扁鹊云游到一个小山村,看见一户人家正用枯草烧火,他凑近闻了闻,脸色大变,一把抢过枯草:此物可救天下万人性命
墨染尘香
2026-08-27 17:52·广东·网易号优质内容创作者
山风裹着湿气,从谷底往上灌。
扁鹊背着药篓走在山道上,忽然停住脚步。
风里有一股烟味,不是寻常柴火烟,腥涩微苦,又夹着一丝清冽的药气。
他行医几十年,鼻子比狗还灵,这股味道不对。
扁鹊放下药篓,循着气味拐进一条岔道,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眼前豁然出现一个小山村。
村口白幡招展,纸钱散落一地。
一个老妇人正蹲在院门外烧纸,火光映着她满是皱纹的脸。
扁鹊正要上前问路,院里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
他皱了皱眉,加快脚步走了过去。
01
院子不大,三间土坯房,墙皮剥落了大半。一个老汉蹲在门槛上,手里攥着一根旱烟杆,却没点着。屋里咳嗽声一阵接一阵,听得人心里发紧。
扁鹊站在院门口,拱手道:“老哥,我路过讨碗水喝。”
老汉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朝屋里努了努嘴。
扁鹊会意,进了屋。
屋里光线昏暗,土炕上躺着一个姑娘,十七八岁的模样,脸上烧得通红,嘴唇起了一层白皮。
她双目紧闭,胸口剧烈起伏,每喘一口气都像拉风箱。
炕边坐着个老妇人,正拿湿帕子给她擦额头,眼眶红红的,显然是哭过。
老妇人见有人进来,警惕地站起身。
“是过路的郎中。”老汉跟在后面,闷声说了一句。
老妇人的眼神立刻变了,一把抓住扁鹊的衣袖,声音哽咽:“大夫,您快给看看,我孙女烧了三天了,什么药都喂不进去。”
扁鹊放下药篓,坐到炕沿。他先看了看姑娘的眼皮,又搭了脉,眉头渐渐拧紧。
脉象浮大而急,跳动得像受了惊的兔子,指腹底下那股热力透过皮肤直往外窜。
他又掰开姑娘的嘴看了看舌苔,舌面干裂,苔色焦黄。
扁鹊心里咯噔一声。
“烧几天了?”他问。
“三天了,”老妇人擦着泪,“头两天还好好的,忽然就倒下了。村里有人说是中了邪。”
扁鹊没接话,站起身在屋里走了两圈。
他打开药篓,翻出几味药,又停住了。
他带来的药材里有柴胡,有黄芩,可治这个病还缺一味主药。
没有那味药,前面这些药下去只能压住一时,压不住根。
他放下药材,转身问道:“村里像她这样的,有多少?”
老汉叹了口气:“加上我孙女,七个了。前头已经死了俩。”
屋里安静下来。
扁鹊沉默了片刻,从药篓里翻出一包药粉,递给老妇人:“先用这个,温水化开给她灌下去。这只能退表面的热,管不了一世。”
老妇人接过去,千恩万谢。
扁鹊又坐回炕沿,重新给她搭了一次脉。
他心里有一个猜测,但还不敢断定。
这个病来势凶猛,热型有规律,村里接连多人倒下,死亡率也不低,像极了古书里记载的疟疾。
他行医这些年,见过几次,但都在南边瘴气重的地方。这山坳里气温低,湿气重,按理说不该闹这个病。除非……有什么东西改变了。
扁鹊走到窗边,推开窗户。院里堆着一大捆干枯的草,约莫有半人高,茎秆细长,叶子已经干透卷曲。他随口问了一句:“这草是做什么用的?”
