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黄河,发源于巴颜喀拉山脉北麓,奔涌5464公里汇入渤海。上游澄澈静谧,中游奔腾激荡,下游厚重苍茫,书写着母亲河完整的生命篇章。
千百年来,这条大河滋养着流域的土地与生灵,塑造着两岸人的生活与精神。但久居黄河沿岸的儿女,大多很少亲眼见到黄河最初的模样。
想要真正读懂一条河流,总要去它的源头看一看。
一群成长于黄河沿岸的年轻人逆流而上,从山东、河南、陕西、山西、甘肃等地奔赴江源寻找答案。从海拔不足1米的山东东营黄河入海口,到平均海拔4500米的青海省玛多县,剧烈的高原反应提醒着他们:脚下是一片完全不同的土地。
真正震撼众人的,是扎根于此的人与物:生态管护员阿妈掀帘相迎的笑容里,藏着不必预约的热情;山坡上的高山植被,教人读懂生命的坚韧;一枚被误判的家羊头骨,给学野生动物保护相关专业的学生上了一堂关于谦卑的课;偶遇的藏野驴、藏原羚,让人懂得人与万物本为一体。
当年轻的目光抵达黄河源园区,他们重新理解人与自然:不是征服索取,而是共生守望。也在此刻,他们找到了自己,以及在这条大河、这片土地上的位置。
跨越5464公里的相遇
山东科技大学控制工程专业硕士生 郝恩睿(山东 东营)
我的家乡在山东东营,黄河在这里汇入渤海,黄蓝交汇是独属于这里的景致。我见过黄河奔流入海的壮阔,却从未见过它的源头。
一路溯源,海拔从不足1米抬升到4200多米,站在玛多县城内,我第一次距离黄河源头如此之近。
站在星星海、黄河沿水文站,眼前景象颠覆了我的固有认知——黄河没有中游的奔腾雄浑,没有下游的汹涌,更没有入海口的壮阔,只有清澈平缓的水面,静静接纳冰川、草甸、河湖汇聚而来的涓涓流水。原来黄河的起点,这般安静。
世代居住于此的牧民,身上有着黄河源的沉静、包容与坚韧。此行最珍贵的收获,是遇见46岁的索南吉阿姨。从父辈开始,她的家族便依河而居,逐水草迁徙,守护草场。谈及黄河,她言语质朴:常年饮用源头河水,早已习惯这份清甜,日子是苦是甜,早与这片水土融为一体。
为守护家园,索南吉支持丈夫成为生态管护员,自己操持家务,“背一个抱一个再牵一个”地把3个女儿拉扯大,尽力让孩子们读书,拥有选择人生的权利。
在山东,日常饮用的水经过层层净化,我从未思索过水源来自何方。当面对索南吉,我第一次意识到,我每天喝的水、我的家乡那片入海口的壮美,就是这样从她身边的草场上、从她指的那条河里,一滴一滴流过去的。
牧民或许说不出“生态保护”这样的词语,却以最朴素的方式守护源头一草一木,成全了整个流域的生生不息。一源一海相隔千里,5464公里黄河把两地紧紧相连。作为自入海口而来的青年,站在大河起点回望,我真正读懂了“同根同源”的分量。
一枚羊头骨带来的一课
东北林业大学野生动物与自然保护区管理专业本科生 胡梓雯(河南 郑州)
冬格措纳湖北岸山谷,有一处被当地人叫作“魔鬼城”的怪石谷。在这里,我偶然发现一枚完整的羊头骨。
作为野生动物与自然保护区管理专业的大二学生,初见头骨独特的角形,我第一时间展开专业辨识。我对照三江源国家公园物种名录,逐一比对区域内各类羊类的角型特征、弯曲弧度与骨骼形态,排查了所有野生羊类物种。对比下来,头骨特征与国家一级保护动物盘羊最为接近。
我先入为主地作出推断,认为这枚头骨应当属于盘羊,把细节上的出入归因为个体发育差异或是幼年个体骨骼尚未完全发育。能够在野外发现珍稀动物遗存痕迹,我内心颇为欣喜,对自己的判断也十分笃定。
直到后续路上,一群家羊从车前经过,我猛然发现,家羊的角形弯曲走向,和那枚头骨高度吻合。我这才醒悟,那并不是盘羊头骨,只是普通家羊的头骨。这场美丽的误会,暴露出我野外实践能力的短板。
课堂上学习的是标准化样本,可真实野外环境复杂多变。野生动物存在个体形态变异,家养牲畜又和野生近缘物种外形特征相近,都是野外识别时常遇到的难题。我熟记课本标准特征,却缺少实地辨识经验,忽略了三江源牧区家羊散居、骨骼遗存混杂山野的实际情况,仅凭单一特征草率定论。
这个小插曲,成为我专业道路上意义深刻的一课。野生动物识别是自然保护区管理的基础,不能依靠主观臆断。生态保护既要学好理论,更要扎根山野躬身实践。这件事磨去了我纸上谈兵的浮躁,往后我会不断积累野外经验,以严谨求真的态度守护生灵草木。
与高原反应较劲的不只外乡人
中国人民大学国际新闻与传播专业硕士生 朱若晚(陕西 西安)
青海省玛多县平均海拔约4500米,即便8月下旬,风也裹挟着刺骨的寒意,呼呼灌进酒店大厅。看着身边人讨论选题、伏案工作,我裹紧冲锋衣,脸颊发烫,心跳急促,疼痛如电流般在太阳穴来回穿,脑袋昏沉发胀。
这几乎是我在玛多每个夜晚的常态,我被高原反应拖住了脚步。
从西宁出发,海拔越过4000米后,强烈的恶心感袭来,我第一次向随队医生求助,登上医疗车吸氧服药。高原天气变幻无常,到玛多的第二天,阴雨带来骤然降温,我浑身发抖,一度担心无法完成任务。
