澎湃新闻记者 袁璐 编辑 彭玮 实习生 冼浩新 王钊雪 孙诗文 张振瑶
2026年8月27日拍摄的尼泊尔境内的灾害现场(无人机照片)。 新华社记者 晋美多吉 摄
“塌方了,回不去了。”8月26日下午1点左右,正在尼泊尔第二大城市博卡拉参观庙宇的李兵,突然接到本地负责安排行程的人打来的电话。他开始以为只是道路断了,“后来看到视频才知道有多严重”。
通过流传的视频,李兵看到了泥石流冲击西藏日喀则市吉隆县吉隆口岸的画面,他的汽车停在口岸的停车场。他不禁手心冒汗。
8月26日10时30分许,因尼泊尔一侧发生泥石流灾害,造成西藏日喀则市吉隆县吉隆口岸重大人员伤亡、失联。据央视新闻,初步统计,截至27日上午8时,成功搜救热索村民2人,排查发现遇难3人、失联558人。其中,外籍人员260人。
根据尼泊尔警方27日稍晚公布的数据,尼泊尔北部地区山洪造成的死亡人数升至332人,另仍有数百人失踪。
事发时到尼泊尔旅游的一名19岁游客向澎湃新闻回忆,泥石流涌来,几乎近在咫尺。他看到道路迅速被冲倒,垮塌在车前,他前面的那辆车没能刹住车,直接冲进了泥石流当中。
另一名游客告诉澎湃新闻,当时他距离吉隆口岸只有6公里。大概是上午11点,他被泥石流挡在路上,于是一行人及时调头,返回了吉隆县吉隆镇。“要是我们早出发10来分钟,后果不堪设想。”
四川大学灾后重建与管理学院副教授田兵伟表示,此次灾害本质上是气候变暖背景下,喜马拉雅高海拔区域冰冻圈活动加剧引发的跨境链式灾害。而且灾害发生在雨季,降雨会进一步加剧松散土体失稳,放大灾害的破坏效应。
两次幸免
45岁的程强第二次侥幸躲过了山洪泥石流。他说,他是吉隆口岸一建设项目的包工头。这次泥石流灾害发生前一天,他有事离开了口岸,返回到拉萨。
到拉萨第二天,程强从视频里看到,巨量的泥石流从尼泊尔山谷那边涌至吉隆口岸,吞没建筑和车辆。
其中就有李兵的汽车。
李兵告诉澎湃新闻,他8月23日10点从吉隆口岸出关,进入尼泊尔。他回忆,那天他大概10分钟就办完了手续,现场人挺多,应该有几百人在排队。过关前,停车场的保安、海关工作人员都提醒他们,说尼泊尔那边路况不好,最近是雨季,让他们小心。李兵知道路况差,但提前有心理准备,当时觉得问题不大。
李兵是一名潜水教练,长期在国外工作。他以前在西藏当过兵,2012年退伍。这次去西藏,他主要是看老战友,也想顺便去尼泊尔看看;选择从吉隆口岸走,是因为他做攻略时发现从那里去加德满都最近。确定行程后,他和朋友在吉隆镇待了4天。他记得,23日他们出发那天开始下雨,晚上的雨特别大。
这次出境,李兵本来想开车自驾旅游。但尼泊尔海关不接受中国车辆入境,因为那边塌方严重,道路在抢修,车进去可能更危险,就在吉隆口岸划了一条警戒线,不让车进。李兵说,也有大车司机说自己在此等候了快半个月。
于是,李兵只能先把车停靠在口岸停车场,距离国门大概50米、靠河的位置。据他回忆,过关的时候天气不错,晴空万里,没什么异常,和他一样徒步进去的人很多。到了尼泊尔境内,他遇到了十几名中国人,都在找车、拼车去加德满都。
之后,李兵包了一辆当地的小吉普车。车老板在口岸做客运生意,经营着几辆小吉普车和客车,每天靠拉中国和本国游客赚钱,中文很熟练。抵达加德满都前,李兵看到司机全程都在祷告。
从口岸到加德满都,100多公里的路程,司机开了9个半小时,晚上10点多才到。“路特别烂。从口岸出去大概20公里,基本没有柏油路,都是‘炮弹坑’路和烂泥路,淤泥有三四十公分深。”李兵说,一路上都有明显的塌方,肉眼能看到泥石流正在往下滑。
8月23日,李兵前往加德满都的路上,看到有泥石落下。受访者 图
行驶途中,李兵看到路上有车辆陷到泥里出不来,大家会一起下去帮忙推车。他们自己的车也陷过一次,还有大石头滑到路中间挡道。
知道出事后,李兵赶紧联系租车给他的老板,但给对方发微信、打电话都没反应。 后来他托一个餐厅老板打听,对方说车队好多都联系不上了。
程强是在口岸谋生的人。从去年5月开始,他带着十来名工人在西藏吉隆口岸施工,负责广告及相关浮雕的设计制作和建设。程强说,这次他的工程因暂停施工,工人不在,“不然手下工人至少有5人可能遇险”。虽然他和工人躲过一劫,但那里有他认识的人目前处于失联状态。
