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文为虚构小说故事,地名人名均为虚构,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图片仅用于叙事呈现!

太平间的白炽灯管闪了两下,灭了。

我蹲在地上登记新送来的遗体信息,借着手机屏幕的光,一笔一划写下编号。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刘丽华站在门口,白大褂上溅了几滴血,脸上没有血色,嘴唇哆嗦了半天,挤出几个字:“爸……心梗……左主干堵死了……他们……”

她的声音卡在喉咙里,眼眶红得吓人。

半个月前,她亲手签了那张调令,把我从心内科送到这间终日不见太阳的屋子。她没想到,全院上下翻遍档案,只有一个人能救她爸的命。

就是我。

我摘下手套,绕过她往外走。她膝盖一弯,跪在水泥地上,声音带着哭腔:“李英悟,他是你岳父……”

我没停步,推开另一扇门,换衣服,走上手术台。

没有人注意到,那封写着袁立轩名字的实名举报信,已经被我塞进了韩主任的抽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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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李英悟,在这家三甲医院当了九年心内科医生。

九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从实习生一路熬到主治,一台一台手术拼出来的,手上的功夫,心里有数。

我妻子刘丽华是副院长,比我小两岁。

她管行政,我管病人。

她谈的是预算编制和人事安排,我聊的是球囊扩张和支架植入。

隔行如隔山,家里饭桌上,我们很少谈工作。

结婚十二年,日子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

她忙她的仕途,我上我的手术台,互相不拖后腿。

她偶尔抱怨我不够体贴,我承认,手术做完回到家,累得连句话都不想说。

可我觉得日子就是这样,平平淡淡,柴米油盐,谁家不是这么过的。

那天晚上,急诊室送进来一个急性心梗的病人。

六十多岁的老头,心电图上那道墓碑样的波形刺得人眼睛疼。

血压撑不住,人已经休克了。

导管室准备好之后,我上了台,右冠脉完全闭塞,血栓抽吸之后放了支架。

用了四十分钟,血流通了。

走出导管室的时候,我后背湿透了。护士长郭春梅递了杯水过来,欲言又止地看我一眼。我接过水喝了一口,问:“怎么了?”

她压低声音:“院务会刚定下来,心内科要进一个新副主任。姓袁。”

我愣了愣:“谁?”

“袁立轩。听说是卫计委袁处长的侄子。”

我握着水杯的手,紧了紧。

袁立轩这个名字,不算陌生。

刘丽华的大学同学,听说跟她有过一段。

后来去了省城,具体做什么不清楚。

我跟刘丽华结婚这么多年,她从来没提过这个人。

我笑了笑,没再多问。

回到办公室收拾东西准备下班,路过护士站,几个小护士正围着手机交头接耳。

看见我,她们立刻收了声,各自低头忙自己的事。

有些东西,不用问也知道。医院这种地方,消息传得比病毒快。

到家的时候,刘丽华破天荒做了饭。

四菜一汤,红焖排骨,清蒸鲈鱼,她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活,锅铲碰着铁锅发出清脆的响声。

我换了鞋,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有点恍惚。

结婚十二年,她下厨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今天什么日子?”我问她。

她头也没回:“没什么日子,就是想做饭了。”

我坐到了饭桌边。菜端上来,摆得整整齐齐的。刘丽华坐到对面,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进我碗里,欲言又止的样子。我低头吃饭,等着她开口。

“老袁家的儿子,要回这边发展了。”她终于说了,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哦。”我应了一声,继续扒饭。

她看着我,目光复杂:“他是来心内科的。”

我筷子慢了下来,抬头看她,问了一句:“定下来了?”

“院务会通过了。”

“上面定的?”

“嗯。”

我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说了一句:“知道了。”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晚上,刘丽华想说的,远不止这些。但她没说出来,我也没问下去。

夫妻之间,有时候就是这么回事。你等着她开口,她等着你追问,最后谁都没开口,话就烂在肚子里了。

第二天上班,我刚进科室,就看到一个穿崭新白大褂的男人站在护士站前,笑着跟护士们说话。

三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皮鞋锃亮,胸牌上写着:心内科副主任,袁立轩。

他看到我,主动伸出手来:“师兄,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我握了握手,掌心温温的,没什么力道。

当天下午,袁立轩第一次查房。

走到三床前面,那是个六十岁的心衰老病号,来医院调理了两个星期,情况已经稳定。

袁立轩翻了翻病历,皱起眉头,转头对主管医生说:“依那普利怎么用的?剂量太低了,加上,加到10毫克,一天两次。”

我在旁边听着,没吭声。

依那普利用在心衰患者身上,原则上不算错,但这几天的血钾情况我清楚,这么加,虚不受补。

等袁立轩走远,我对主管医生交代了一句,让他按原方案继续用。

别加了,血钾不稳定,明天查完血再说。

主管医生点点头。这是我第一次,跟他意见相左,也是最后一次。后来我才知道,那天袁立轩的笔记本上,我的名字已经被划了一道。

晚上回到家,客厅灯亮着,刘丽华的包放在门口,人坐在沙发上发呆。我换了鞋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心内科新来的副主任,你认识?”我盯着她,不放过她任何表情。

她没看我,声音淡淡的:“老袁的侄子,以前跟我一个学校的。”

“昨天怎么没说?”