三江源国家公园黄河源园区管委会生态保护站站长韩常鹏,已在此工作近10年。他说,《生命树》等影视作品让更多人看见高原守护的故事,但真正的高原有其现实狠厉的一面——高寒缺氧,人的精力体力都有限,任务一旦积压,身体会最先发出警报,任务再多,也得拆开来做,“乱,也要有秩序地乱”。
第三天,我以为自己已经适应高原,便跟着队伍捡拾保护区垃圾。几番蹲起之后,心跳骤然加快,呼吸再次局促。我终于明白,高反不是单凭意志就能战胜的短暂考验,而是这片土地上长久存在的现实。
交流之中我才发现,被高反困扰的不只是我们这些外来者。当地土生土长的牧民女儿花毛措,赛马会上稍作奔跑便气喘吁吁;从河南来到玛多的消防员侯鹏举,处理完白天的险情,夜里仍需要吸氧;就连帮我处理高反不适的蔡医生,同样逃不开高原反应。
高原之上,人的身体受制于海拔,但生活与工作仍要继续向前。黄河源的壮美与艰苦从来一体两面。守护黄河源,藏在日复一日的严寒、缺氧与疲惫里,藏在拆分事务、逐个落实的务实中,正是这些不断直面高反、仍把一件件事情做下去的人,让我看见了真实的黄河源。
泪洒黄河源
中国科学技术大学物理学专业博士生 张学超(山西 太原)
青海省玛多县黄河源园区国家公园科普宣教馆内,一场简单郑重的礼物交换正在进行。我从太原带来一枚壶口瀑布邮票,这是黄河在我的家乡的模样,奔腾咆哮,裹挟泥沙。对面的生态管护员多吉措,准备送给我一本记录高原山水的图集。
双手交接礼物的瞬间,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
我曾经想象,守护黄河源头该是一番宏大图景:队伍齐整壮大,依靠精密设备开展工作。可现实里,大量管护员都是由本地牧民转型而来。依托“一户一岗”生态管护模式,他们从草原的使用者,转变为生态的守护者。
多吉措便是其中一员。这位比我年长几岁的藏族姑娘,眼眸澄澈如同高原湖水。身形娇小的她,凭着极强韧性扎根苍茫高原,日复一日开展巡护、科普宣讲。柔软与坚韧在她身上融为一体,恰如源头河水,涓细沉静,却生生不息。
我的家乡处在黄河中游,直到身处含氧量不足平原六成的玛多,我才真切体会,往日所见、所用的河水,都从这里启程。此行之初,我以为只是奔赴一处风景,见到多吉措才明白,这片土地不只是旅游胜地,更是无数普通人日复一日亲手守护出来的生态宝库。过去我看见的,只是守护结出的果实,此刻,我看见了守护者本身。
带队老师问我,是不是在她眼中看见向往的自由。确实如此,她找到了热爱的事业,并化为日常。反观我自己,却时常陷入自我迷茫。那滴眼泪,混杂着崇敬,藏着对高原艰苦生活的心疼,也包含着对自我的叩问。
那枚壶口瀑布的邮票,定格着黄河的汹涌壮阔,而多吉措的眼睛,让我读懂了任何壮阔背后,都离不开朴素又动人的坚守。
我们意外地进入了一个管护员的家
北京大学新闻学专业本科生 宋文(甘肃 定西)
在玛多县的倒数第二天,我们按约前去走访一户牧民,到了却发现大门紧锁。一筹莫展时,远处驶来一辆摩托车,骑手是这户人家的邻居,他告诉我们,这户人临时外出,当日不会回来。
我们心凉了半截,望着眼前这位朴实的牧民,不知哪儿来的勇气,便试探着问:“我们能去您家牧场坐坐吗?”说完心跳得厉害。不料对方只是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跟上吧。”一路颠簸到了牧场,这家的阿妈掀开门帘迎了出来,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她招呼我们这群陌生的不速之客:“快进来,外面冷。”那一刻,所有的拘谨都被这笑容融化了。
我们意外地进入了一个生态管护员的家。“一户一岗”生态管护模式创立后,不少本地牧民成为生态管护员,完成从草原利用者到生态守护者的身份转变,这户人家正是其中的缩影。
爷爷曾是一名资深的管护员,他几乎走遍这里的每条山脊、每片湿地,今年刚卸下担子,可说起那些年的风雪巡山路,眼神依然清亮。继爷爷后,阿妈也成为管护员,她说话轻声细语,却透着一股坚韧。让我动容的是,全家每月都会前往冬格措纳湖转湖,这不是硬性工作,而是刻在骨子里的信仰,是对自然的敬畏,对生灵的慈爱。
家中15岁的少年已经能够独立放牧,谈起牛群神采飞扬。小妹妹一开始躲在长辈身后怯生生地打量我们,等到我们围坐在一起分享零食、翻看她的绘画,她便把自己最喜爱的糖果塞到我们手中。
离别时,妹妹追出来挥手道别,阿妈往我们包里塞满风干肉,爷爷站在门口目送我们走远。我忽然醒悟,本以为是我们在记录他们的故事,实际上是他们用质朴的善意,修补着我们这些外来者对“远方”的想象。他们用高原人的赤忱教会我:热情从来不需要预约,它就在路上,在那些愿意为你停下的陌生人眼里。
这份不期而遇的温暖,我会长久珍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