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11月17日凌晨三点,台北某医院病房里,一个曾经手握台湾电信市场最重要两张牌的男人,悄悄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72岁,恶性肿瘤。
外头没有记者守候,没有家属发声明,连女儿孙芸芸都没有公开露面。
微风广场只说了一句:「家务事,不便回应。
」这个曾叱咤两岸三地商场、媒体争相追逐的风云人物,就这样走得悄无声息。
他到底是谁?
又是怎么把一手好牌打成这样的?
在台湾财经圈,像孙道存这样的人并不少见——含着金汤匙出生,靠着时代红利腾飞,最终在自己亲手挖下的坑里沉没。
不同的是,他的故事横跨了将近半个世纪,从战后台湾的第一代资本积累,一路延伸至数字通讯时代的豪赌,再到司法追诉的漫长尾声。
这一生,几乎是台湾战后某一类商业人物的完整缩影——野心、时运、失控,与无可挽回的落幕。
故事要从1948年说起。
那一年,国共内战打得最烈,孙道存的父亲孙法民带着家业从河北望都南下,辗转落脚台湾。
1949年,孙道存出生,那一年正好也是两岸正式分治的年份,某种意义上,他的命运打一开始就和大时代绑在一起。
孙法民在台湾站稳脚跟后集资创立了太平洋电线电缆公司,简称太电,1963年就在台湾证交所挂牌上市,那年代能做到这步,已经是顶尖商业家族的象征。
太电的主业是制造,电缆、铜线,踩在台湾经济起飞的工业地基上,一步一步把家业做大。
彼时台湾还在加工出口导向的阶段,制造业就是命根子,孙法民的眼光是准的。
但孙道存这个少东呢?
早年贪玩,父亲干脆把他打发去金门念高中,这一招放在今天等于把叛逆少年直接送去部队管训。
金门的日子不好过,风沙大,物资匮乏,距台湾本岛又远,某种程度上,那段岁月或许真的磨了他几分性子。
1986年,孙法民宣布退休,家族进行权力交接:仝玉洁出任董事长,孙道存坐上总经理的位置。
这一年,他37岁,正式从少东变成操盘手。
一个在金门吹过海风、在家族羽翼下成长的男人,开始独立面对商场的风雨。
孙道存一上台就不走寻常路。
别人的老牌制造业守着本业慢慢吃,他偏要跨出去,往电信和高科技砸钱。
1990年代初,台湾的电信市场刚开始松动,政策开始放开民营化的口子,孙道存看到机会,接连标下新加坡、泰国、香港的固网标案,同一时间还跑去入股摩托罗拉主导的「铱计划」——那个雄心勃勃要用66颗低轨道卫星覆盖全球通信的项目。
在当时,这个计划代表的是人类通讯技术的极致愿景,吸引的是全球最敢赌的那批人,孙道存是其中之一。
1997年2月,真正的高光时刻来了。
孙道存联合多家财团,成立太平洋电信,标下交通部释出的GSM(2G)执照,这就是后来台湾大哥大的前身。
他同时担任太电总经理和台湾大哥大董事长,两个位置,一个管旧产业的命脉,一个握着电信市场的未来。
台湾大哥大在2G时代的崛起速度极快,用户数在短短几年内就冲到百万量级,成为全台最具规模的移动通讯运营商之一。
那是他事业的顶点,站在那个高点往下看,台湾的通讯版图几乎都在他脚下。
也正是从那个高点,命运开始转向。
孙道存的感情线,比他的商业版图还要复杂得多。
商场上他是那种能嗅到时代气味、快速押注的人,感情上他同样不循章法,每一段关系的开始和结束,都有一种旁观者叹为观止的戏剧性。
这段关系来得快,去得也快,像是他商场上一次不成功的小型投资。
几乎没有留下任何可供追溯的痕迹,在他的人生叙事里,这一段只是一个页码极薄的章节。
1976年,孙道存迎娶何念慈。
生下了三个孩子:女儿孙莹莹、孙芸芸,以及儿子孙智宏。
这段婚姻在外界眼里,是标准的豪门配对,何念慈长期以「孙夫人」的身份出现在各种场合,端庄、低调,是那个年代台湾大家族正室应有的样子。
表面上,这个家庭是完整的。
但孙道存私底下的生活,早就另有一套。
在与何念慈分居的那些年,他与女星颜宁同居超过十年,还育有一女两子。
这段关系在台湾娱乐圈和财经圈都不是秘密,只是大家心照不宣,没人点破。
