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网友们的玩梗与二创,电影《牛来》从一部院线边缘作品成为公共文化事件。至今,《牛来》票房突破5000万元,并受到国际媒体的关注。

爆红十天后,关于《牛来》的学术论文已经出炉了。

8月24日,著名传播学者、北京师范大学新闻传播学院教授喻国明在《文化与传播》杂志公众号发表约1.4万字论文《从“情绪容器”到“民意雷达”:情绪共振、算法共谋与关系赋权——基于<牛来>现象的传播学考察》。他认为,《牛来》的爆红并非内容品质的胜利,而是“情绪共振—算法共谋—关系赋权”共同作用的结果,既是公众投射情绪的“容器”,也是观察社会心态的“民意雷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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著名传播学者、北京师范大学新闻传播学院教授喻国明

喻国明写道,《牛来》事件是一场数字狂欢:网民以点击量为这部“烂片”“加冕”——把票房弃儿捧上话题之王的位置,又以无情的吐槽将其不断“脱冕”——提醒所有人它确实是部烂片。“加冕”与“脱冕”的循环,使人们在笑声中完成了对“品质与流量”“精英标准与大众趣味”的权威秩序的象征性戏弄。

这篇文章随即引发了网友们的争论:这是对时代情绪的敏锐捕捉,还是对一场猎奇狂欢的过度阐释?一部“烂片”的走红,真的承载了如此沉重的社会意涵吗?对于各种争议,喻国明对《中国新闻周刊》做出回应。

中国新闻周刊:你为什么会关注《牛来》现象,并很快以它为对象进行传播学研究?这个事件最初吸引你的是什么?

喻国明:最初吸引我的,恰恰是《牛来》身上那种令人不安的“断裂感”——一部艺术品质明显存在缺陷的作品,却以近乎荒诞的方式登上了2026年夏天中国社会的公共议程。在传统的传播学认知里,内容品质与传播效果之间本应呈正相关,但《牛来》将这一假设彻底击碎:上映9天票房仅7169元、观影人次仅236,随后却在短短数日内排片飙升至上万场,引来全球主流媒体争相报道。这种剧烈的“反转”本身,就是一份珍贵的研究样本。

我关心的从来不是“这部电影好不好看”,而是“为什么是它”“为什么是现在”“它的爆红透露了这个社会怎样的情绪与结构”。在我看来,《牛来》不只是一部电影,更是新媒体时代社会情绪的一个“共振腔”,是公众借以投射、宣泄、协商结构性焦虑的媒介化场域。它身上同时汇聚了情绪传播、算法共谋、关系赋权这三条我长期关注的学术线索,几乎是一个“自带理论注脚”的典型案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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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来》电影片段截图

更深一层,吸引我的是它背后的“加冕与脱冕”意味:一部被主流审美体系“看不上”的作品,却由亿万普通网民以戏谑、二创、玩梗的方式“加冕”为全民奇观。这本身就是一场数字时代的狂欢,是“情绪民主化”对精英文化解释权的温和反叛。作为传播学者,我无法对这样一个现象级的“民意样本”视而不见。

中国新闻周刊:这篇论文是期刊约稿,还是你对《牛来》有感而发、迅速展开的研究?从关注这一现象到形成论文,大致经历了怎样的过程?

喻国明:这篇论文是约稿,但也是有感而发的“即兴研究”。我一向认为,好的传播学研究,问题意识应当先于论文意识——是现象先“击中”了你,你才动笔,而不是为了写论文去寻找现象。《牛来》正是如此:当它从一个票房弃儿逆袭为全民奇观时,我便意识到,这是一个不容错过的理论窗口。

