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裹着湿气,从谷底往上灌。

扁鹊背着药篓走在山道上,忽然停住脚步。

风里有一股烟味,不是寻常柴火烟,腥涩微苦,又夹着一丝清冽的药气。

他行医几十年,鼻子比狗还灵,这股味道不对。

扁鹊放下药篓,循着气味拐进一条岔道,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眼前豁然出现一个小山村。

村口白幡招展,纸钱散落一地。

一个老妇人正蹲在院门外烧纸,火光映着她满是皱纹的脸。

扁鹊正要上前问路,院里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

他皱了皱眉,加快脚步走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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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院子不大,三间土坯房,墙皮剥落了大半。一个老汉蹲在门槛上,手里攥着一根旱烟杆,却没点着。屋里咳嗽声一阵接一阵,听得人心里发紧。

扁鹊站在院门口,拱手道:“老哥,我路过讨碗水喝。”

老汉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朝屋里努了努嘴。

扁鹊会意,进了屋。

屋里光线昏暗,土炕上躺着一个姑娘,十七八岁的模样,脸上烧得通红,嘴唇起了一层白皮。

她双目紧闭,胸口剧烈起伏,每喘一口气都像拉风箱。

炕边坐着个老妇人,正拿湿帕子给她擦额头,眼眶红红的,显然是哭过。

老妇人见有人进来,警惕地站起身。

“是过路的郎中。”老汉跟在后面,闷声说了一句。

老妇人的眼神立刻变了,一把抓住扁鹊的衣袖,声音哽咽:“大夫,您快给看看,我孙女烧了三天了,什么药都喂不进去。”

扁鹊放下药篓,坐到炕沿。他先看了看姑娘的眼皮,又搭了脉,眉头渐渐拧紧。

脉象浮大而急,跳动得像受了惊的兔子,指腹底下那股热力透过皮肤直往外窜。

他又掰开姑娘的嘴看了看舌苔,舌面干裂,苔色焦黄。

扁鹊心里咯噔一声。

“烧几天了?”他问。

“三天了,”老妇人擦着泪,“头两天还好好的,忽然就倒下了。村里有人说是中了邪。”

扁鹊没接话,站起身在屋里走了两圈。

他打开药篓,翻出几味药,又停住了。

他带来的药材里有柴胡,有黄芩,可治这个病还缺一味主药。

没有那味药,前面这些药下去只能压住一时,压不住根。

他放下药材,转身问道:“村里像她这样的,有多少?”

老汉叹了口气:“加上我孙女,七个了。前头已经死了俩。”

屋里安静下来。

扁鹊沉默了片刻,从药篓里翻出一包药粉,递给老妇人:“先用这个,温水化开给她灌下去。这只能退表面的热,管不了一世。”

老妇人接过去,千恩万谢。

扁鹊又坐回炕沿,重新给她搭了一次脉。

他心里有一个猜测,但还不敢断定。

这个病来势凶猛,热型有规律,村里接连多人倒下,死亡率也不低,像极了古书里记载的疟疾。

他行医这些年,见过几次,但都在南边瘴气重的地方。这山坳里气温低,湿气重,按理说不该闹这个病。除非……有什么东西改变了。

扁鹊走到窗边,推开窗户。院里堆着一大捆干枯的草,约莫有半人高,茎秆细长,叶子已经干透卷曲。他随口问了一句:“这草是做什么用的?”

“烧火的。”老汉说,“山上到处都是,割回来晒干就能烧。这穷山沟里没什么好柴火,就这个多。”

扁鹊看了一眼那捆草,总觉得哪里不对,但一时说不上来。他收回目光,把窗户关上:“我今晚住下,夜里怕是要反复,我得守着。”