“烧火的。”老汉说,“山上到处都是,割回来晒干就能烧。这穷山沟里没什么好柴火,就这个多。”
扁鹊看了一眼那捆草,总觉得哪里不对,但一时说不上来。他收回目光,把窗户关上:“我今晚住下,夜里怕是要反复,我得守着。”
老汉连连点头,让老妇人收拾出一间空屋。
天很快黑下来。
灶膛的火烧得噼啪响,浓烟从灶口蹿出来,在屋里转了一圈才从窗户缝挤出去。
那股烟味又来了,腥涩微苦。
扁鹊坐在灶边,皱了皱眉,说不出哪里不对劲。
夜幕彻底拉下来,山村的狗吠声断断续续。
炕上的姑娘又咳了起来,一声比一声猛,像要把肺都咳出来。
扁鹊赶过去,怎么也压不住。
何玉萍站在一旁,双手揪着衣角,嘴唇咬得发白。
程德旺蹲在墙角,烟杆攥在手里,火星子明明灭灭。
“大夫,还能撑住吗?”程德旺问,声音压得很低。
扁鹊没有回答。他手里只剩下一剂药了。如果天亮前还找不到办法,他就没法治了。
02
一夜没合眼。
天刚蒙蒙亮,程德旺家的狗突然叫了几声,随即又安静下来。
扁鹊从炕沿直起身子,揉了揉发酸的眼睛,走到院子里打水洗脸。
山里的晨风带着露水的凉意,他深吸一口气,脑子清醒了些。
屋里,程璟雯的烧退了些许。她终于安稳睡过去了,呼吸也平稳了不少。
扁鹊没有放松。
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药性一过,烧还会再起来。
眼下最重要的事,是去山里找药。
他背上药篓,对程德旺说:“我去山上转转,看看有什么能用的草。”
程德旺点点头,拎起一把镰刀跟出来:“我陪你,这山里我熟。”
两人沿着村后的小路往上走。
山路窄得像羊肠子,两旁的杂草还没返青,东倒西歪地铺了一地。
程德旺走在前面,时不时用镰刀拨开挡路的枯枝,嘴里絮絮叨叨:“往年这时候,山里啥都有。今年怪了,开春晚,连野菜都没长出来。”
扁鹊没接话,目光扫过两旁的荒地。
枯草。
到处都是枯草。
风干的茎秆连成片,枯黄中泛着灰白,在山坡上铺得像一层薄毯。
他蹲下身,随手掐断一根茎秆,放在鼻端闻了闻,没有明显的味道。
“这是什么草?”他问。
“这个?”程德旺瞥了一眼,“柴蒿,满山都是。晒干了特别容易点着,火还旺。村里人冬天都烧这个。”
扁鹊把草茎收进袖子里,又往前走了一段。
越往上走,柴蒿越多。
到半山腰时,放眼望去,整片山坡都是这种枯草。
风一吹,窸窸窣窣响成一片,像无数条虫子在草丛里爬。
他想起程德旺说过的话:“这个草,要是能治病该多好。”
程德旺笑了:“大夫说笑了,这是草,又不是药。”
扁鹊没接话。
他总觉得那草似曾相识,像在哪里见过。
他翻找着记忆,眉头皱得越来越深。
忽然,脚下一滑,他差点摔倒,伸手扶住旁边的石头,却摸到一片湿滑的苔藓。
他低头看了看,心里一动。
山路背阴的地方,苔藓还是绿的。
这个村子气温偏低,湿气也重,按理说这样的地方不该闹疟疾。
除非往年冬天特别暖和,蚊虫没有死绝……他想起那捆柴蒿,心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但他没来得及细想,程德旺已经喊他下山了。
“天快黑了,再不下去路就不好走了。”
扁鹊应了一声,跟着他往回走。路过一片洼地时,他停住脚,蹲下身仔细看了看地上的泥土。土质松软,发黑,抓一把能捏成团。这地养草。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看着满山的柴蒿,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强烈。
回到村里时,天已经擦黑了。远远地,他看见程家门口围了不少人。扁鹊心里一沉,加快脚步跑过去。
院门口,何玉萍正跪在地上,抱着程璟雯痛哭。姑娘浑身抖得厉害,嘴唇发紫,眼睛半睁着,瞳孔上翻,嘴里的气息时断时续。
程德旺丢下镰刀扑过去:“怎么了?!”
“药劲过了……”何玉萍哭得说不出话,“烧得比昨天还厉害,喝水都灌不进去了。”
扁鹊上前摸了摸程璟雯的额头,烫得他收回了手。他搭了脉,心凉了半截。脉象紊乱,气若游丝,连先前那点根基都守不住了。
“还有药吗?”程德旺抓住他的胳膊,声音发颤,“你不是大夫吗?你不是有药吗?”
