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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的英纳格手表

文/曾广洪

在我7岁那年,因患脑膜炎,被公社的医生误诊为中暑。那几天,太阳照常从巴岳山升起,没有人知道一个孩子的生命正在沙漏里不断往下滑。万幸的是,卫校实习生提醒母亲,我的症状像脑膜炎,需赶紧送大医院施救。

母亲连夜求人用拖拉机把我送到九十里开外的永川地区医院。拖拉机突突地响着,在坑洼的山路上颠簸,绕过一道又一道弯,两旁黑黢黢的山影压过来,车灯只能照亮前方几米远的马路。风把母亲的头发吹得凌乱不堪,她紧紧抱着我,一只手不时摸一摸我的额头,另一只手攥着车栏杆,指节发白,生怕一松手什么都没了。

急诊科医生责怪她:“怎么现在才把孩子送来?我们没有绝对的把握,只有‘死马当成活马医’,需要一百多块钱的治疗费用,赶快准备!”母亲着急得团团转,家里有四个孩子,父亲又在外地。她赶紧让大姐回家在三亲六戚那里借钱,结果只凑到三十元。第三天,医院告知,再不交钱就停药了。情急之下,母亲把手腕上的英纳格手表以八十元贱卖了,终于让我渡过了危险期。

后来我问母亲,卖掉那块表心疼吗?她说,儿女是父母的心头肉,哪顾得上心疼,就想着你还有一口气,我就得把你救回来。我小时候不懂,一块表对一个家庭妇女意味着什么。那是母亲结婚后唯一拿得出手的稀罕物,是她出门做客时才舍得戴的体面。可她把它换成了我的命,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世上最难的事不是放弃,而是明知舍不得,却连犹豫都不肯给自己留一秒。

同病房住了四个儿童急性脑膜炎病人,那三个都出现了后遗症,老天眷顾我,没有留下残疾。然而,命运总爱在人以为熬出头时,再补一刀,就像山中的雾,刚散开又聚拢。我正要出院时,突然无法站立,医生诊断后,说患上了可怕的“软骨症”(即佝偻病),于是又接着治疗,但效果不佳,二十天后,仍无法站起来。医疗费用几乎让母亲崩溃,无奈之下,她又贱卖了陪嫁的高柜,但疗效依旧不显著。

母亲后来说,那段日子她不敢闭眼,一闭眼就怕我醒不过来。有人劝她:“算了嘛,一个娃儿而已,以后还能再生。”她很生气,和那人大吵了一架。眼看着没钱治疗了,母亲忙不迭地去筹钱。她走得很急,布鞋踩在医院的水泥地上啪啪响,背影瘦小却挺得笔直。别人眼里轻飘飘的一句“算了”,在她这里是比天还大的事,绝对没有商量的余地。

母亲回家借钱,换二姐来照顾我。医生责备地说:“你都是个孩子,来护理病人,很容易感染,你家大人干啥去了?”二姐说:“父亲长期在外地,母亲在缝纫社上班,大姐在家挑煤炭为弟弟挣医疗费,只有我留在医院陪护弟弟了。”那时,二姐才十二岁。十二岁,本该是被父母捧在手心的年纪,她却学着大人的样子,端着搪瓷盆去打饭,拧毛巾给我擦脸,夜里趴在床边打盹,一听到我咳嗽就惊醒,她撑起了一个病人的天。

后来,经过长期治疗,我终于能够下床走路了。母亲接到消息赶来医院,看到我站在地上,愣了几秒钟,然后蹲下来抱住我,哭得像个孩子。那是我第一次看见母亲哭。她的眼泪滚烫,滴在我的脖子上。她肩膀剧烈地抖动,像是要把这些天所有的恐惧、委屈、疲惫一股脑儿倒出来。一个人攒了太久的害怕,见到光的那一刻,才会像潮水一样涌出来。

那次生病,前后花了两百元,在当时,母亲一个月工资才二十元。母亲的恩情无法回报,我参加工作后,第一件事就是给母亲买了块英纳格手表。

那天傍晚,母亲在厨房切菜,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新英纳格表,嘴角微微上扬。锅里的蒸汽袅袅升起,模糊了她的侧脸。她身后是濑溪河对岸亮起的灯火,晚风吹动窗台上晾着的辣椒串,空气里有花椒和豆瓣酱的味道。

我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眼眶不禁一热。她卖出去的是一块表,换回来的却是一条命。我买再多的表,也还不清她当年贱卖手表那一瞬间的决绝。那个黄昏,菜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一下接一下,像心跳,像时光,像我所有说不出口的报答。

作者简介:曾广洪,中国散文学会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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