老汉连连点头,让老妇人收拾出一间空屋。

天很快黑下来。

灶膛的火烧得噼啪响,浓烟从灶口蹿出来,在屋里转了一圈才从窗户缝挤出去。

那股烟味又来了,腥涩微苦。

扁鹊坐在灶边,皱了皱眉,说不出哪里不对劲。

夜幕彻底拉下来,山村的狗吠声断断续续。

炕上的姑娘又咳了起来,一声比一声猛,像要把肺都咳出来。

扁鹊赶过去,怎么也压不住。

何玉萍站在一旁,双手揪着衣角,嘴唇咬得发白。

程德旺蹲在墙角,烟杆攥在手里,火星子明明灭灭。

“大夫,还能撑住吗?”程德旺问,声音压得很低。

扁鹊没有回答。他手里只剩下一剂药了。如果天亮前还找不到办法,他就没法治了。

02

一夜没合眼。

天刚蒙蒙亮,程德旺家的狗突然叫了几声,随即又安静下来。

扁鹊从炕沿直起身子,揉了揉发酸的眼睛,走到院子里打水洗脸。

山里的晨风带着露水的凉意,他深吸一口气,脑子清醒了些。

屋里,程璟雯的烧退了些许。她终于安稳睡过去了,呼吸也平稳了不少。

扁鹊没有放松。

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药性一过,烧还会再起来。

眼下最重要的事,是去山里找药。

他背上药篓,对程德旺说:“我去山上转转,看看有什么能用的草。”

程德旺点点头,拎起一把镰刀跟出来:“我陪你,这山里我熟。”

两人沿着村后的小路往上走。

山路窄得像羊肠子,两旁的杂草还没返青,东倒西歪地铺了一地。

程德旺走在前面,时不时用镰刀拨开挡路的枯枝,嘴里絮絮叨叨:“往年这时候,山里啥都有。今年怪了,开春晚,连野菜都没长出来。

扁鹊没接话,目光扫过两旁的荒地。

枯草。

到处都是枯草。

风干的茎秆连成片,枯黄中泛着灰白,在山坡上铺得像一层薄毯。

他蹲下身,随手掐断一根茎秆,放在鼻端闻了闻,没有明显的味道。

“这是什么草?”他问。

“这个?”程德旺瞥了一眼,“柴蒿,满山都是。晒干了特别容易点着,火还旺。村里人冬天都烧这个。”

扁鹊把草茎收进袖子里,又往前走了一段。

越往上走,柴蒿越多。

到半山腰时,放眼望去,整片山坡都是这种枯草。

风一吹,窸窸窣窣响成一片,像无数条虫子在草丛里爬。

他想起程德旺说过的话:“这个草,要是能治病该多好。”

程德旺笑了:“大夫说笑了,这是草,又不是药。”

扁鹊没接话。

他总觉得那草似曾相识,像在哪里见过。

他翻找着记忆,眉头皱得越来越深。

忽然,脚下一滑,他差点摔倒,伸手扶住旁边的石头,却摸到一片湿滑的苔藓。

他低头看了看,心里一动。

山路背阴的地方,苔藓还是绿的。

这个村子气温偏低,湿气也重,按理说这样的地方不该闹疟疾。

除非往年冬天特别暖和,蚊虫没有死绝……他想起那捆柴蒿,心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但他没来得及细想,程德旺已经喊他下山了。

“天快黑了,再不下去路就不好走了。”

扁鹊应了一声,跟着他往回走。路过一片洼地时,他停住脚,蹲下身仔细看了看地上的泥土。土质松软,发黑,抓一把能捏成团。这地养草。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看着满山的柴蒿,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强烈。

回到村里时,天已经擦黑了。远远地,他看见程家门口围了不少人。扁鹊心里一沉,加快脚步跑过去。

院门口,何玉萍正跪在地上,抱着程璟雯痛哭。姑娘浑身抖得厉害,嘴唇发紫,眼睛半睁着,瞳孔上翻,嘴里的气息时断时续。

程德旺丢下镰刀扑过去:“怎么了?!”

药劲过了……”何玉萍哭得说不出话,“烧得比昨天还厉害,喝水都灌不进去了。

扁鹊上前摸了摸程璟雯的额头,烫得他收回了手。他搭了脉,心凉了半截。脉象紊乱,气若游丝,连先前那点根基都守不住了。

还有药吗?”程德旺抓住他的胳膊,声音发颤,“你不是大夫吗?你不是有药吗?

