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青青的工位上有一个厚厚的笔记本,摊开来,大大的日期提醒下,密密麻麻写着每天要做的事,有的已经被红色记号笔打上了√,有的还处在待办的状态,包括但不限于每日日志、处理接诉即办、通知社区居民参加活动、填报表、整理台账……
终于到了下午17:30,她合上笔记本,但工作远没有结束。最近赶上安全普查,她得跟同事一起入户走访,傍晚6到8点,这是最忙的时候,大家都刚下班,“能逮住人,跑一圈也有效果。”一天到头,真正回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家里父亲很困惑,“就你那3500的工资,怎么比联合国秘书长都忙。”
方青青没急着反驳,琐碎的事务已经让她像是被吸干了精气,得在沙发上窝个至少20分钟才有心力重新爬起对话,“当初可是你叫我千方百计到这的,还说什么钱多事少离家近,现在,就你老笑话我才是社会最底层。”
老方一时之间也被怼住了,尽管不愿意承认自己在对于女儿事业方面的指引,好像出现了误判,但老方也很挫败,怎么自己高校毕业,学英语翻译的优秀宝贝,到头来成了“居委会大妈”,而且能忙成这样?
方青青也有怨气,但她也知道,比起把“失策”的原因归结于父母,自己的选择或许占了更多因素。
方青青今年二十六岁,是一名社区工作者,简称“社工”。听着充满正义和道德,但事实上,这是一种在行政体系中既非公务员,也非事业编制的“第三类人群”。“你很难定义,我们是不是真的端铁饭碗的,但依我的感觉,铁饭碗端没端上不知道,苦累倒是认真的。”
01
“上岸”迷思
在大部分人的语境里,“上岸”是一种精神信仰。它承载着不少年轻人的执念和期待,而上岸本身这个词也充满动感,暗指考上公务员或事业编制,从此人生靠岸。
然而,“岸”必定有限,有数据显示,2025年国考,全国报名人数首次突破三百万,平均竞争比约65:1。至于那些最终没能上岸的人,则把目光投向了另一个“平替”考试。2025年5月,全国有223.6万人走进考场,参加全国社会工作者职业资格考试。
方青青也是此前参加社工考试中的一个。考试前,她还查了自己的“竞争对手数量”,“比前一年又增长了约18%,反正每次都是再创历史新高。”
但如果把时间线拉长,参加社工考试人员激增的趋势则更为醒目,“2021年报考人数83万,2023年突破百万,2025年达到223.6万。”五年间,报名人数翻了近三倍。截至2025年,全国累计有151.6万人取得了社会工作者职业资格证书。
但社工这个词在中国基层的实际含义,却远比考试名称复杂得多。
对于大部分年轻人来说,等待他们的岗位,远非想象中服务特定群体的“专业社工”。而多是在各个城市,街道社区党组织、居委会和服务站中从事管理与服务工作的“社区工作者”。
该岗位基本不限专业、不限院校,只要求四十岁以下、大专以上学历和本地城镇户口。很多人考试通过后,就可申请与街道签订服务协议。“但残酷的是没有编制,不过合同到期一般会续签。不怕钱少的话,做到退休基本不是什么太大的问题。”
“稳定到退休”也是吸引王甜甜做这份工作最重要的地方。
王甜甜今年刚刚30岁。2017年,她进入教培行业,“不到2年,第一次被裁。”但那时行业还热,仅仅过了一个周末,王甜甜就找到了可以入职的新公司,“月薪没少过8000,算我们那批同学里收入很高的了。”但好日子也并没有过上多久,2021年双减政策落地,王甜甜第二次被裁。这一次,原本看起来很多的面试机会也几乎一水儿的消失了。
像彼时的许多同龄人一样,王甜甜也尝试过考公考编,“但别说进面试了,笔试也都是擦边,连调剂的资格都没有。”失业的时间里,王甜甜一边想方设法自费缴社保,一边着急到整晚失眠,“头发大把大把的掉,真是焦虑。”
时间久了,王甜甜也着急了,那时候,“根本不想着挣多挣少,就觉得,有个地儿能给我交社保就行。”很快,社工考试的信息推送到了王甜甜面前,“就像一根救命稻草,咬了牙我觉得自己得干。”
02
“居委会大妈”
方青青入职的社区,既有商住两用公寓楼、新建商品房小区,也有建于上世纪八十年代、没有物业托底的老旧小区。而连同同事在内,“我们每个人至少负责一到两栋楼,对应约300户人。”方青青解释起来,“我现在一部分工作,其实就是网格员。”
社区“网格化”的管理模式,早在2004年就在北京市有所出现,只是2013年,被推广至全国。2024年,中央办公厅、国务院办公厅发布《关于加强社区工作者队伍建设的意见》,要求各地按照每万城镇常住人口拥有社区工作者十八人的标准配备。
但不可否认的是,实地推进中缺口仍然存在。方青青坦言,“不光是我们人手不够,我看过很多报道,有的地方缺口都是千八百的”。而网格员的工作,人手紧,事情却不少。“大到80岁以上老人的养老服务,小到居民家马桶堵塞、没拿钥匙,修路吵人,一些人都会直接找上我们,尤其是疫情后,大家跟社区好像更熟了,就觉得这无所不能,啥都能办。”
