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0年代末,北京一间饭馆里,赵珈珈面对着萧星华,先问能不能抽一支烟。萧星华当时已经退下领导岗位,正一根接一根地抽着。听说她也想抽,他摆了摆手:“四十多岁的人了,抽吧。”
话音刚落,他却把目光收紧,盯着赵珈珈问:“抽不抽大烟?”
这句问话听着突兀,甚至有些重。赵珈珈却明白,萧星华不是在闲聊,而是在提醒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妹妹,烟可以谈,毒品不能碰。她马上回答:“不抽!亡国灭种的东西,不能沾!”
萧星华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饭桌上的气氛也恢复了平静。两人继续聊起家常,谈到做生意时,萧星华只是摆摆手,说自己靠工资生活,一个月有千把块钱就够用。
这不是客套话。赵珈珈知道,萧星华从小受到的家教,和许多革命家庭一样,讲究的并不是个人享受,而是做人要有分寸。钱太多、欲望太重,反而容易把自己弄丢。
赵珈珈之所以把萧家视为“归处”,还得从她的身世说起。抗日战争和解放战争时期,赵尔陆与妻子郭志瑞长期随部队生活。两人没有亲生女儿,后来商量着从亲属中各自过继一个孩子,组成一个完整的家庭。
赵尔陆选了哥哥家的孩子做儿子,郭志瑞则把姐姐后来生下的女儿抱到身边,这个女孩就是赵珈珈。她虽然是继女,却从未觉得自己在这个家里低人一等。
在赵珈珈的记忆里,赵尔陆是个严肃而慈爱的父亲。工作时,他有军人的沉稳;回到家,却愿意趴在地上给女儿当“大马”骑。公文包刚放下,女儿便发号施令:“爸爸,我要骑马!”
赵尔陆也不恼,弯下腰就陪她玩。这样的场景,在戎马生涯中并不多见,却被赵珈珈记了很多年。
赵尔陆和郭志瑞的婚姻,也是在战争年代慢慢建立起来的。长征到达陕北后,赵尔陆在红军大学学习,郭志瑞在延安通信学校工作。经人介绍时,郭志瑞嫌赵尔陆眼睛小,起初还说不同意。
谁能想到,这句带着几分玩笑的话,后来成了两人相伴几十年的开端。赵珈珈回忆,父母共同生活多年,几乎没有发生过真正意义上的争吵。
不过,战争给这个家庭留下的伤痕,并不轻。
1937年,赵尔陆夫妇奉命前往晋察冀。第一个孩子出生后,因为部队环境险恶,夫妻俩只好把孩子寄养在当地农民家中。日军频繁“扫荡”,百姓缺粮少药,孩子出生不到七个月,便因重病无药医治而夭折。
这样的悲剧,在抗日根据地并非个例。战火不仅夺走战士的生命,也让许多刚出生的孩子来不及长大。
1940年百团大战前后,郭志瑞再次怀孕。那时根据地物资紧张,她身体本就虚弱,生产时又遇到难产,整整痛苦了两昼夜。大出血,加上医疗条件有限,医护人员一度束手无策。
偏偏就在这个时候,赵尔陆接到上前线指挥作战的命令。他看了一眼病床上的妻子,对医护人员说:“给她准备后事吧。”
说完,他骑马离开。后来孩子出生不久便夭折,郭志瑞却活了下来。多年以后,她谈起这件事,仍然承认自己当时很难过,却没有因此怨恨丈夫。她清楚,在那个年代,军令和战局常常压在个人感情之上。
赵家与萧家的交往,也是在这样的岁月里积累起来的。赵尔陆和萧克早在红军时期便相识,后来又共同经历了长期革命战争。一个熟悉部队建设,一个善于统筹作战,两人性格不同,却都重情重义。
新中国成立后,两家住得很近,步行几分钟就能到。赵珈珈小时候,赵尔陆常带她去萧克家做客。她与萧克的长子萧星华年龄相近,来往久了,早已不是普通朋友,而像亲兄妹一样。
萧星华出生于1939年。小时候的他十分调皮,挨母亲蹇先佛训斥是常有的事。每当萧家传出孩子哭闹声,郭志瑞便赶过去劝架。她嗓门大,脾气也直,常对蹇先佛说:“孩子还小,别动不动就打。”
奇怪的是,别人劝说,蹇先佛可能越听越气;郭志瑞一开口,她的火气却很快消了。久而久之,萧星华便把这位郭阿姨看成了自己的“救命星”。
1988年秋,郭志瑞去世。赵珈珈失去母亲后,与萧家的联系更加密切。那时萧克正专心写作,1988年“八一”建军节前夕,他的长篇小说《浴血罗霄》出版,后来获得茅盾文学奖。
萧克曾把《朱毛红军侧记》和《浴血罗霄》送给赵珈珈。对她而言,那不只是两本书,更像是萧叔叔留给晚辈的纪念。书页里的战争,是历史;书页之外的情谊,则贯穿了两家人的大半生。
有一次在北京街头,赵珈珈坐公交车经过路口,忽然看见一个穿旧皮大衣、骑着旧摩托车的人。她定睛一看,竟是萧星华。公交车启动后,两人一人在车内,一人在车外,并排行了一段路。
赵珈珈隔着车窗喊:“你妈妈好吗?”
萧星华回答:“好,你爸妈好吗?”
街上的行人纷纷侧目,他们却顾不上这些。那种打招呼的方式很普通,却带着两家人几十年相处形成的熟悉。没有客套,也不需要刻意解释。
所以,饭桌上那句“抽不抽大烟”,看似是一句严厉的盘问,背后其实藏着兄长般的关切。赵珈珈的回答,也让这段延续于战争年代的亲情,落在了一个极具体的生活细节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