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欢迎来龙餐馆》里,徐福跑到中东,在后厨颠勺、炒菜,靠着手艺在异国他乡活了下来。
这样的“徐福”,一百多年来有很多。十九世纪,广东的华工带着炒锅和菜刀踏上北美大陆,在铁路旁支起炉灶;几十年前,四川的厨子东渡日本,把麻婆豆腐改成了当地人爱吃的甜咸口;这几年,湖南的小炒、浙江的海鲜也纷纷把招牌挂到了新加坡、东京和纽约。
他们身份各异,去的地方天南海北,但做的是同一件事:把中国味道端上异乡人的餐桌。如今,全球180多个国家遍布着近70万家中餐馆,而到底哪种中国菜系,在异乡活得最是风生水起?
食物的远征,是随着人的迁徙而出发。《欢迎来龙餐馆》里,徐福是为了偿还债务,远离家乡到战火纷飞的中东谋生,粤菜出海的故事也是从“生计”二字开始。
十九世纪中后期,随着淘金热与美国太平洋铁路的修建,广东台山、开平、新会等地的人们自愿或者被迫前往北美、东南亚等地谋生,漂洋过海,他们带去的不仅是劳力,还有三把刀:菜刀、剪刀、剃头刀。
第一代中餐馆以量大管饱的性价比,服务着附近的矿工,中国人在哪儿,中餐馆就开在哪儿,略显简陋的棚屋里挂起手写招牌就算开业了,这几乎是一门被“逼”出来的生意,是生计,也是给同乡人最好的慰藉。
当时很多中餐馆都提供“一美元吃到饱”的自助餐,中西菜肴混搭。炒杂碎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被创造出来的,“chop suey”是粤语“杂碎”的音译,就是把切片或切碎的配料混合起来。
为了顺应美国人的口味,菜里不加内脏或鱼干,却多了番茄酱、喼汁和土豆等配料,所有配料都要煮到熟烂,调味清淡,这道许多广东人闻所未闻的菜,在那个时代却征服了不少美国人的味蕾。
“杂碎无疑是美国华人叙事的重要组成部分……它代表了数代南粤移民在种族歧视和经济排斥下艰难求生的抗争。”美食作家扶霞·邓洛普在《君幸食:一场贯穿古今的中餐盛宴》里总结道。
粤菜凭借“食材至上、原汁原味”的哲学,在全球味蕾中找到了那个微妙的“最大公约数”。某种意义上,粤菜就是中餐在世界舞台上的“底色”。
在扶霞的记忆中,1970年代在英国长大的孩子们,与中餐的初识是一道糖醋肉球。这道菜有个更中国的名字,叫“咕噜肉”,也可以称之为“去骨版糖醋排骨”。
18世纪广州十三行通商时期,由于外商不喜欢吐骨头,广东厨师就把带骨排骨换成去骨精肉,早期多用五花肉或梅头肉,切块油炸,裹上糖醋卤汁,一口一个,"咕噜"一声就能吞下去。
这道菜随着广东人远渡重洋,在海外生根,成为了西方人最熟悉的中国味道,而在日本,咕噜肉演变为“酢豚”,直接用醋来提供酸味,更像是咕噜肉与糖醋排骨的混合体。
▌左图:广东糖醋肉 右图:日本家常菜糖醋里脊
粤菜的伟大之处,正在于它的包容与变形,源于故乡也能够融入异乡,这是百年侨脉积淀出的味觉底气。
今日在巴西圣保罗,你能吃到源自台山小吃的“巴西角仔”,角仔融合了当地人偏爱的咖喱、芝士与牛肉馅,风靡街头,被称作“街头麦当劳”;在号称北美粤菜“天花板”的加拿大温哥华,你可以吃到熟悉的粤式美味,比如虾饺、烧鸭和避风塘炒蟹;在泰国素可泰的小镇上,你可以吃到正宗的烧肉和猪杂汤,店主夫妻俩是华人的面孔,虽不会中文,但掌握着一门好手艺。
