效去世。2015年8月19日凌晨两点,吴学占指使郭彦刚等四人穿着雨衣、戴着头套、携带镐把,将刘某停放在路边的奥迪A6轿车砸得面目全非,经鉴定车损高达15万余元。
而真正让吴学占这个名字从冠县的地界冲上全国舆论风暴中心的,是2016年4月14日那个血腥的夜晚。
债务的源头要追溯到两年前,山东源大工贸有限公司的女老板苏银霞因公司经营困难,先后两次向吴学占、赵荣荣借款共计135万元,双方口头约定的月利息高达百分之十。到案发前,苏银霞已经累计还款184.8万元,但在利滚利的高息盘剥下,债务黑洞永远填不满。
2016年4月1日,吴学占指使手下更换了苏银霞抵押住房的门锁,强行入住;4月13日,又安排搬家公司将住房内的物品全部搬到源大公司门口堆放。当天下午,吴学占在这套已经不属于苏银霞的房子里,指使手下当着她的面在屋内排便,并亲手将苏银霞的头部按进马桶,逼她还钱。苏银霞在绝望中四次拨打110和市长热线,但未能阻止事态恶化。
4月14日下午,讨债行动全面升级。赵荣荣纠集人员先到源大公司与苏银霞争吵,埋下了冲突的种子。晚上21时53分,杜志浩带着十余人冲进公司接待室,苏银霞和儿子于欢,连同一名职工,被围困在房间里失去了人身自由。杜志浩用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辱骂苏银霞,将烟头弹到她的胸前衣服上,又脱下于欢的鞋子捂在苏银霞的嘴上。
随后,杜志浩做出了更极端的举动——他当众脱下裤子,露出下体,当着22岁于欢的面侮辱他的母亲。其他人则不断拍打于欢的面颊、揪抓他的头发、卡住他的脖子,将于欢推搡至接待室的东南角。
22时07分,一名路过的工人看到这一幕,让于欢的姑妈于秀荣报了警。民警朱秀明带领两名辅警赶到现场,在接待室里口头告诫了一句"要账可以,不能打人",便转身到院中寻找报警人。
民警离开后,于欢和母亲试图跟随出去,却被杜志浩等人强行阻拦。杜志浩卡住于欢的颈部,将他推搡至墙角。混乱中,于欢抓起了桌上那把刃长15.3厘米、原本只是用来吓唬对方的水果刀,在杜志浩等人继续挑衅逼近时,朝面前的人群捅刺过去。杜志浩腹部中刀,程学贺胸部中刀,严建军腹部中刀,郭彦刚背部中刀。鲜血很快染红了接待室的地面。杜志浩被送往医院后,于次日因失血性休克死亡。
案发后,吴学占的冷血和"义气"同样令人侧目。他出资200万元给杜志浩家属作为抚恤金,又为受伤的严建军联系北京的医院救治,试图用金钱封住悠悠之口,但他没有想到的是,于欢案引发的舆论海啸,最终掀翻了他苦心经营多年的黑色帝国。
2016年8月3日,吴学占被警方抓获。此后团伙成员陆续归案,到2017年5月,涉案的15人全部到案。2017年8月,聊城市东昌府区检察院对吴学占等15人提起公诉,指控该团伙涉嫌组织、领导、参加黑社会性质组织罪、非法拘禁罪、强奸罪、强制侮辱妇女罪等九项罪名。
2018年4月12日上午,聊城市东昌府区法院开庭审理吴学占团伙涉黑系列案,这场马拉松式的审判持续了整整三天,直到4月15日凌晨才休庭。
吴学占在法庭上先是对被控的九项罪名全部否认,此后又改口承认故意毁坏财物一项,还称自己在监视居住期间受到刑讯逼供,申请排除非法证据。
庭审中,他当庭举报冠县县委主要负责人非法卖地牟利,又爆料称有两名官员曾向侦办此案的民警赠送50条名贵香烟,试图以"立功"换取从轻处罚。在最后陈述阶段,吴学占说希望能得到法庭谅解,但没有作出任何悔罪表态。
2018年5月11日上午,东昌府区法院一审公开宣判。
法院认定,以吴学占为首的黑社会性质组织通过高利放贷、强揽工程、违规建设加油站、违规开发楼盘等违法犯罪活动非法牟利,并用牟取的利益向组织成员支付报酬,向因参与违法犯罪活动受伤或死亡的成员支付医疗费、子女抚养费,具备了黑社会性质组织的四个特征。
吴学占因犯组织、领导黑社会性质组织罪、强制侮辱妇女罪、强迫交易罪、故意毁坏财物罪、非法拘禁罪、故意伤害罪、非法侵入住宅罪,数罪并罚,被判处有期徒刑二十五年,并处没收个人全部财产。其余14名被告人分别被判处二年八个月至二十年不等的有期徒刑。宣判后,吴学占等10人当庭表示上诉。2018年6月29日,山东省聊城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裁定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随着吴学占的定罪,他背后的保护伞也被一一拔除。山东省纪委监委对吴学占黑社会性质组织背后"保护伞"问题进行提级直办,冠县人民医院原院长张汝胜被采取留置措施,后被开除党籍、开除公职,移送司法机关依法处理;冠县人民医院党委委员、总务科科长宋涛被留党察看二年、政务撤职;冠县公安局正科级侦查员陈利民因玩忽职守被立案调查并采取留置措施;东古城镇原镇长武德明另案处理。
从2013年冬夜那个差点被活埋的王秀娥,到2016年接待室里染血的水果刀,吴学占团伙在冠县东古城镇横行霸道的六年里,用暴力、羞辱和恐惧编织了一张黑色的网。这张网曾罩住上访的农妇、欠债的企业家、中标的建筑商、甚至公立医院和基层政府的工作人员。2018年,随着中央扫黑除恶专项斗争的雷霆展开,这张网终于被撕得粉碎。
吴学占在被告席上举报官员时的那种狡黠,与他当年把苏银霞按进马桶时的蛮横,本质上是同一种逻辑——以为权力和暴力可以永远凌驾于法律之上。
但当法槌落下,二十五年刑期与没收全部财产的判决,连同那些保护伞的纷纷落马,共同宣告了一个朴素的道理:在法治的阳光下,没有永远的黑夜,也没有挖不穿的冻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