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心上那三座坟茔
尚飞
世人祭奠,多是去山野间寻一抔黄土,点一炷清香。可我的祭奠,却是一场向内跋涉的远行。我不去寻坟,因为我心底最柔软的角落,早已在岁月深处,垒起了三座坟茔。
每当夜深人静,闭上眼,日喀则分区军械修理所里那刺骨的寒风,似乎又吹进了梦里。那风里,带着机油的苦涩,带着车床的轰鸣,带着我十四岁时,在雪域高原上仰望过的三位老大哥。
一九七零年,我十四岁。在那个本该在父母膝下撒娇的年纪,我背起行囊,踏入了日喀则军分区军械修理所。高原的氧气稀薄得能把人的肺叶撕裂,对于一个半大孩子而言,那不仅是身体的折磨,更是心智的煎熬。但幸运的是,我遇到了一群如父如兄的人。
李建国和何朝东,是六八年的老兵。在那个讲究资历的年代,他们比我在部队里多熬了两年的风雪,多吃了两年的苦。他们本可以端着老兵的架子,却把最柔软的善意都给了我这个十四岁的小兄弟。
建国哥是开工程车的。那巨大的方向盘,在他手里像玩具一样听话。他把我拉上驾驶座,用那双布满老茧、沾着机油味的手覆在我的手上,一圈一圈,教我转动方向盘。那不仅是钢铁的轨迹,那是一个老兵,在教一个稚童如何掌控人生的方向。
朝东哥是车工,车床前的他专注而严谨。伴随着机器刺耳的轰鸣,他教我车零件、车工件。高原的夜总是来得很晚,但十点一过,发电机便准时停转,整个营区瞬间陷入漆黑与死寂。在那些没有电的漫长黑夜里,我们只能点起蜡烛。摇曳的烛影下,他用沾着铁屑的手指,在废纸上为我画坐标轴,讲代数,讲三角函数。他告诉我,无论正弦(sin)还是余弦(cos),无论角度如何旋转,它们在单位圆上的投影,永远遵循着不变的法则。
除了教技术,朝东哥更是我精神上的引路人。我们俩有个共同的爱好,都痴迷于文学和文艺。在那微弱的烛光下,我们不止一次地谈论世界名著,谈论古希腊神话。他给我讲掌管人间艺术与科学的缪斯女神,讲她们分管着史诗、历史、音乐、悲剧与喜剧。他说,缪斯是灵感的源泉,是人类在苦难中依然仰望星空的力量。除了教技术,何朝东更像半个严兄,看我年纪小、手脚笨,他从不嫌弃,总是耐着性子一遍遍给我示范;看我偷偷抹眼泪想家,他一边板着脸训我“当兵就得有当兵的样”,一边却悄悄把省下来的波萝罐头塞进我怀里。那些冰冷的公式、那些关于缪斯的浪漫传说,还有他滚烫的关怀,化作了照亮我十四岁迷茫夜的星河。
还有谢佩环,我七零年同年入伍的战友。他是湖北荆门人,入伍时已二十岁,在那个年代算是超龄了。他像个宽厚的大哥哥,对我百般关照。十四岁的我,身体还没长开,高原反应一来,常常病得下不来床。每次我发烧咳嗽,佩环哥总是第一个冲过来,给我端茶递水,一口一口喂我吃药。连我的病号饭,都是他一趟趟跑去食堂打回来,吹凉了才端到我床前。我年纪小,洗衣服笨手笨脚,他就把我换下的厚重军外衣一把抢过去,在冰冷的水里搓得通红,洗得干干净净。我们同年穿上军装,他却用超出年龄的成熟,护着我走过了最难熬的岁月。
一九七五年,我调离了那个让我长大的地方。在那个车马慢、书信远的年代,我们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各自飘零。我至今记得,朝东哥从南京政治学院毕业归来,特意来军区找我。那一夜,我们彻夜长谈。炉火明灭间,我们仿佛又变回了十四岁和十八岁的模样,没有军衔,没有职务,只有两个在雪域高原上把后背交给彼此的兄弟。再后来,李建国做到了日喀则军分区后勤部副部长。他们都在各自的轨道上,奋力地活着,活得像高原上的雪松一样挺拔。
可是,命运这把钝刀,终究还是割断了人间的牵绊。
多年以后,当我循着蛛丝马迹,终于和老战友们取得联系时,等来的第一记重锤,是建国哥离世的消息。听到那个消息的瞬间,我整个人僵在原地,耳边仿佛又响起了工程车发动机的轰鸣,可那轰鸣声却越来越远,直到归于死寂。我站在原地,眼泪怎么也止不住,心里像是被生生剜去了一块。那一天,我在心底的荒原上,默默为建国哥垒下了第一座坟茔。
又过了两年,朝东哥也走了。战友们告诉我,他转业回老家营山后,是当年在雪域高原积下的病根,彻底击垮了他。得知消息的那晚,我彻夜未眠。我想起他当年在微弱的烛光下,用沾着铁屑的手指为我画坐标轴的样子,想起他板着脸训我、却把罐头塞给我的样子。高原的雪,终究还是把他带走了。我咬着牙,把眼泪咽进肚子里,在心上的荒原里,为朝东哥垒下了第二座坟茔。
我以为,我已经习惯了这种痛。直到前几年,在湖北战友群里四处打听,等来了佩环哥也离世的回复。战友们说,他退伍回乡没几年,就不幸身患重病,永远地离开了我们,听到这个消息时,我没有再像当年那样痛哭流涕。我只是觉得,高原的风突然停了,整个世界安静得可怕。十四岁那年的大雪,终于还是落满了我七十岁的肩头。我在心底最深处,颤抖着,又添了第三座坟茔。
我时常在想,什么是生死?什么是永恒?
或许,真正的死亡,不是停止呼吸,而是被遗忘。而真正的活着,是哪怕肉体归于尘土,你的灵魂依然在某个人心上,鲜活地跳动着。
建国哥、朝东哥、佩环哥,你们没有走。你们只是换了一种方式,陪在我的身边。你们化作了工程车方向盘上的余温,化作了车床上飞溅的火花,化作了三角函数里那条永远解不完的辅助线,化作了病号饭里那口温热的汤。
清明时节,我不烧纸,不落泪。我只是在心底,为这三位老战友,点上一盏长明灯。
心上的三座坟茔,风过无声,却震耳欲聋。
建国哥、朝东哥、佩环哥,你们安息吧。若有来生,我还做你们的小兄弟。到那时,我还坐在工程车的副驾上,听你们讲三角函数,听你们谈论古希腊神话。佩环哥,如果真有那一天,换我来为你端一碗热腾腾的病号饭,换我来为你洗一次那厚重的军外衣……
(注:本文插图均来自网络)
整理者简介:
尚飞:本名左卫民。1970年投身军旅,1990年自部队回到重庆,服役期间曾先后在西藏军区、日喀则军分区工作。工作之余偶有习作,部分散文、小说及报告文学作品散见于《解放军报》《西藏日报》《战旗报》《四川日报》《重庆日报》等报刊,愿以拙笔记录高原军旅岁月,抒发家国情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