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香港工程界,有一位名叫刘正光的人物,曾任香港土木工程署署长,人送外号"香港桥王",因为他主持建造了香港的汲水门大桥和青马大桥。
这两座桥都是世界级的悬索吊桥,尤其是青马大桥,是全世界第一座能在台风气候下依然正常使用的大跨度悬索桥,1999年入选美国建筑界评出的二十世纪十大建筑成就奖,刘正光本人也是首位获得英国桥梁硕士学位的华人。
然而,这位桥梁专家却长期对大陆的工程界颇有微词,甚至在一些大型国际会议上公开批评大陆桥梁工程的质量,有时言辞相当尖锐。在他看来,大陆的工程界一直是"追赶者"的角色,很难与世界顶级水准比肩。
有一天,这位"香港桥王"接到一个电话,邀请他去检查一条海底沉管隧道。邀请他的项目总经理还特别告诉他,不需要穿雨衣和雨靴。
当天,刘正光虽然没有穿雨衣,但还是穿上了雨靴。因为以他的经验,全世界的海底沉管隧道从来没有能做到百分之百不漏水的。
在项目总经理的陪同下,刘正光仔细查看了一路,期间还用手指去擦拭接口处。结果整条隧道的24节沉管、192个接头,竟没有一点渗漏的痕迹,甚至连水印的痕迹都看不到。
这一次,刘正光算是服气了。
他握住项目总经理林鸣的手说:"我从来没有看到过海底隧道不漏水的沉管,你们做到了,我们香港工程界要向你们学习。"
这条让刘正光惊讶的隧道,就是港珠澳大桥的海底隧道部分,也是目前全世界最长的海底隧道。作为被誉为"基建狂魔"的中国交出的又一件代表作,它凝聚了几代科研人员数十年的心血,从立项到贯通,每一步都堪称一场硬仗。
在港珠澳大桥建设之前,世界上最长的沉管式跨海隧道是4公里长的欧洲厄勒海峡隧道,由荷兰人建造完成,荷兰也因此成为当时世界上唯一一个掌握海底沉管建设经验的国家。
2004年前后,韩国正在建设一条长度达3.7公里的海底隧道,即巨加跨海大桥。
林鸣曾带队乘船到隧道建设的海段去参观,结果在距离作业点几百米的地方,船就不被允许继续靠近了。一问陪同的韩国人,才知道原来这条隧道也不是他们说了算,是高价请了荷兰人来主导建设。
而且施工的时候,就连韩国本土的工程师都不能随便进入一线现场。
其实在那一刻,林鸣等人的想法是:实在不行,中国也花钱吧,谁让技不如人呢。
结果谈判时林鸣大吃一惊,荷兰方面只派出20名咨询人员,却开口要价15亿人民币,这跟林鸣心中3亿元人民币的预算相差得太远了。
于是林鸣跟对方商量:那就只在风险最大的时候,请你们提供咨询,3亿元行不行?结果荷兰斯特拉顿公司的回答是:"3亿元,那只够给你唱首歌的,歌名叫《祈祷》。"
自己干说起来容易,真要落地,问题却多如牛毛。
沉管重量接近8万吨,几乎相当于一艘重型航母的重量,那么打好地基就是第一个要解决的问题。当时全世界能进行海底地基平整工作的平整船只有三艘,一艘在丹麦,另外两艘在韩国。
丹麦跟荷兰一样,都是要价太高,最后谈崩了。韩国倒是愿意收钱干活,可惜他们的船工作水深只有25米和40米,而港珠澳大桥所在海域的水深是48.5米,干不了。
林鸣最后找到了振华重工,振华重工拿到这个项目时也有点傻眼,因为没有可参考的资料。要知道那时候韩国的平整船采用的是漂浮式作业,这在二三十米的浅海还行,但港珠澳大桥的作业深度接近50米,一个小海浪就足以影响到精确度。
最后振华想到了海上钻井平台,用4根柱子将作业船钉住,就这样,国产首艘平整船"精平"号研发成功。
后来,振华重工又研发出高精度的海底清淤设备,能高效清理地基上的淤泥,却不会将已经铺好的碎石给破坏掉,从而完成了海底的清淤工作。
港珠澳大桥的沉管重量过大,世界桥隧界已有的纯钢性结构和柔性结构都不适合。项目组经过精密计算,并由交通部两位副部长、港珠澳大桥的三位总工程师、四位院士和几家外协单位的专家共同论证,最终决定创造性地使用半钢性的结构。
到这时候,荷兰斯特拉顿公司的核心技术已经被中国甩到了后面。不知道那时候的斯特拉顿公司是否会后悔——早知今日,还不如当初就收下那3亿元人民币。
到了沉管安放阶段,振华重工同样不负众望,再次研发出可以让万吨重沉管以每秒1厘米速度移动的微寸动控制安放船——"双子星"号,就此完成了沉管的安装工作。
其电控的精准能力,让欧洲人都为之震惊。
港珠澳大桥最精彩的插曲发生在2016年3月,林鸣受邀参加一个分享会,举办地点就在斯特拉顿公司的总部大楼。
当他走进大楼时,耳边响起了雄壮的《义勇军进行曲》,一面五星红旗冉冉升起。这家曾经是世界上最优秀的桥隧公司,就是以这种方式向中国的工业人表示致敬。
数十年科研攻关,上千亿真金白银投入,换来的是伶仃洋上一条钢铁巨龙。
它建成之时,众人激情澎湃,本以为它能立刻发挥出立竿见影的作用。但现实却出乎许多人的意料,通车之后,这座桥上的车辆并不像想象中那样川流不息,甚至有点冷清。
有数据显示,港珠澳大桥上每小时通行的车辆一度不足200辆次,在这个私家车极为普及的时代,这样的车流量甚至比不上一个十八线小城早高峰的一个路口。
于是质疑声随之而来:耗资1269亿修一座车流稀少的大桥,这钱花得到底值不值?其实车流量少的原因并不复杂,两地通行涉及港澳通行证、私家车牌照配额、驾驶习惯等多重门槛,能真正开车上桥的私家车主本就是极少数群体。
然而单纯用车流量去衡量它的价值,其实抓错了重点。
它真正的意义,是那条零渗漏的海底隧道,是那艘顶着48.5米深水站稳的"精平"号,是那台让欧洲人震惊的"双子星"号,也是斯特拉顿总部楼下那面缓缓升起的五星红旗。
那1269亿买到的从来不只是一座桥,而是一整条被逼出来的产业链、一批被打磨出来的顶尖装备,以及中国工业在世界桥隧领域的话语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