这种「心照不宣」在台湾那个年代相当普遍,有权有势的男人维系两套家庭,外界往往只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点破这层窗户纸的,是2007年的一场公开场合事件。
孙道存当着众人的面称呼张琼玲为「内人」。
张琼玲是演员张琼姿的姐姐,据台湾媒体当年报道,两人自2002年起就传出热恋,但一直是绯闻状态,没有正式化。
这一声「内人」,等于当众公开宣告。
那种宣告方式,既像是长期压抑后的冲动释放,也像是一个习惯了掌控局面的男人,对既成事实发出的一次正式确认。
现场最激烈的反应来自他的女儿孙芸芸。
孙芸芸当场站出来,语气强硬地表示:孙夫人与内人都只有一个,就是我妈妈。
父女两人当众杠上,这个画面第二天上了各大媒体头条。
那一刻,维系了三十年的家族体面,在公众的注视下彻底碎掉。
这件事之后,何念慈在2007年决定离婚。
超过三十年的婚姻,就这样结束了。
外界都以为接下来孙道存会迎娶张琼玲,毕竟他已经公开承认了这段关系,顺水推舟地给个名分,是最合乎逻辑的走向。
结果2009年的消息出来,所有人都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2009年6月,孙道存悄悄在户政机关完成登记,迎娶的不是张琼玲,而是一个名叫吴逸萍的年轻女子。
吴逸萍是他初中同学的女儿,比他整整小了32岁,当时只有28岁。
这个年龄差,在台湾社会引发了一阵哗然,不是因为年龄本身有多罕见,而是时机太过吊诡。
这个消息2009年7月10日经媒体曝光,随后经国民党前主席吴伯雄与已故艺人罗霈颖双双证实。
关于吴逸萍的描述,当年媒体的报道是:长相清秀美丽,留美主修电脑相关科系,婚前还得叫孙道存一声「Uncle」。
这个细节,当时成为台湾八卦版面乐此不疲地反复引用的素材。
更戏剧性的是背景:那时候的孙道存,早已债台高筑,个人债务高达225亿元,还申请破产在身。
吴逸萍的父母无法接受,强烈反对这段婚姻,但吴逸萍没有回头,选择下嫁。
外界看来匪夷所思,圈内人则各有说法,只有当事人自己知道那是什么。
有人说是爱情,有人说是算计,有人说是一种无法用理性解释的命运相嵌。
无论如何,她的选择,在他人生最潦倒的节点上,给了这段故事一个意外的注脚。
孙道存在1990年代下注的那几盘棋,最后几乎全部翻盘。
而且翻盘的方式,有一种雪崩式的连锁感——一张牌倒下,带着旁边的牌一起压垮,没有喘息的余地。
铱计划是第一张倒下的牌。
这个用66颗卫星覆盖全球通信的宏大构想,在技术上并非不可能实现,真正要命的是商业模式——卫星电话的终端设备价格昂贵,信号在室内几乎无法使用,而它最大的对手,恰好在同一时期高速普及的地面移动通讯网络,把它彻底逼出了市场。
1999年,铱计划直接宣告破产,入股资金血本无归。
他在美国投资的太平洋西南信贷银行也经营失利,钱砸进去打了水漂。
资金压力开始往太电这个母体蔓延。
孙道存把台湾大哥大的资金抽调出来,投入台湾固网、台湾高铁等大型项目,造成更大的亏损窟窿。
一个窟窿补另一个窟窿,越补越大。
在财务上,这种操作有一个非常形象的说法:用新债还旧债,用左手盖住右手,只要时间够长,总有一天盖不住。
2003年底,事情彻底兜不住了。
太电掏空案爆发,检方介入调查,最终认定不法金额逾200亿元。
这个数字,在2000年代初期的台湾,足以让整个社会为之震动。
检方在历次审判中认定的核心脉络是这样的:太电前副总兼财务长胡洪九,未经董事会同意,在中国大陆与香港等地陆续成立子公司,进行「假买卖、真掏空」的操作,把太电的资产一步步转移出去。
他的角色,不是主刀者,而是那个默许手术在密室里进行的院长。
2004年,太电正式下市。
数十万散户手上的股票变成壁纸,连国安基金都在这波里被套牢了将近17亿元。
资本市场讲的是信任,一旦这个信任的地基塌了,剩下的就是一场漫长的追责与清算。
司法程序随之启动,一走就是十三年。
2010年7月,台北地方法院一审判决,认定孙道存涉及财报不实,但法院在此阶段认为他并未直接掏空太电,资产主要流向胡洪九,而非孙道存本人。
这个判决当时引发了外界不少争议——毕竟,一个总经理对自家财务的根本性异动「不知情」,在逻辑上需要相当大的说服力。