如果说粤菜是靠百年的厚积薄发,那川菜就是近十五年全球化红利里跑得最快的黑马。
川菜出海,带着锐意进取的劲儿,用极具辨识度的“麻辣”建立起了味觉上的护城河。据《川菜产业国际化发展报告(2024)》,川菜作为中餐国际化排头兵,在海外中餐厅中占比近三分之一,覆盖100多个国家和地区,麻婆豆腐、宫保鸡丁等成为外国餐桌常客。
论及对川菜的痴迷,日本堪称“头号粉丝”。上世纪50年代,四川厨师陈建民在日本东京开了第一家“四川饭店”,后来又开办料理学校,24年间培养了超过1.5万名毕业生,让川菜在日本成为最具人气的中餐菜系。
为了广揽客源,他降低麻婆豆腐的麻辣程度、增加了鲜味,并逐渐发展成“麻辣中带着鲜甜,口感浓厚,吃一次就上瘾”的经典菜式。
▌日本中餐:回锅肉、口水鸡、麻婆豆腐
后来,动漫《中华小当家》中“麻婆豆腐对决”掀起了剧情的高潮,主角刘昴星的原型正是陈建民。2024年,日本网站调查显示,“麻婆豆腐”以48.6%的高人气荣登最受欢迎中华料理榜首。
日本餐厅还推出了珍珠麻婆豆腐、草莓麻婆豆腐……这个搭配可以随机“逼疯”一个四川人。
除了麻婆豆腐,宫保鸡丁也是川菜出海的扛把子,“Kung Pao Chicken”还被记入英语词典。不过,为符合当地人的口味,海外版的宫保鸡丁口味更偏酸甜。
▌左图:左宗棠鸡 右图:陈皮鸡
在美剧《生活大爆炸》里,主角谢耳朵每周都有固定的“中餐日”,他常去那家餐馆就叫“四川宫”,但除了名字跟川菜有关,他点的菜品还是美式中餐:左宗棠鸡、陈皮鸡和西兰花,如果是外卖,必搭配折叠式外卖纸盒,这个小盒子是中餐外卖的代表符号,emoji还专门出了中餐餐盒的表情。
某种程度上这也反映了川菜在海外境遇,名字虽带“四川”,但左宗棠鸡、陈皮鸡早已是美式中餐的混血儿,成为了美国人生活的一部分。
麻婆豆腐和宫保鸡丁是川菜的“先遣部队”,火锅才是真正的“主力军”。这种自带社交属性的用餐形式,加上高度标准化的出品流程,在北美、东南亚和大洋洲三大市场所向披靡。
海底捞以120余家海外门店高居中餐出海榜首,小龙坎紧随其后。与火锅血缘相近的麻辣烫,则凭着“一人食”的灵活和自选蔬菜的健康标签,在日韩热度居高不下,甚至被当作“热版沙拉”。网友调侃说,一顿麻辣烫吃够一周的蔬菜量。
▌左图:夫妻肺片 右图:辣子鸡
支撑川菜远征的,已不只是一道道菜,而是一整条产业链的跟进。郫县豆瓣酱远销80多个国家,调味品的先行出海为海外川菜馆提供了风味稳定的“灵魂”。
这些川菜品牌不再仅仅是服务华人的“乡愁食堂”,而是吸引各族裔食客打卡消费的“世界餐桌”,这才是川菜真正走出去的样子。
在川菜的“辣”与粤菜的“鲜”已经建立起全球声望之时,湘菜与浙菜正以两股截然不同的力量异军突起。不同于前者的百年积淀与长期探索,湘浙菜的崛起,更多是中餐出海浪潮下的必然。
2023年被称为“中国餐饮出海的元年”。国内市场竞争白热化,越来越多的连锁品牌把目光投向海外,上游供应链也紧随其后。也正是在这一轮浪潮中,湘菜和浙菜开始了全面发力。
▌伦敦唐人街