扁鹊沉默了几息,从药篓里取出最后一包药材,抖着手打开。

里面只剩下几片干枯的柴胡。

他捏起一片放在鼻端闻了闻,心里很清楚,这点药根本救不了一个病到这个程度的人。

天彻底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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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程璟雯的烧依然没有退。

扁鹊把最后一剂药熬了,给她灌下去。

药汁顺着嘴角流出来一半,剩下的勉强咽了下去。

何玉萍跪在炕边,拿袖子给她擦嘴角,眼泪无声地淌了满脸。

屋里安静得可怕,灶膛里那捆柴蒿烧得噼啪响,浓烟弥漫开来。

扁鹊蹲在灶边,手里捏着那截从山上带回来的草茎,反复闻了又闻。

他总觉得那气味有点熟,但说不清到底在哪里闻过。

烟越来越浓。他咳了两声,站起身来,准备把窗户推开一条缝。他走到窗边,手指刚碰到窗框,忽然停住了。

那股烟味,变了。

先前烧火时的烟呛鼻,带点酸涩。

可这阵烟从灶膛里涌出来,被屋里的湿气一蒸,竟透出一丝淡淡的清苦,像某种晒干的东西重新被火气激发出来的气味。

扁鹊整个人定在原地,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猛地炸开了。

他转身看向灶膛,火光映着他的脸,忽明忽暗。

他几步冲过去,蹲下身,从灶膛边捞起一根还没塞进去的柴蒿。

干枯的茎秆,灰白色的叶片,指腹捻过去,粗糙带毛。

他放到鼻端猛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然后又吸了一口。

程德旺站在一旁,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大夫?”

扁鹊没有回答,猛地站直身子:“这草,山上多不多?”

程德旺怔了怔:“多……多得很,漫山遍野都是。”

能治病?”程德旺瞪大了眼睛,手里的烟杆差点掉在地上。

扁鹊没有回答。

他拿起那根枯草,快步走回屋里,关上门。

他把草茎放在桌上,又凑近闻了闻,反复端详叶片的形状和茎节的纹路,又捻下一点草屑放进嘴里,嚼了嚼,微微发苦。

他闭上眼,翻来覆去地回忆古医书上的记载。

脑海中浮现出少年时跟随师父采药的那年春天,师父领着他翻过几座山,在一处溪边上指着一种不起眼的草说:“记住它,这草叫常山。治疟疾,必须用它的根,配上生姜甘草一起煎,才能收敛药性。”

那草叶的形状,跟眼前的柴蒿几乎没有分别。

他睁开眼,又嚼了一根草茎,那股苦味更清晰了。

他几乎可以确定,这就是常山。

当年师父告诉他常山生于山野,春天发芽,冬天枯死,晒干后外形与普通杂草无异,只煎煮时才有微苦的药气。

他一直记得这句话,却从来没仔细想过,这种草在民间另有名字。

就在这时,屋里传来何玉萍的惊叫。扁鹊冲进去,看见程璟雯正剧烈地抽搐,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嘴边的泡沫带着血丝。

扁鹊来不及细想,冲过去掐住她的人中,又让她侧过身。好半天,抽搐才缓下来,姑娘大口大口喘着气,像一条离了水的鱼。

屋里寂静了。

04

药铺在村子正中央,门脸很小,挂着一块褪色的木招牌,上面“济世堂”三个字已经斑驳得看不清了。

扁鹊推门进去,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正站在柜台后面拨算盘,抬头看见他,眼皮抬了抬,没说话。

“这位掌柜怎么称呼?”扁鹊拱手问。

“李金。”中年人放下算盘,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你是那个在我这抓过药的游医?”

扁鹊点头:“我来问问,铺子里有没有治疗疟疾的药材?

李金摇头,语气平淡:“这穷沟沟里还能闹疟疾?没有药,镇上也进不到,这季节药材商还没出门呢。”

扁鹊又问了几样药。

李金一一答了,都缺货。

扁鹊的视线越过他的肩膀,落在后院门口。

后院的院门半掩着,墙角堆着一捆干草,跟程德旺家灶膛里烧的那个一模一样。

他正要细看,李金忽然侧了半步,挡在他面前。

“那条路,走不通?”