案子继续往上走,历经二审、三审,2017年8月31日,中华民国最高法院最终驳回上诉,判决定谳:孙道存在整起案件中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判处有期徒刑3年。
十三年的时间,足够让一个案件从轰动变成沉默,从全民关注变成偶尔被人提起的陈年旧事。
2017年9月29日,孙道存与胡洪九同一天到案执行。
两个白发苍苍的老人站在法院门口,面对密密麻麻的媒体镜头,一句话都没有说。
手铐扣上,押上囚车,车门关上,这段长达十三年的司法追逐,才算告了一个段落。
那个画面里没有什么戏剧性的表情,也没有声泪俱下,只有两个老人的沉默,和镜头快门一阵密集的声响。
很多人以为,3年刑期服满,这个故事就结束了。
结果没有。
台湾的司法追诉体系,对于涉及重大经济犯罪的案件,向来有一种耐心,不会因为当事人年迈或病弱就轻易画上句号。
2020年1月1日,孙道存刑满出狱。
走出北监大门的那一刻,他已经70岁了。
白发,消瘦,精气神和二十年前的那个太平洋电信董事长已经判若云泥。
按理说,人生到了这个阶段,大起大落也经历够了,可以就此淡出。
但检察官没有放手。
出狱后不久,孙道存随即因另一起公益侵占案遭到羁押。
这两个基金会,一个以运动公益为名,一个以他父亲的名字命名,都是家族长期经营的公益门面。
把这两个机构的钱挪走,从某种意义上说,是在啃自己家的老本,也是在啃父亲留下来的名誉。
最终,这起案件判刑1年6月定谳。
2021年4月,孙道存再度入监服刑。
这还不是全部。
检察官另外起诉了他的胞弟孙道亨和太电总务部协理林世章,指控两人涉嫌挪用太电资金243万余元,供孙道存与嫩妻吴逸萍花用;另外还以太电名义,长期花费657万余元租用3辆宾士和丰田保母车给孙夫妇使用。
两人被依《证券交易法》特别背信罪起诉。
这些数字和细节,铺开来读,会发现一个规律:他的烂摊子,最后都是由身边的人替他承担了一部分后果。
2021年10月1日,服刑期间,孙道存因恶性肿瘤病情恶化,向法院申请保外就医,获准后转入台北某医院接受治疗。
肿瘤这个东西,不看身份,不论财富,在一个人的暮年等着,等得住。
同年11月17日凌晨三点,孙道存在医院病逝,享寿72岁。
凌晨三点,是大多数人熟睡的时刻,也是一个人走得最无声的时刻。
关于他的死讯,外界的反应出奇地冷静。
微风广场——孙芸芸夫婿廖镇汉家族的事业——只发出一句简短声明,称涉及家务,不便多做回应。
孙芸芸与廖镇汉本人,没有公开现身,没有发表任何悼念。
对一个曾经站在台湾商业版图核心位置的人来说,这种冷静近乎冷漠。
但再想想,或许这才是这段父女关系在2007年那场公开冲突后,漫长疏离所沉淀下来的真实状态。
更冷的还在后面。
孙道存的三名子女——孙莹莹、孙芸芸、孙智宏——全部向台北地方法院声请抛弃继承,法院于2022年2月间准予备查。
抛弃继承,在法律上是一个中性的程序动作,任何人都可以做。
但当它发生在一个刚刚离世的父亲身上,当三个子女同时做出同样的选择,这个动作背后蕴含的家族裂痕,已经不需要任何额外的解释。
这个结局,放在他的一生里来看,有一种难以言说的讽刺。
手握百亿,打造了台湾最大的电信王国之一,娶了小32岁的娇妻,到最后,连亲生子女都不肯接他留下来的任何东西。
那些遗产,不过是债与罪的另一个名字。
至于吴逸萍,那个当年不顾父母反对、嫁给背负225亿债务的孙道存的女人,在他死后,彻底从公众视野里消失了。
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也没有媒体再去追问。
她的选择,从一开始就是一个谜,到最后,谜面和谜底一起消失了。
某种意义上,孙道存这个人,在2021年11月17日凌晨那一刻,才是真正意义上的死去——不是生命的终结,而是最后一点被人记挂的理由,也跟着散了。
留下来的,只有那份1186亿元的旧股东集体求偿诉讼,还在台湾法院的某个角落,慢慢等待最后的裁决。
那些当年买了太电股票的小人物,或许还记得自己当初是怎么相信这个名字的。
而这个名字本人,已经不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