湘菜进入欧洲,最初是另一番光景。伦敦唐人街深处,狭小的后厨里,厨师每天重复着颠勺的动作。来吃饭的客人大多是留学生,一碟辣椒炒肉,手撕包菜,一碗米饭,埋头吃完,抹抹嘴走人。那些年,湘菜馆多是这样,局限在唐人街,困在华人圈,没有品牌,不过是异乡人给自己留的一口念想。
真正的改变是从本土品牌走出去开始的。农耕记在新加坡的门店里,明档灶台上的猛火蹿得老高,剁椒的香气顺着街道飘出去。费大厨把辣椒炒肉端到了海外的餐桌上,铁锅端上来的时候还在冒烟,油脂裹着辣椒的焦香直往鼻子里钻。
▌辣椒炒肉和经典湘菜
凭借这种直给的味型冲击,湘菜在国际市场上撕开了一道口子。如今,境外湘菜馆已接近2000家,遍布60多个国家和地区。
但湘菜出海也有自己的难题。腊肉、剁椒、特色辣椒,这些湘菜的魂,本地根本买不到,全靠空运,成本高。肉类和禽类进不了某些国家的海关,只能就地取材,可换了食材,味道就不是那个味道了。
为此,各家摸索着不同路子:自己开店,形象统一但扩张慢;有的跟当地商超合作,品牌出标准、本地伙伴解决合规问题,轻装上阵;还有的索性不开店,把调味品和预制菜通过工业化的方式运出去,绕开后厨的麻烦,但对产品标准化的要求极高。
而浙菜,走的是另一条更风雅的路。浙江人出海得早,全省约205万侨胞遍布全球180多个国家和地区,超过三分之一做的是中餐生意。牛津大学旁边那家片儿川面馆,下课的学生掀开帘子进来,一碗热汤面下肚,寒气全消。这些散落在各国街头的浙菜馆子,依靠着华人乡愁稳稳当当地经营着,构成了浙菜出海的基本盘。
但浙菜的野心不止于此。它的底色是清鲜,是少油,是海鲜河鲜的本味,恰好暗合了当下全球推崇的健康饮食潮流,这让它有了往更高处走的资本。
▌龙井虾仁、红烧肉、缙云烧饼
2024年2月,东京赤坂的高端商圈里,新荣记开业了,台州的炝蟹用的是日本当地的膏蟹,炸带鱼是日本海域的。几乎同期,纽约曼哈顿Flatiron,外婆家的首店也开了,红烧肉、龙井虾仁、茶香鸡,样样都是江南人家灶台上的熟面孔。
高端路线要走,街头巷尾的烟火气也不能断。嵊州的小笼包、缙云的烧饼,以轻巧的小店模式在海外批量落地,不张扬,不铺张,就是一个小门脸、一屉蒸笼、一个烤炉,热腾腾地冒着白汽,成了异国街头辨识度极高的中国符号。
浙菜的出海,可精致可接地气,两条腿走路,倒也走得稳当。
《欢迎来龙餐馆》结尾,头发发白的徐福重回中东巴哈塔,看到招牌上的繁体"龍"换成了简体"龙",菜单上写着"徐福烩饭",后厨里当年那个独眼孤儿赛夫背对他颠勺,始终没转身。
电影散场,银幕外的世界另是一番光景。江门五邑的侨胞在智利圣地亚哥支起粤菜烤鸭炉,悉尼唐人街的湘菜明档猛火仍冒青烟,曼哈顿的外婆家门店里茶香鸡照常端上桌。
这场味觉的远征,走过近两百年。粤菜靠百年侨脉,从杂碎起步,走进主流;川菜凭麻辣锋芒,遍布世界;湘菜用十年逆袭,开了近2000家;浙菜借侨胞网络,双线并行。据预测,2027年国际中餐市场规模将达到4597亿美元。
从被迫靠中餐谋生,到主动携文化走出去,中餐承载了太多意义。但无论身处何方,对于那些颠勺的厨子和等饭的食客,左不过一句:好好吃饭,吃好吃的饭。
编辑/Lili、真真
文/王蕾
图/视觉中国、官方剧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