李金低下头拨算盘,没有看他:“我收了。”

一阵沉默。

李金没有抬头,拨算盘的手停了停。他的呼吸粗重了一分,又恢复如常:“我不知道你说什么。”

扁鹊没有再追问。

他点了点头,转身出了药铺的门。

身后搓算盘的声音重新响起,清脆而急促。

他走出一段路才停下,回头看了一眼药铺的方向。

李金刚才的一举一动都在他心里翻来覆去地搅动。

他猜到了,他一定知道什么。

回到程家,扁鹊在自己屋里翻出那截草茎。

他又嚼了一片叶子,微苦的味道从舌尖蔓延到喉咙口。

他低头沉思:如果这真是常山,药效在根上,叶子的药力远不够。

他要挖根。

趁着天还没黑,他拿起程德旺家的锄头,往山上去了。

他选了背阴处的一片柴蒿,动手往下挖。

土质松软,两锄头下去,他就看见了一截手指粗细的根茎,外皮黄褐色,断面白中带黄,气味比茎叶浓郁得多。

扁鹊定定地看着那截根,心跳得厉害。他挖了几株,用布包好,快步下山。

回到屋里,他把根洗净切片,又找来生姜和甘草,凑齐了三味药。

他看着炉子上慢慢冒起的热气,心里说不出的紧张。

那团雾气升起来的一瞬间,他整个人猛地怔住了。

这股味道,和清晨那灶膛里翻滚出来的烟味一模一样,甚至更浓烈。

他攥紧了拳头。

就是它。

他猛地站起来,一把推开屋子门。

何玉萍正在灶前弯着腰往灶膛里塞柴蒿。

火舌舔上干草的一瞬间,一股熟悉的气味腾地涌了出来。

扁鹊像被蜜蜂蛰了一样,几步冲过去,一把从她手里抢过那捆枯草。

何玉萍惊得往后一缩:“大夫?”

扁鹊顾不上答话。

他把那捆草举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看,然后又凑到鼻端深深地嗅了一口。

是他刚才闻过的那股气味,一模一样。

他的手指开始发抖。

喉头滚动了两下,他才转过头来,眼里仿佛有火苗在跳。

“这草,救得了你孙女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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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这草叫柴蒿。”程德旺说,“满山遍野都是。

扁鹊没有答话,转身从屋里把他挖回来的那几株连根带茎的柴蒿拿出来,递到他面前:“你看这草。”

程德旺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看:“跟那柴蒿没什么两样啊。”

“它的根,叫常山。”扁鹊说,声音带着一股压抑的颤抖,“古医书里记载,常山能截疟,专治疟疾发热。我一直遇到这个病找不到主药,没想到主药就在你家的灶膛里。”

程德旺愣住了。

“这……这真是药?”

扁鹊点头,指着那截黄褐色的根茎:“药在根里,茎叶的药力不够。我找了几株连根挖出来的,刚才嚼过,味道对得上。当年我师父带我采药的时候,指过这种草给我认。但我万万没想到,它就是你们烧火的柴蒿。”

何玉萍站在一旁,声音发颤:“那我孙女……”

“我这就去煎药。”扁鹊说着,把洗净切好的常山根放进瓦罐,加入生姜和甘草,倒了两碗水,架到火上。

他蹲在灶前,盯着火苗舔上罐底,一声不吭。

程德旺两口子一左一右站在他身后,大气也不敢出。

药汤渐渐翻滚起来,一股浓烈的气味弥漫了整个屋子。

扁鹊揭盖看了看,药汤已经浓黄发亮。

他滤出药汁,端着碗走进屋里。

程璟雯烧得嘴唇都干了,胸口起伏微弱得像随时会停。

扁鹊把她扶起来,让她靠在自己肩上,拿勺子舀了一勺药汤,吹了吹,送到她嘴边。

姑娘嘴唇翕动了几下,药汁流进去一些,又顺着嘴角淌出来。

扁鹊拿帕子给她擦了擦,又喂了一勺。

何玉萍站在一旁,双手攥着衣角,指节发白。

程德旺弓着腰,像一个木桩似的钉在地上,连呼吸都放轻了。

他们谁也不说话,只看着那勺子一勺一勺地喂下去。

半碗药下肚。

程璟雯的呼吸忽然急促起来,身子猛地弓起,哇的一声,吐出一大口黄褐色的东西,溅在炕沿上。

何玉萍吓得叫了出来。

扁鹊稳住她,让她侧过头,又拍她的背。

连着吐了几次,吐出来的全是黄水和药汁。

吐完,姑娘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头一歪,沉沉地昏睡过去。

屋里死一样的寂静。

何玉萍腿一软,跪坐在炕边,捂住了脸。程德旺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句话:“这是……怎么了?”