遇到值班时,方青青还需要负责社区的“接诉即办”业务。这是一项依托12345热线对群众诉求快速响应的服务。社区作为部分问题“首接”部门,接到投诉后,如果在职能范围内,就必须第一时间能解决的就地解决,跨部门的就赶紧联系联合处理。“有时候一晚上收到20多个工单,加班到凌晨一两点是常态。脚底板都不带停的。”
今年,方青青所在辖区发生了一起电动车电池起火事故。“被人发网上了,还有人说这里充电桩与居民楼距离太近,不符合消防规范。”社区因此受到批评。
方青青也感到很无奈“上世纪80年代的老小区了,当年规划没有预留符合标准的消防空间。但电动车普及,又不允许上楼之后,居民有充电的硬需求,协调半天才争取到一块空地建充电桩,已经费尽口舌。”但解释只能说给讲道理的人听,“问题出现后,很多人都去投诉,安抚走访又是一项工作,真是难做啊。”
而这或许只是方青青工作里最小的一个切面。“就是会受一些夹板委屈,比起工作,感觉更多是解释说明,赔礼道歉。”
03
钱少事多回不了家
方青青入职前,父母以为女儿找了个清闲的差事。“钱多事少离家近,只要占上两条就感觉烧了高香了。”
离家近的稳定工作,此前是很多中国父母的期待,尤其这份工作要是再能和街道,政府职能部门沾点边的话,“那简直不要太体面了。”即使是社区工作,也因为满足了以上两点,才让很多人一拥而上。但再说回方青青个人,“要我看,钱多和事少,真的一条都没沾上”。
查询各地社区工作者的收入,或许就能看见这一困境。以北京为例,社区工作者待遇包括基本工资、职务年限补贴、奖金和其他待遇四部分。疫情之前,每月到手4-5k。2023年,虽然经历过一轮调薪,“但也仅有6-7k。而且这还是在北京。”
至于其他地级市和县城,“我一个月满打满算刚沾上4000,连快递搬运一个月都是5k起步呢,有时候,真觉得自己书是白读了。”
但方青青也知道,自己的工资还是因为在市区,所以才有上了3K的可能,“我问过我们城市下面的县区,工资2k出头的不在少数。”至于大家说的工龄工资,“涨幅很有限,每年也50-100之间。”方青青偶尔也会后悔,“应该先在外面闯荡几年,很多我同学,现在收入都是我的好几倍。”
而社工流动的数据也印证了这种后悔的普遍性。据民政部门相关数据及中国社会科学院大学研究引述,多地社工年流失率超过18%,逼近20%的人才流失警戒线。离职主因排前三位的分别是:薪酬不满、高压倦怠、晋升受限。
在2024年,小红书上出现了一波“社工岗劝退”风潮。发帖的人多是入职一到两年的年轻人,晒出工资条,讲述加班日常,关键词反复出现,“不要来、快跑!”等字眼。
04
为什么还是留下了?
而一个薪酬不高、晋升受限,甚至琐碎事务极其繁多的岗位,为什么还有那么多人抢着进?王甜甜讲出了理由,“我就想有个地儿能给我稳定的交社保。”
像王甜甜一样的人,很难说是他们选择了社工,更“无奈”一点的理由是,她们在被公务员考试和就业市场双重筛选之后,被迫留在了这里。
当然,3000多的工资还是会让王甜甜心有不甘,“在这里待久了,对于考公的执念就会更深,你能意识到自己和那些有编制人的区别,你跟他们打交道的多,就越想成为他们。”
王甜甜仍在准备考公。“我计划考到35岁,什么时候政策不让考了我就不考了。”王甜甜的语气坚定,但失去应届生身份后,上岸似乎变得更难。大部分岗位只面向应届生,她只能在极少数岗位里挑选,竞争翻了好几倍。
这似乎成了一种奇特的循环,进入社区工作是为了获得稳定,但社区工作本身的稳定不足以支撑生活,于是继续考公。而在社区工作里被事务消耗殆尽的精力,又让备考变得力不从心。有社工在论坛上写道:“忙完根本没力气学习,索性辞职脱产备考。”
和王甜甜不同的是,经过两年多的历练,方青青似乎已经从琐碎的基层工作中找到了某种职业价值。今年她有幸收到一面锦旗,来自社区里一位阿姨。那位阿姨因为一些琐事与物业争执,次日仍愤懑难平,拨打12345投诉。方青青作为当时工单的负责人,上门找阿姨耐心解释了一个多小时,终于让阿姨情绪缓和。
今年初,方青青被提拔为社区副职。她也计划找机会提升学历,往社会学方向深造,丰富理论知识。
但在她身后,更多的人仍在选择离开。“宇宙的尽头是编制”,年轻人在网上这样写。但他们中越来越多的人发现,编制之外的那个准编制地带,尽头其实还很远很远,他们仍在找寻自己的“岸”。
▲应受访者要求,文内人物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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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资料:
[1] 马延君.争考社工的年轻人,没有编制也想上岸.每日人物.[EB/OL].2024.
[2] 棒打鲜橙.公务员“平替”岗位,挤满年轻人.网易数读.[EB/OL].2024.
[3] 苏立.何新月.公务员平替岗,挤满没能“上岸”的年轻人.三联生活周刊[EB/OL].2025.
▲本文创作团队▲
撰文 | 汤加
图片| 受访者、影视剧截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