程强回忆,和去年相比,今年他在吉隆口岸看到从美国、英国、马来西亚等国来的人较多,其他的主要是边境工作人员和内地来做生意的,以及超市、餐馆等的人员。此外,也有建设工程施工人员,“但不是很多。”
吉隆口岸并非第一次遭遇泥石流。程强回忆,去年7月8日早晨,中尼边境就突发过一次特大洪水,把桥梁、房子,包括他们的物料都冲走了。那次,他也是提前一天回到了拉萨。当时他手下有四名工人在现场,很快跑了出来,有两人直接从三楼跳到二楼才得以逃生。
程强说,两次灾害造成亏损100多万元,“第一次几十万,这次的几十万”。他后悔自己忘记购买地质灾害险,“哪个晓得来两次?”不过,这次的泥石流要比去年的灾害更严重。
据新华社报道,2025年7月8日凌晨5时45分许,西藏吉隆县境内东林藏布河河水暴涨,吉隆口岸热索桥(友谊桥)被冲毁,造成中国一侧11人失联,另有6名中方人员在尼泊尔一侧失联。
程强记得,尼泊尔那边的口岸以前只有一个很小的办公室,新的办公大楼正在建设中,但去年到现在没多大变化,进度很慢,“现在这些建筑都没了”。
四川大学灾后重建与管理学院副教授田兵伟告诉澎湃新闻,去年的洪水中,中方主要是友谊桥被冲毁,尼方重建体量更大。友谊桥修好后又通关了,“尼方重建一般比较慢”。
田兵伟表示,这两次灾害本质上都是气候变暖背景下,喜马拉雅高海拔区域冰冻圈活动加剧引发的跨境链式灾害。而且两次灾害都发生在雨季,降雨进一步加剧了松散土体失稳,放大了灾害的破坏效应。
田兵伟认为,两次灾害在规模、破坏特点上也存在明显区别。去年的“7·8”灾害是冰湖溃决,灾害能量相对集中在洪水本身,造成的破坏相对较小。“而本次灾害系尼泊尔境内上游高位冰岩崩快速滑动,裹挟大量松散碎屑物形成规模更大的泥石流,整体破坏力更强、影响范围更广、造成的人员伤亡和经济损失更大,对口岸基础设施的损毁严重。”
“冰岩崩”
吉隆口岸位于西藏日喀则市吉隆县,位于喜马拉雅山脉南麓的吉隆沟内,是216国道的南端终点,通过友谊桥跨越界河可到达尼泊尔的热索瓦口岸(Rasuwa Gadhi)。
2024年,吉隆口岸监管进出口货物贸易额达42.48亿元,位居西藏各口岸首位,该贸易额占中尼贸易总额近三成。截至2026年6月23日,西藏吉隆口岸2026年累计查验出入境人数突破10万人次,同比增长12.85%。
吉隆口岸周边地势起伏较大。田兵伟介绍说,“吉隆县城的海拔约4200米,经过吉隆镇时已经下降到约2800米,再到吉隆口岸约为1800米,不到100公里距离就有这么陡峭的一个坡降。其次吉隆口岸也在两条河流吉隆藏布河(又称吉隆沟)与东林藏布河(尼泊尔境内称为伦德河)交界的低洼地带,属于四周高山包围、临河、临崖、临边的一个地形。”
吉隆沟全长93公里,是西藏日喀则地区5条沟中最靠西的一条,吉隆口岸位于它的下游河谷,两侧山峰陡峭险峻。印度洋暖湿气流沿吉隆沟北上,带来丰沛降水,附近高海拔处冰川与冰湖广布。
从地质演变来看,4000多万年前,这一带地壳的变迁是以“撕裂”的形式完成的。在喜马拉雅山被“撕裂”的山体中,吉隆沟是一条又深又长的沟。这条沟基本上是笔直的,就像一副巨大的犁铧沿南北向瞬间划过,两侧的山坡就是其翻开的岩浆土石堆砌而成,其边沿至今还保持着锋利的“刃”。微信公号“吉隆发布”这样描述其地貌:蜷曲的底层、锋利的切线、狰狞的地貌,处处显露着山体的“痛苦表情”。
2025年西藏吉隆口岸“7•8”冰湖溃决洪水事件后,成都理工大学地质灾害防治与地质环境保护全国重点实验室曾刊发研究称,在位于吉隆口岸的中尼边境“友谊桥”上游流域共分布有冰湖55个,总面积约为3.39k㎡。文章称,遥感影像表明,这种突发的管涌过程可迅速释放冰湖,引发下游洪水或泥石流等地质灾害。
据新华社,自然资源部有关专家表示,此次灾害由尼泊尔境内高位冰川崩塌引发。冰崩落体高速下泄,沿沟道裹挟冰碛物演变为碎屑流,进而汇入吉隆藏布河形成泥石流,冲击吉隆口岸并向下游尼泊尔方向运动。
田兵伟也通过一些遥感卫星影像推断,是尼泊尔一侧的高山冰川发生了高位冰岩崩。
所谓冰岩崩,是冰体、岩体或冰岩混合体突然失稳,从高处崩落并高速向山下运动。高陡峡谷为其发生提供了地形条件,气候变暖、冰雪融水渗入、强降雨以及地质运动造成的裂隙扩展,都可能进一步削弱冰岩体与基岩之间的稳定性。