扁鹊放下碗,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吐出来是好事。病邪郁在脏腑里,没有出路,只能呕出来。这一吐,心里的邪火就散了。”

他顿了顿:“如果明天天亮,她退烧了,就说明这药对路。”

屋里没有人接话,何玉萍也只是低低地哭。

扁鹊守在床边,一夜没有合眼。窗外山风刮过土墙,呜呜作响。

06

程璟雯的烧退了。

这个结论没有任何人质疑。扁鹊摸过她的额头,又搭了脉,程德旺两口子就看他。扁鹊眉头松开的时候,程德旺一下子挺直了腰。

“烧退了。”扁鹊说,又补了一句,“脉象比昨天稳,病根已经动了,接下来好好养就行。”

程德旺站在炕边,整个人像被抽干了力气,颓然坐到椅子上,半天说不出话。

何玉萍也不哭了,蹲在灶前,拿袖子擦了好几遍眼角,又起身,不知该干些什么,只好把灶里的柴火拨了又拨。

扁鹊也如释重负地坐下,缓了一口气。

“大夫,”程德旺站起来,声音有点发颤,“这药……能救村里那些人吗?”

“能。”扁鹊回答得很干脆,“只要药根挖得到,煎法得当,这病就能治。”

程德旺二话没说,抄起锄头就要往外走。

“你急什么?”扁鹊叫住他,“天还没亮,黑灯瞎火上不了山。等天亮了,我教大家认草挖根。”

天亮之后,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全村。

柴蒿能治病的消息,从程家传到了隔壁邻居,从邻居传到了村头,又从村头传到了村尾。

半个时辰不到,程德旺家的院子里就挤满了人。

有来看热闹的,有来打听的,还有几个是家里病人发热,急得直跳脚的。

“程德旺,你家那个烧了好几天了,真给这草治好了?”有人挤到前面发问。

程德旺还没来得及回答,人群后面就传来一个苍老而洪亮的声音:“胡闹!”

众人让开一条路。一个七十来岁的老人拄着拐杖,站在院门口,脸色阴沉的像要拧出水来。

“曾家康。”有人低声叫了一句。

程德旺的脸色有些发僵:“曾老爹,您怎么来了?”

曾家康是村里辈分最高的长辈,年轻时当过几十年村长,德高望重,说话有一句顶一句的分量。

他拄着拐杖,一步一顿地走进院子里,目光落在扁鹊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几圈,又转向程德旺:“听说你要用柴蒿给村里人治病?”

“曾老爹,这不是柴蒿,是扁鹊大夫认出来了,它学名叫常山。”

我不管它叫什么。”曾家康打断他的话,声音陡然拔高,“我就问一句,谁试过?你孙女吃下去了,吐了一地,你敢说她好了?万一明天又烧起来怎么办?你当着全村人的面,拍着胸脯说这话?

程德旺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曾家康跺了跺拐杖:“几十年前,有人也用这个草给病人治病,结果人死了。你忘了?我没忘!你们谁忘了,我提醒他!”

院子里鸦雀无声。扁鹊站在人群中间,目光平静地看着曾家康。

“老人家,”他开口了,“你说的那件事,是什么时候的事?”

曾家康看了他一眼,目光带着几分戒备:“那是我四十多岁那年,村里的老张头得了发热病,就有人拿这种草熬给他喝。喝下去,吐了,当天晚上人就没了。

“用药的人是谁?”