扁鹊沉默了几息,从药篓里取出最后一包药材,抖着手打开。
里面只剩下几片干枯的柴胡。
他捏起一片放在鼻端闻了闻,心里很清楚,这点药根本救不了一个病到这个程度的人。
天彻底黑了。
03
程璟雯的烧依然没有退。
扁鹊把最后一剂药熬了,给她灌下去。
药汁顺着嘴角流出来一半,剩下的勉强咽了下去。
何玉萍跪在炕边,拿袖子给她擦嘴角,眼泪无声地淌了满脸。
屋里安静得可怕,灶膛里那捆柴蒿烧得噼啪响,浓烟弥漫开来。
扁鹊蹲在灶边,手里捏着那截从山上带回来的草茎,反复闻了又闻。
他总觉得那气味有点熟,但说不清到底在哪里闻过。
烟越来越浓。他咳了两声,站起身来,准备把窗户推开一条缝。他走到窗边,手指刚碰到窗框,忽然停住了。
那股烟味,变了。
先前烧火时的烟呛鼻,带点酸涩。
可这阵烟从灶膛里涌出来,被屋里的湿气一蒸,竟透出一丝淡淡的清苦,像某种晒干的东西重新被火气激发出来的气味。
扁鹊整个人定在原地,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猛地炸开了。
他转身看向灶膛,火光映着他的脸,忽明忽暗。
他几步冲过去,蹲下身,从灶膛边捞起一根还没塞进去的柴蒿。
干枯的茎秆,灰白色的叶片,指腹捻过去,粗糙带毛。
他放到鼻端猛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然后又吸了一口。
程德旺站在一旁,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大夫?”
扁鹊没有回答,猛地站直身子:“这草,山上多不多?”
程德旺怔了怔:“多……多得很,漫山遍野都是。”
“能治病?”程德旺瞪大了眼睛,手里的烟杆差点掉在地上。
扁鹊没有回答。
他拿起那根枯草,快步走回屋里,关上门。
他把草茎放在桌上,又凑近闻了闻,反复端详叶片的形状和茎节的纹路,又捻下一点草屑放进嘴里,嚼了嚼,微微发苦。
他闭上眼,翻来覆去地回忆古医书上的记载。
脑海中浮现出少年时跟随师父采药的那年春天,师父领着他翻过几座山,在一处溪边上指着一种不起眼的草说:“记住它,这草叫常山。治疟疾,必须用它的根,配上生姜甘草一起煎,才能收敛药性。”
那草叶的形状,跟眼前的柴蒿几乎没有分别。
他睁开眼,又嚼了一根草茎,那股苦味更清晰了。
他几乎可以确定,这就是常山。
当年师父告诉他常山生于山野,春天发芽,冬天枯死,晒干后外形与普通杂草无异,只煎煮时才有微苦的药气。
他一直记得这句话,却从来没仔细想过,这种草在民间另有名字。
就在这时,屋里传来何玉萍的惊叫。扁鹊冲进去,看见程璟雯正剧烈地抽搐,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嘴边的泡沫带着血丝。
扁鹊来不及细想,冲过去掐住她的人中,又让她侧过身。好半天,抽搐才缓下来,姑娘大口大口喘着气,像一条离了水的鱼。
屋里寂静了。
04
药铺在村子正中央,门脸很小,挂着一块褪色的木招牌,上面“济世堂”三个字已经斑驳得看不清了。
扁鹊推门进去,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正站在柜台后面拨算盘,抬头看见他,眼皮抬了抬,没说话。
“这位掌柜怎么称呼?”扁鹊拱手问。
“李金。”中年人放下算盘,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你是那个在我这抓过药的游医?”
扁鹊点头:“我来问问,铺子里有没有治疗疟疾的药材?”
李金摇头,语气平淡:“这穷沟沟里还能闹疟疾?没有药,镇上也进不到,这季节药材商还没出门呢。”
扁鹊又问了几样药。
李金一一答了,都缺货。
扁鹊的视线越过他的肩膀,落在后院门口。
后院的院门半掩着,墙角堆着一捆干草,跟程德旺家灶膛里烧的那个一模一样。
他正要细看,李金忽然侧了半步,挡在他面前。
“那条路,走不通?”