忘了。

我沉默了几秒钟,站起身去了厨房,热水壶里的水烧开了,咕噜噜冒泡。

后来那几天,我总觉得家里空气不对,刘丽华有时半夜还在阳台上打电话,声音刻意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什么怕人听见的事。

她偶尔做完饭,也去阳台站十几分钟,这才往回走。

我问过她一句,她说是跟领导汇报工作的事。

我信了。

一个屋檐下过日子,抬头不见低头见,谁家没有点磕磕绊绊的事。

我那时候真的以为,日子还跟以前一样,没什么变化。

直到半个月后,我站在太平间的水泥地上,看着头顶那根闪了两下的白炽灯管,才明白过来。

那半个月里,有些东西已经悄悄变了。

只是我没有觉察。

又或者,其实我觉察到了,只是不愿意往那方面想。

毕竟,十二年的夫妻,总不能说散就散吧。

窗外下起了雨。淅淅沥沥敲在玻璃上。

02

袁立轩来了一周,心内科的风向就变了。

他年轻,会来事,早上查房的时候对每个病人都笑眯眯的,嘘寒问暖,比我这号闷头干活的讨喜得多。

护士站的小护士们私底下也议论,说新来的副主任年轻有为,长得还精神。

我听了,一笑而过。

他改了几次药单,有的我不太认可,但也没当面呛他。医院里做事的规矩,新老之间,总有磨合期。只要病人不出问题,我犯不着当那个刺头。

直到第四天,他动了我的病人。

是个姓赵的老爷子,七十三岁,急性前壁心梗放了两枚支架,住了五天院,恢复得还行,准备后天出院。

下午查房,袁立轩翻了翻病历,眉头就皱起来了。

“氯吡格雷怎么还没停?现在都什么年代了,还在用老药?”他转头对管床医生说,“换替格瑞洛,90毫克,一天两次。”

管床医生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我站在门口,听得很清楚。袁立轩转过身,笑着问我:“师兄,你觉得呢?”

“赵大爷的肝功能不太好,替格瑞洛对肝脏负担大。”我说,“氯吡格雷虽然老,但对这个病人来说更稳妥。指南上也留着这条路径。”

袁立轩笑了笑:“指南是死的人,人是活的。师兄,你这套,过时了。”

我看着他脸上的笑容,没再说话。

回到办公室,我翻了翻手边的病历夹,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又去查了赵老汉这两天的化验单。

肝酶指标确实偏高,但不算太严重。

替格瑞洛和氯吡格雷,都属于抗血小板药,换着用不算错。

但问题是,赵老汉吃氯吡格雷已经吃了半个月,突然换药,前三天药效有时间差,这中间出了血栓事故,谁负责?

我憋着一口气,回了办公室,在电脑上把赵老汉的病例调出来,写了一份用药风险评估报告。

打印,塞进文件夹里。

想了想,又拿出来,折好,放进了抽屉。

没有上交。

当时我想着,袁立轩新来,或许只是经验不足,不是什么大问题。

毕竟我在心内科干了这么多年,一个副主任如果真想拿病人开刀,不会只动一个小手术的用药方案。

这件事,也许过去了就过去了。

当天下午,刘福贵打来电话。

“小悟啊,酸菜腌好了,周末过来拿。”电话那头,他的嗓门大得隔着手机都能震着耳朵。

刘福贵,我岳父,六十二了,市运输公司的退休司机。

脾气火爆,说话像吵架,但对我是真好。

他早年是开大货车的,落下一身毛病,心脏不太好,前年放了支架。

他自己说,那次支架手术,是他这辈子最走运的事。

因为放支架的人是自家女婿。

我笑了:“知道了爸,周末过去。”

“刘丽华那丫头呢?叫她一块回来。”

“她忙。”

“忙忙忙,一天到晚忙。她老子心脏不好,也不见她请个假。”刘福贵在电话那头冷哼了一声,“小悟,我跟你说,她要是敢欺负你,你跟爸讲,我收拾她。”

我笑着应了一声,挂了电话。

周末去岳父家吃饭。刘福贵炖了一锅酸菜白肉,热气腾腾的,满屋子都是香味。我陪着他在院子里喝茶,他问我:“小悟,最近在医院怎么样?”