曾家康的脸色变了,沉默了很久。最终开口时,声音低了下去:“是我。”

院里一阵骚动。

“我不知道那草该怎么用,”他语气涩然,“想着熬水喝了总归能治病,哪知道喝下去人就吐,吐完了就没气了。这些年,我年年看着这满山的草,心里就不安生。”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几乎听不见。

扁鹊沉默片刻,走上前,在他面前站定:“老人家,错不在你。常山这味药,必须配生姜和甘草一起煎,煮不透会伤胃气,药量拿捏不准也会伤身。当年的那个用法,错了。

曾家康猛地抬头,眼里有了光,又有说不清的神色:“那……那真是我错了?”

“不是你错了,是没有用对。”扁鹊说。

院子里再次安静下来。不知过了多久,有人低低地说了一句:“那要是用对了呢?”

没有人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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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傍晚,村里又有人上门求药。

一家的女儿也是高烧不退,已经烧了两天,家人急得满嘴起泡。

扁鹊二话不说,从自己挖回来的那几株常山根里,取了一半配了药。

煎好了,让那家人带回去,叮嘱了煎服的方法。

可话到嘴边,他又停住了。

我跟着去看看。

那家离程德旺家不远。

扁鹊跟着到了屋里,看着他们把药喂下去。

那姑娘喝下没多久。

果然也吐了。

家里人吓得变了脸色,扁鹊稳住他们,让他们把她侧躺好,又打了热水给她擦拭。

折腾了半个多时辰,姑娘才安静下来,沉沉地睡了过去。

“大夫,这……”

“会好的。”扁鹊说,“只要烧退了就没事。明早你来找我。”

他回到程家时,天已经黑透了。李金等在院门外,见他回来,两步赶上来拦住路:“我来找你说几句话。”

扁鹊站住。李金咽了口唾沫,声音有点发紧:“你今天在村里说的那些话,我都听见了。”

“你来问我?还是来告诉我什么?”

李金的喉结上下滚了滚,像是费了老大的力气才挤出一句:“那草,我铺子后院也有。几年前进货的时候,有人拿来抵药钱。我见过,一直觉得不对劲,但不敢用。”

他看了扁鹊一眼:“我怕出事。怕用错了,治死人,那我的招牌就砸了。”

扁鹊看着他,沉默了很久:“所以你就当作不知道?”

李金低下头,半晌没说话。

“那草要是真的能治病呢?”

李金抬起头来,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动了动。他没有回答,转身走了。

天彻底黑了,山风从屋顶刮过。扁鹊坐在屋前的台阶上,盯着远处黑黢黢的山影,心里生出一种说不清的预感。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透,那个求药的村民就跑来了,一进门就喊:“大夫!我家闺女退烧了!”

这一声喊出去,正在院子里打水的几个人全愣住了。

消息又像风一样传开。

不多时,程德旺家门前已经围了好几十人,有本村的,还有从邻村赶来的。

扁鹊被围在中间,一张纸一支笔,把常山根的辨认方法画了几张图,让村里识字的人照着抄。

“按照这个图样,背阴坡上多的是,挖的时候要连根拔起,根才有药力。洗净切片,晒干备用。用的时候,配生姜三片、甘草两片,三碗水煎成一碗,饭后温服。”

人群哗啦啦散了大半,回家拿锄头的拿锄头,找人结伴的结伴。有人刚要走,又转回来问:“大夫,这个草……吃了会不会吐?”

“会吐。”扁鹊点头,“吐了才有效,别怕。吐完睡一觉,烧就退了。”人群散尽后,扁鹊回到屋里。

程璟雯正靠着枕头,喝下一碗稀粥,面色虽然还有些发白,但精神头已经回来了。

何玉萍坐在炕边,看她喝粥,嘴角带着笑意,眼眶却是红的。程德旺站在门口,吸了一口旱烟,又吐出来。

“大夫,”他闷声说,“我这辈子没服过谁,你算一个。”

扁鹊笑了笑,没有接话。

中午时分,曾家康拄着拐杖,一个人慢慢地走到程家院子里。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屋里吃粥的程璟雯,又看看院子角那几个挖回来的常山根。

最后,他走到扁鹊面前,低头沉默了很久。

“大夫,我有个事想问问你。”

“你说。”

“这草……真的能救很多人?”

扁鹊看着他,点头:“能。古医书里记载,用对了法子,能治一县一州的病。”

曾家康攥紧拐杖,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想说什么又说不出口。最后他转身,一步一步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