整个过程大致经历了四个阶段。第一阶段是“沉浸观察”:我花了相当长的时间泡在社交媒体里,看弹幕、看切片、看表情包、看网友的二次创作,感受情绪的温度与流向。第二阶段是“结构梳理”:把这些零散的观感收敛为几个可被理论解释的核心问题——情绪如何共振、算法如何放大、个体焦虑如何汇聚为公共情绪。第三阶段是“理论溯源”:回到传播学的学术脉络中寻找解释工具,从情绪传播、算法共谋,到“关系赋权”与“微粒化社会”,逐步搭起“情绪—算法—关系”的分析框架。第四阶段才是“落笔成文”。

坦白说,从关注现象到论文成形,时间并不长,但“快”的背后是长期的理论积累。一个研究者之所以能“迅速”抓住一个现象,是因为其理论工具箱里早已备好了相应的工具——《牛来》只是让这个工具箱得以打开的契机。

中国新闻周刊:你在论文中把《牛来》称为承载社会情绪的“情绪容器”。烂片很多,但一部“烂片”如此爆红实属罕见,为什么在2026年的今天会发生这个现象?您在文中没有谈及这部电影内容本身,它的走红与电影内部特性是否有一定关系?

喻国明:这确实是一个关键问题。我的判断是:一部作品能否成为“情绪容器”,取决于它是否恰好踩中了时代的情绪脉搏,而与作品本身的艺术品质并无必然关联。

从宏观层面看,2026年的中国社会恰恰处在一个多重焦虑叠加的节点上,再叠加AI技术冲击与经济不确定性,共同催生了普遍的生存焦虑。这些焦虑平日里是分散的、沉默的,而《牛来》恰好提供了一个“出口”:它以“弱意义”的开放文本,给了所有人“自由赋义”的空间,谁都能从中读出属于自己的那份焦虑与自嘲。

但也要诚实地说,电影的内部特性并非无关紧要。它的“反差美学”——精美绝伦的水墨海报与粗糙简陋的正片之间的强烈对比——恰恰构成了传播的“第一推动力”;而“牛来”谐音“牛市来了”、“豹拉”谐音“暴拉”、“绊倒体”谐音“半导体”,这些看似偶然的梗,精准契合了大众的经济祈愿与深层社会心态。因此更准确的说法是:电影的内部特性提供了“引信”,社会的结构性焦虑积蓄了“火药”,算法的共谋完成了“引爆”。三者缺一,这场奇观都无从发生。

中国新闻周刊:你提出观看《牛来》是一场“云在场”的情绪仪式,由此也形成某种“情绪共同体”。而今天依托社交媒体形成的共同体,似乎比过去更为松散、临时和不稳定。你认为这种“情绪共同体”形成的机制是什么?对当下的人们而言,它有着怎样的精神意义?

喻国明:这种情绪共同体的形成机制,我概括为“三重耦合”:其一,算法推荐将分散的、个体的情绪体验“可见化”,让“原来你也这样觉得”成为一种可被感知的集体确认;其二,用户的二次创作将被动的“观看”转化为主动的“参与”,情绪在造梗、玩梗、戏谑中完成了“劳动”与“展演”;其三,通过围绕符号展开的意义协商,素不相识的人因共享同一个“梗”、同一种自嘲,临时凝聚为一个“我们”。这就是我所说的“云在场”的情绪仪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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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厅座位拼出“牛来”

这种共同体的确是松散的、临时的、不稳定的——它随热点而起,也随热点而散,但这恰恰是数字时代共同体的真实形态。它的精神意义,我认为至少有三层:对个体而言,它是一剂“情绪止痛药”,让原子化的、孤独的个体在短暂的共鸣中获得归属感与认同感;对社会而言,它是一个“压力阀”,让原本难以言说的结构性焦虑,以娱乐化、戏谑化的方式得到无害的宣泄;对治理而言,它既是“镜子”,也是“晴雨表”,让沉默的民意得以被看见、被听见。

当然,我也要提醒:这种共同体的短暂性,既是它的价值所在,也是它的风险所在——它可能来去匆匆,也可能被操纵与裹挟。这正是我在论文结尾主张“以共情化解郁结、以民意识别信号”的原因。

记者:倪伟

编辑:杨时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