李金低下头拨算盘,没有看他:“我收了。”
一阵沉默。
李金没有抬头,拨算盘的手停了停。他的呼吸粗重了一分,又恢复如常:“我不知道你说什么。”
扁鹊没有再追问。
他点了点头,转身出了药铺的门。
身后搓算盘的声音重新响起,清脆而急促。
他走出一段路才停下,回头看了一眼药铺的方向。
李金刚才的一举一动都在他心里翻来覆去地搅动。
他猜到了,他一定知道什么。
回到程家,扁鹊在自己屋里翻出那截草茎。
他又嚼了一片叶子,微苦的味道从舌尖蔓延到喉咙口。
他低头沉思:如果这真是常山,药效在根上,叶子的药力远不够。
他要挖根。
趁着天还没黑,他拿起程德旺家的锄头,往山上去了。
他选了背阴处的一片柴蒿,动手往下挖。
土质松软,两锄头下去,他就看见了一截手指粗细的根茎,外皮黄褐色,断面白中带黄,气味比茎叶浓郁得多。
扁鹊定定地看着那截根,心跳得厉害。他挖了几株,用布包好,快步下山。
回到屋里,他把根洗净切片,又找来生姜和甘草,凑齐了三味药。
他看着炉子上慢慢冒起的热气,心里说不出的紧张。
那团雾气升起来的一瞬间,他整个人猛地怔住了。
这股味道,和清晨那灶膛里翻滚出来的烟味一模一样,甚至更浓烈。
他攥紧了拳头。
就是它。
他猛地站起来,一把推开屋子门。
何玉萍正在灶前弯着腰往灶膛里塞柴蒿。
火舌舔上干草的一瞬间,一股熟悉的气味腾地涌了出来。
扁鹊像被蜜蜂蛰了一样,几步冲过去,一把从她手里抢过那捆枯草。
何玉萍惊得往后一缩:“大夫?”
扁鹊顾不上答话。
他把那捆草举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看,然后又凑到鼻端深深地嗅了一口。
是他刚才闻过的那股气味,一模一样。
他的手指开始发抖。
喉头滚动了两下,他才转过头来,眼里仿佛有火苗在跳。
“这草,救得了你孙女的命。”
05
“这草叫柴蒿。”程德旺说,“满山遍野都是。”
扁鹊没有答话,转身从屋里把他挖回来的那几株连根带茎的柴蒿拿出来,递到他面前:“你看这草。”
程德旺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看:“跟那柴蒿没什么两样啊。”
“它的根,叫常山。”扁鹊说,声音带着一股压抑的颤抖,“古医书里记载,常山能截疟,专治疟疾发热。我一直遇到这个病找不到主药,没想到主药就在你家的灶膛里。”
程德旺愣住了。
“这……这真是药?”
扁鹊点头,指着那截黄褐色的根茎:“药在根里,茎叶的药力不够。我找了几株连根挖出来的,刚才嚼过,味道对得上。当年我师父带我采药的时候,指过这种草给我认。但我万万没想到,它就是你们烧火的柴蒿。”
何玉萍站在一旁,声音发颤:“那我孙女……”
“我这就去煎药。”扁鹊说着,把洗净切好的常山根放进瓦罐,加入生姜和甘草,倒了两碗水,架到火上。
他蹲在灶前,盯着火苗舔上罐底,一声不吭。
程德旺两口子一左一右站在他身后,大气也不敢出。
药汤渐渐翻滚起来,一股浓烈的气味弥漫了整个屋子。
扁鹊揭盖看了看,药汤已经浓黄发亮。
他滤出药汁,端着碗走进屋里。
程璟雯烧得嘴唇都干了,胸口起伏微弱得像随时会停。
扁鹊把她扶起来,让她靠在自己肩上,拿勺子舀了一勺药汤,吹了吹,送到她嘴边。
姑娘嘴唇翕动了几下,药汁流进去一些,又顺着嘴角淌出来。
扁鹊拿帕子给她擦了擦,又喂了一勺。
何玉萍站在一旁,双手攥着衣角,指节发白。
程德旺弓着腰,像一个木桩似的钉在地上,连呼吸都放轻了。
他们谁也不说话,只看着那勺子一勺一勺地喂下去。
半碗药下肚。
程璟雯的呼吸忽然急促起来,身子猛地弓起,哇的一声,吐出一大口黄褐色的东西,溅在炕沿上。
何玉萍吓得叫了出来。
扁鹊稳住她,让她侧过头,又拍她的背。
连着吐了几次,吐出来的全是黄水和药汁。
吐完,姑娘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头一歪,沉沉地昏睡过去。
屋里死一样的寂静。
何玉萍腿一软,跪坐在炕边,捂住了脸。程德旺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句话:“这是……怎么了?”
