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南市图书馆五楼,整层都给了古籍文献部。一间狭小的操作间内,黑色的遮光窗帘挡住了外面的光线,在特制台灯的柔和光晕里,工作人员人手一本纸页泛黄的古书,用带着指套的手指轻轻翻页、抚平、盖上扫描仪的玻璃盖板,旁边的电脑显示器上,就出现了一张分辨率600dpi的图片。

这些被扫描后的古籍图片,部分被上传到字节跳动旗下的识典古籍智能整理平台,借助前沿的人工智能技术,对古籍进行OCR、自动标点、自动结构整理、自动实体提取等,再加上来自全国各地的“校书官”们的人工把关,完成从馆阁秘藏到云端宝藏的数字化升级。

过去半年,通过这一合作项目,济南市图书馆的191部珍贵古籍,变成了人人能用、查阅方便的数字资产,成为展示泉城文脉、推介区域文化的全新窗口,彰显公共图书馆的“公共”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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济南市图书馆工作人员在扫描古籍

以“碧筒饮”为例:“济南典籍馆”里蕴藏千年文脉

“济南典籍馆”开放的古籍数据,绝大多数与济南本地历史文化直接相关——泉水文献、名士传记、地方志乘、风物记载……这是一座城市最深层的文化记忆,共同勾勒出济南历史的多元面貌。

“举个小例子,‘碧筒饮’现在很流行,以荷叶盏盛饮料,在叶心刺出联通小孔,从叶柄处啜饮。这种风雅的操作,就源自济南。济南典籍馆的这批数字化文献,刚好把整个脉络梳理得很清楚。”济南市图书馆古籍文献部周晓彤介绍说。

唐代段成式的《酉阳杂俎》,记载了北魏齐州刺史郑公悫在济南“使君林”发明碧筒饮的故事;清代马国翰则在《红藕花轩赋草》中以《碧筒杯赋》呼应:“韵事风流,仙才智慧。思酒器之清新,借荷茎之香脆。”还隔空向发明人致敬:“维昔郑公游宦,济水经过。爱半城之湖色,听几曲之莲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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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济南典籍馆”数字文献串联起“碧筒饮”的故事

从唐代笔记到清代赋作,一则济南风雅往事跨越千年,在两位文人的笔下完成了接力。如今,这两部文献同被收录于“济南典籍馆”。不止于此,《红藕花轩赋草》因流传极少,还是一部稀见的地方文献。几年前,一位研究清代文学的教授,搜遍全国馆藏书目后发现该版本只有济南市图书馆有藏,于是专程从浙江赶来查阅原件。如今,读者在识典古籍平台即可轻松查阅,不需要千里奔波了。

携手“识典古籍”:以AI助力古籍数字化传承

把馆阁秘藏数字化,意义重大,推进起来却困难重重,首先是经费问题。

“古籍OCR全文识别,成本很高。两个页码对折就是一个筒子页,一个筒子页成本在25—35元。我馆馆藏古籍约11万余册,算下来是个天文数字。”济南市图书馆古籍文献部主任徐腾飞这样算账。

转机出现在2026年初。在识典古籍“我用AI校古籍”(2025年)总结会上,济南市图书馆古籍文献部的周晓彤是为数不多的公共图书馆代表。她详细了解了“识典古籍”在做的事儿,也听了那些来自各行各业、不拿一分钱的“校书官”们的激情分享,感觉找到了同路人。

“怎么会有公司愿意干这样的事儿?出人出钱,费时费力,挣不到一分钱不说,还是个冷门领域,影响力也很小众!”初次接触识典古籍平台,徐腾飞内心也满是纳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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济南市图书馆和识典古籍平台合作的“济南典籍馆”首页

接下来,合作的推进速度比双方预期的都要快。3月初,正式举行线下座谈会,敲定合作意向;8月中旬,馆方筛选的首批198部古籍,已经有191部在“识典古籍”完成上线。

识典古籍是由字节跳动联合北京大学数字人文研究中心打造的公益性古籍数字化平台,旨在整合字节跳动科技优势、产品研发能力以及北大学术能力,助力古籍整理、研究利用和大众普及。

除“济南典籍馆”数据库之外,识典古籍此前已陆续上线东亚汉文数据库、中华女子艺文数据库、巴蜀历代方志库、中国体育古籍数据库、中国科技典籍数据库等特色专题。数据显示,截至2026年7月,识典古籍已免费公开超70000部古籍,6000余个团队依托该平台开展古籍整理工作。

萤火成光,那些使用AI工作的“校书官”

图书馆、博物馆的古籍部门,往往人手有限,以济南市图书馆为例,古籍文献部也仅有十个人。古籍的整理、利用,离不开满怀热情的志愿者。

识典古籍平台介绍

2024年,全国高校古委会、北大数字人文中心、字节跳动公益联合发起“我用AI校古籍”活动,号召社会公众、大学生依托识典古籍参与古籍整理。截至目前,已经有约80000人参与共整理古籍约30000部。

00后志愿者张晓波就是这1/80000。他的本职是机场的保障支撑。过去一年多时间里,他利用业余时间校对古籍超过337万字、1.72万页,成为平台贡献靠前的“校书官”。从零学起,并不容易:一些古籍底本字迹模糊,一些手抄本潦草难认,生僻字、异体字更是经常遇到。

“在识典古籍上校对古书,平台提供了详尽的新手教程,对新人很友好。很多时候,我们是在做选择题,而不是主观题,这就方便很多。”张晓波说,沉浸其中,他总是不自觉就忘了时间,最长的时候一干就是五六个小时。

“现在很多人没见过萤火虫,就会说‘哪里有会发光的虫子’。古籍也是这样。如果没有人去整理、去校对、去数字化,那些记载了我们文明的文字,就会像萤火虫一样从人们的视野中消失。”张晓波说,他参与校对过《永乐大典》《太玄经》,当自己的名字和一连串只在历史课本中见过的典籍链接在一起时,收获的是内心的宁静,也是满满的治愈感、成就感。

在“济南典籍馆”项目中,一共有2356名志愿者注册成为“校书官”,在线参与古籍校对工作,他们来自各行各业,有的年逾古稀,有的还在校读书。每完成一卷,系统永久记录志愿者姓名,形成数字时代的“校对署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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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周永年“与天下万世共读之”誓愿下,读者伏案阅读

清乾隆年间,历城人周永年在五龙潭畔创办藉书园,提出开放共享的《儒藏说》,成为国内公共图书馆精神的发端。在济南市图书馆,周永年的塑像、形象、著述,随处可见。

“古籍不是用来封存摆设的,而是需要一代代人不断激活、不断讲述的文化宝藏。开放古籍数据,就是为济南的历史文脉打开一扇新大门,让尘封的古籍被更多人看见,让感兴趣的人愿意深入了解,让读懂故事的人主动讲述济南。在一次次传播和分享中,这座城市的文化底蕴也变得越来越厚重。”济南市图书馆党委书记、馆长尹延明说,济南市图书馆持续在做的事儿,着眼的就是“公共”二字。

馆内中庭墙壁上,张贴着节选自周永年《儒藏说》的字句:与天下万世共读之。海报下方,公共自习室灯火通明,读者伏案阅读。三百年,这座城市泉水喷涌不绝,文脉薪火相承。

(许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