更危险的是下坠后的放大过程。冰岩体在高速运动中不断撞击、破碎,同时裹挟沟谷中的冰碛物、碎石、泥沙和水体,逐渐转化为高速碎屑流、泥石流乃至洪流。
这次的灾害中,高位下坠的冰岩堵住河流,形成泥石流,冲击吉隆口岸后,又流至尼泊尔形成山洪灾害。田兵伟补充道,这类“支沟洪水撞壁回旋、反向扫掠致灾”的现象之前也发生过,在沟谷型山洪泥石流中属常见类型。
这一过程中,“冰水相变”会减少灾害运行的阻力,流速加快;“沿途刮铲”,运动过程中冰块融化成水,与岩土、河道泥沙等松散固体搅拌在一起,灾害规模就会被放大。
中国科学院、水利部成都山地灾害与环境研究所研究员胡凯衡接受《中国科学报》采访时称,根据目前掌握的卫星影像和现场泥痕照片等资料初步判断,此次灾害冲出总量估计超过1000万方。
2026年8月27日拍摄的位于尼泊尔境内的灾害形成的堰塞湖(无人机照片)。 新华社记者 李键 摄
跨境灾害救援
8月27日,程强自发联系组织了20名挖机师傅,打算前往吉隆县救援。
程强说,这段时间,吉隆正值高温和雨季。根据中央气象台未来三天降水预报,8月27至28日,吉隆县至吉隆口岸阴天有小雨,部分时段有中雨,午后有雷暴大风和短时强降水。持续降水或将对救援和无人机勘察造成不利影响。
8月27日上午,一名从四川前往吉隆参与救援的消防人员告诉澎湃新闻,他正在赶往吉隆口岸的路上,此前他没有去过海拔这么高的地方,路上出现高原反应,但他会竭尽全力完成救援。另一名救援人员表示,他已经连续30个小时没有睡觉,还在勘探中,救援人员陆续进入了现场。
8月27日,外交部发言人林剑表示,尼方一侧受灾地区失联中国公民近百人。中方正同尼方密切沟通协调配合,共同做好搜救工作,将根据尼方的需要提供紧急援助。据央视报道,目前西藏军区派出前方指挥组赶赴现场,并紧急出动应急救援力量;西藏日喀则军分区某部第二梯队130余人和工程机械设备已做好出动准备;武警西藏总队日喀则支队140余名官兵携专业救灾设备奔赴抢险救灾一线。
据新华社消息,27日14时28分,增援西藏吉隆泥石流救援的中国救援队抵达吉隆县吉隆镇,将继续前往受灾较为严重的吉隆口岸展开救援。
由于地形和水文条件复杂,此次救援难度较大。田兵伟分析,道路通信受阻、地形复杂、次生风险多发之外,失联人员核查难度大也是当前突出的难点。吉隆口岸作为开放型边境口岸,日常往来的跨境人员流动性强,给准确核查失联人员底数带来了不小难度。同时,受连续灾害影响,现场部分区域地貌发生改变,搜救范围大、搜索难度高,也在一定程度上增加了救援工作的压力。
田兵伟说,高海拔跨境灾害本身具有极强的复杂性和不确定性,目前多支救援力量正按照“先核心、后外围,先排查、再作业”的方案推进搜救。
关于灾后重建,田兵伟表示,灾后恢复是一项系统问题,需要在灾损评估、安全风险评估、资源环境承载力评估等基础上,首先需要认真选址、科学编制灾后恢复重建和综合防灾减灾能力提升规划,再根据规划有序推进恢复重建。
2015年尼泊尔地震后,同是中尼口岸的樟木口岸恢复重建积累了灾后防治的相关经验。但每一个口岸的区位、环境和地质条件都有所不同,应该充分因地制宜。田兵伟说,吉隆口岸作为中尼边境重要交通枢纽,重建过程中,首先要对全区域灾害风险开展系统排查,科学评估不同区域的灾害隐患等级。其次,在重建规划中要充分考虑链式灾害的发生特征,提升区域基础设施的抗灾设防标准,对河道堤防、沿线边坡防护等工程进行升级改造。
同时,应当进一步完善边境区域灾害监测预警体系,补充布设针对冰岩崩、冰湖变化、滑坡泥石流的监测设备,重建过程中还需兼顾生态环境保护,遵循河谷地质演化规律,避免工程活动加剧区域地质不稳定性。
他认为,跨境灾害的应急响应需要双方及时共享信息、协调行动,若信息沟通不顺畅,就可能错过最佳预警和处置时机。“可以探索开展跨境联合监测,依托双方现有技术平台,共同对边境附近高风险冰川、冰湖区域开展监测,共享监测数据,提升整体风险研判水平。”
(李兵、程强为化名)
本期编辑 陆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