扁鹊放下碗,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吐出来是好事。病邪郁在脏腑里,没有出路,只能呕出来。这一吐,心里的邪火就散了。”
他顿了顿:“如果明天天亮,她退烧了,就说明这药对路。”
屋里没有人接话,何玉萍也只是低低地哭。
扁鹊守在床边,一夜没有合眼。窗外山风刮过土墙,呜呜作响。
06
程璟雯的烧退了。
这个结论没有任何人质疑。扁鹊摸过她的额头,又搭了脉,程德旺两口子就看他。扁鹊眉头松开的时候,程德旺一下子挺直了腰。
“烧退了。”扁鹊说,又补了一句,“脉象比昨天稳,病根已经动了,接下来好好养就行。”
程德旺站在炕边,整个人像被抽干了力气,颓然坐到椅子上,半天说不出话。
何玉萍也不哭了,蹲在灶前,拿袖子擦了好几遍眼角,又起身,不知该干些什么,只好把灶里的柴火拨了又拨。
扁鹊也如释重负地坐下,缓了一口气。
“大夫,”程德旺站起来,声音有点发颤,“这药……能救村里那些人吗?”
“能。”扁鹊回答得很干脆,“只要药根挖得到,煎法得当,这病就能治。”
程德旺二话没说,抄起锄头就要往外走。
“你急什么?”扁鹊叫住他,“天还没亮,黑灯瞎火上不了山。等天亮了,我教大家认草挖根。”
天亮之后,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全村。
柴蒿能治病的消息,从程家传到了隔壁邻居,从邻居传到了村头,又从村头传到了村尾。
半个时辰不到,程德旺家的院子里就挤满了人。
有来看热闹的,有来打听的,还有几个是家里病人发热,急得直跳脚的。
“程德旺,你家那个烧了好几天了,真给这草治好了?”有人挤到前面发问。
程德旺还没来得及回答,人群后面就传来一个苍老而洪亮的声音:“胡闹!”
众人让开一条路。一个七十来岁的老人拄着拐杖,站在院门口,脸色阴沉的像要拧出水来。
“曾家康。”有人低声叫了一句。
程德旺的脸色有些发僵:“曾老爹,您怎么来了?”
曾家康是村里辈分最高的长辈,年轻时当过几十年村长,德高望重,说话有一句顶一句的分量。
他拄着拐杖,一步一顿地走进院子里,目光落在扁鹊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几圈,又转向程德旺:“听说你要用柴蒿给村里人治病?”
“曾老爹,这不是柴蒿,是扁鹊大夫认出来了,它学名叫常山。”
“我不管它叫什么。”曾家康打断他的话,声音陡然拔高,“我就问一句,谁试过?你孙女吃下去了,吐了一地,你敢说她好了?万一明天又烧起来怎么办?你当着全村人的面,拍着胸脯说这话?”
程德旺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曾家康跺了跺拐杖:“几十年前,有人也用这个草给病人治病,结果人死了。你忘了?我没忘!你们谁忘了,我提醒他!”
院子里鸦雀无声。扁鹊站在人群中间,目光平静地看着曾家康。
“老人家,”他开口了,“你说的那件事,是什么时候的事?”
曾家康看了他一眼,目光带着几分戒备:“那是我四十多岁那年,村里的老张头得了发热病,就有人拿这种草熬给他喝。喝下去,吐了,当天晚上人就没了。”
“用药的人是谁?”
