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4年,成都一处寓所内,徐悲鸿终于再次展开那卷失而复得的古画。画纸边缘已有岁月痕迹,八十七位人物依次铺陈,衣袂、神态、步伐各不相同。徐悲鸿没有急着说话,只是俯身看了很久,像是在确认一位久别重逢的老友。
这幅画后来被称为《八十七神仙卷》,传统上被认为与唐代吴道子画风有关,民间及收藏界也常称其为吴道子作品。不过,古代画作的作者认定本就复杂,今天更严谨的说法,多使用“传为吴道子所作”。徐悲鸿看中的,正是它罕见的艺术价值与研究价值。
徐悲鸿幼年接触绘画,并不是从优越环境开始的。他的父亲徐达章以教书、卖画维持生活,家中并不富裕。别的孩子在外面玩耍时,年幼的徐悲鸿常坐在一旁,看父亲运笔、调墨,连一句不经意的讲解也记在心里。
九岁那年,父亲正式教他作画。徐悲鸿学得极认真,临摹之外,还会观察真实的人和物。十三岁时,他随父亲外出卖画,乡镇中的市井人物、牲畜车马和山川风物,为他打开了另一扇门。画画不再只是纸上的功夫,而是对生活的直接记录。
后来,徐悲鸿辗转求学,先接触日本绘画,之后赴法国巴黎深造。巴黎的学院派训练十分严格,人体结构、透视比例、光影关系,都要求反复推敲。他没有因为早年成名便停下脚步,反而把自己放进课堂和画室里重新磨炼。
有意思的是,西方训练并没有让他放弃中国绘画。恰恰相反,他越是熟悉素描、油画和解剖学,越能意识到传统人物画中线条、气韵和构图的价值。写实技巧与中国笔墨如何结合,成为他长期思考的问题,也让他具备了鉴赏古画的特殊眼光。
1937年,徐悲鸿从一位德国夫人处得知,她家中收藏着一些中国古画,因急需用钱,准备出售。徐悲鸿登门查看,眼前几幅作品并未让他满意。临行前,他偶然注意到墙角一卷不起眼的画,便停了下来。
画卷没有显眼落款,外行很难判断来历。徐悲鸿却没有草草掠过,而是从人物衣纹、线条节奏和整体布局反复辨认。朋友问:“这卷画值得买吗?”他回答:“先别看名头,看看画本身。”
经过细看,他认定这是一件极为罕见的古代人物画,并以画中八十七位神仙人物为依据,称其为《八十七神仙卷》。卖方开价十万元,而徐悲鸿当时能立即拿出的现金只有一万元。最终,他以现金加上自己的作品,换得了这卷画。
真正让他付出巨大代价的,是后来那场失窃。1942年,徐悲鸿外出云南期间,家中遭到洗劫,锁藏的画卷随之失踪。那段时间,他四处打听,却又不敢大张旗鼓,担心画卷被毁或再次转手。
两年后,有人称这卷画在成都出现。对方开价二十万元。这里的“二十万元”,属于当时货币环境下的巨额数目,后来的叙述常以“可买二十座四合院”形容其昂贵,但具体购买力还会受到地区、房屋状况和物价变化影响,不能简单等同于今天的房产价格。
朋友把消息告诉徐悲鸿后,他沉默了一会儿。旁人劝道:“这个价太高,是否再想想?”徐悲鸿只说:“画先找回来,钱可以再想办法。”他拿出积蓄,又向亲友筹借,终于将画卷赎回。
失而复得后,徐悲鸿不再只把它当作心爱藏品,而是投入更多时间研究。他观察人物线条,分析衣纹变化,反复揣摩古人如何通过简练笔墨表现动态。对他而言,这卷画既是收藏,也是一本没有文字的绘画教材。
为了表达珍视,他刻下“悲鸿生命”印章,钤在画上。这个举动后来常被人提及,但徐悲鸿真正看重的,并不是留下个人印记,而是希望借此说明这卷画与自己生命经历之间的关系:它曾被发现、失去,又经历艰难寻找,最终重新回到身边。
徐悲鸿晚年仍在考虑藏品归宿。1952年,他身体状况已经不佳,曾向妻子廖静文交代,自己的重要收藏应当捐给国家。1953年1月,徐悲鸿因脑溢血逝世,终年五十七岁。廖静文料理完后事,依照遗愿,将包括《八十七神仙卷》在内的大量藏品交由国家保存。
据相关资料,徐悲鸿留下的收藏数量甚多,常见说法为一千二百余幅。它们没有被家人拆散出售,而是成为公共文化资源。《八十七神仙卷》后来由徐悲鸿纪念馆收藏和保管,关于其价值,社会上曾有约五十亿元人民币的估价说法,但这属于市场层面的推算,并非正式成交价。
一万元换画,二十万元赎画,数字看似惊人,真正支撑徐悲鸿作出决定的,是他对艺术判断的信心。更重要的是,他没有把珍藏只留在私人手中。画卷从一位画家手里出发,经过战乱与失窃,最终进入国家收藏体系,这段经历本身,也成了它漫长流传史中的一部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