曾家康的脸色变了,沉默了很久。最终开口时,声音低了下去:“是我。”
院里一阵骚动。
“我不知道那草该怎么用,”他语气涩然,“想着熬水喝了总归能治病,哪知道喝下去人就吐,吐完了就没气了。这些年,我年年看着这满山的草,心里就不安生。”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几乎听不见。
扁鹊沉默片刻,走上前,在他面前站定:“老人家,错不在你。常山这味药,必须配生姜和甘草一起煎,煮不透会伤胃气,药量拿捏不准也会伤身。当年的那个用法,错了。”
曾家康猛地抬头,眼里有了光,又有说不清的神色:“那……那真是我错了?”
“不是你错了,是没有用对。”扁鹊说。
院子里再次安静下来。不知过了多久,有人低低地说了一句:“那要是用对了呢?”
没有人回答。
07
傍晚,村里又有人上门求药。
一家的女儿也是高烧不退,已经烧了两天,家人急得满嘴起泡。
扁鹊二话不说,从自己挖回来的那几株常山根里,取了一半配了药。
煎好了,让那家人带回去,叮嘱了煎服的方法。
可话到嘴边,他又停住了。
“我跟着去看看。”
那家离程德旺家不远。
扁鹊跟着到了屋里,看着他们把药喂下去。
那姑娘喝下没多久。
果然也吐了。
家里人吓得变了脸色,扁鹊稳住他们,让他们把她侧躺好,又打了热水给她擦拭。
折腾了半个多时辰,姑娘才安静下来,沉沉地睡了过去。
“大夫,这……”
“会好的。”扁鹊说,“只要烧退了就没事。明早你来找我。”
他回到程家时,天已经黑透了。李金等在院门外,见他回来,两步赶上来拦住路:“我来找你说几句话。”
扁鹊站住。李金咽了口唾沫,声音有点发紧:“你今天在村里说的那些话,我都听见了。”
“你来问我?还是来告诉我什么?”
李金的喉结上下滚了滚,像是费了老大的力气才挤出一句:“那草,我铺子后院也有。几年前进货的时候,有人拿来抵药钱。我见过,一直觉得不对劲,但不敢用。”
他看了扁鹊一眼:“我怕出事。怕用错了,治死人,那我的招牌就砸了。”
扁鹊看着他,沉默了很久:“所以你就当作不知道?”
李金低下头,半晌没说话。
“那草要是真的能治病呢?”
李金抬起头来,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动了动。他没有回答,转身走了。
天彻底黑了,山风从屋顶刮过。扁鹊坐在屋前的台阶上,盯着远处黑黢黢的山影,心里生出一种说不清的预感。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透,那个求药的村民就跑来了,一进门就喊:“大夫!我家闺女退烧了!”
这一声喊出去,正在院子里打水的几个人全愣住了。
消息又像风一样传开。
不多时,程德旺家门前已经围了好几十人,有本村的,还有从邻村赶来的。
扁鹊被围在中间,一张纸一支笔,把常山根的辨认方法画了几张图,让村里识字的人照着抄。
“按照这个图样,背阴坡上多的是,挖的时候要连根拔起,根才有药力。洗净切片,晒干备用。用的时候,配生姜三片、甘草两片,三碗水煎成一碗,饭后温服。”
人群哗啦啦散了大半,回家拿锄头的拿锄头,找人结伴的结伴。有人刚要走,又转回来问:“大夫,这个草……吃了会不会吐?”
“会吐。”扁鹊点头,“吐了才有效,别怕。吐完睡一觉,烧就退了。”人群散尽后,扁鹊回到屋里。
程璟雯正靠着枕头,喝下一碗稀粥,面色虽然还有些发白,但精神头已经回来了。
何玉萍坐在炕边,看她喝粥,嘴角带着笑意,眼眶却是红的。程德旺站在门口,吸了一口旱烟,又吐出来。
“大夫,”他闷声说,“我这辈子没服过谁,你算一个。”
扁鹊笑了笑,没有接话。
中午时分,曾家康拄着拐杖,一个人慢慢地走到程家院子里。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屋里吃粥的程璟雯,又看看院子角那几个挖回来的常山根。
最后,他走到扁鹊面前,低头沉默了很久。
“大夫,我有个事想问问你。”
“你说。”
“这草……真的能救很多人?”
扁鹊看着他,点头:“能。古医书里记载,用对了法子,能治一县一州的病。”
曾家康攥紧拐杖,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想说什么又说不出口。最后他转身,一步一步地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