“还行。”

“那个新来的副主任……是不是找你不痛快了?”

我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爸,你听谁说的?”

“我女儿好歹是副院长,医院那点事,能瞒过我?”刘福贵冷哼了一声,“那姓袁的,年轻时候跟刘丽华好过一段。后来分了,去了省城,听说混得还行。现在回来了,就想把你挤走?”

我没接话。刘福贵叹了口气:“小悟啊,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轴。人家打你一巴掌,你搁那儿愣着,连脸都不捂一下。

我笑了笑:“爸,没那么严重。”

“没有?”他瞪着我,“我看你那脸色就知道有事。你当爸傻?”

我低头喝茶,没吭声。当天晚上回家的路上,刘丽华坐在副驾驶,一直看着窗外,不说话。

快到家的时候,她忽然开了口:“老袁那边……他叔叔是市里卫生系统的。今年有个重点科研项目,我这边有个想法,想争取一下。”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僵了一下:“然后呢?”

“没什么然后。”她转过头,声音忽然变得轻松,“跟你说一声罢了。”

我没有追问。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袁立轩改药的事传到刘丽华耳朵里了。

传话的人添油加醋,说我当场顶撞副主任,还拿出了什么“科室老资格”的架子。

刘丽华听了什么都没说,但她心里那杆秤,已经悄悄歪了。

那段时间,我手里在做一个关于左主干介入策略的课题。

左主干齐头病变,心脏手术里最难啃的骨头之一。

我把过去九年的手术案例全部翻出来,重新整理数据,统计术前术后指标对比,写了厚厚一沓笔记。

太平间那盏昏黄的灯,后来成了我最熟悉的一盏灯。只不过那时候我还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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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调令下来那天,是个星期一。

我在病房里查房,三床赵老汉刚拔了针,精神头不错,正跟老伴商量着出院后去哪儿晒晒太阳。管床医生从门缝探进头来,冲我招了招手。

我出了病房,看到他手里抓着一张纸,脸色很难看。

“李哥……院办刚送来的。”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调令,白纸黑字,盖着院务处的红章:李英悟同志调至总务处太平间岗位,即日生效。无落款日期。我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李哥……”管床医生试探着喊了我一声。

我折起那张纸,塞进白大褂口袋:“查完房再说。

赵老汉从病房里探出半个身子:“李医生,我后天出院,你帮我看看这药还吃不吃。”

我看着他的脸,扯了一个笑:“吃,按时吃,出院的时候我再给你交代。”

转身走进办公室的时候,袁立轩正坐在我的工位对面,手里翻着一本杂志。看到我进来,他抬起头,笑了笑:“师兄,院里调令下来了?”

我没答他,拉开抽屉,把里面跟工作有关的东西一样一样放出来。

那本翻烂了的手术笔记,一支写了半截的红笔,一个用了好几年的听诊器。

最后,我从抽屉最底下摸出一个信封,里面是写好的那份用药风险评估报告。

那是赵老汉的。

我捏了捏信封,又放了回去。算了,人都要走了,还较这个劲干什么。袁立轩在后面喊:“师兄,都是为了工作,别往心里去。

我提着纸箱走到门口,停下脚步,回头说了一句:“恭喜你,如愿了。”

那一天,刘丽华没有出现。

我知道她肯定在办公室。

但她躲着我,就像躲着什么怕见的人一样。

我收拾完东西,搬去太平间报到。

太平间在医院地下一层最东头,走廊尽头一扇铁门,门口挂着块旧牌子,字都褪了色。

推开门,一股福尔马林和消毒水混合的味道扑面而来。

屋子不大,灯管瓦数低,墙角靠着一排不锈钢柜子。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坐在角落里的小桌子边,戴着老花镜,在翻一本泛黄的登记簿。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没问名字,也没问来由,从脚边丢过来一副白手套,说了一句:“夜班冷,先留着。”

我接过手套,站在门口,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就是肖福,太平间的管理员。

在医院干了三十年,据说比这个院址都老。

外面的人都叫他“肖老头”,干什么都不争不抢,见人先笑,笑里带着三分客气。

他确实不抢,也不争。

但我后来才慢慢发现,他其实什么都看在眼里。

太平间的工作,比我想象中简单,也比我想象中沉重。

每天登记新送来的遗体,核对姓名、年龄、死亡原因,配合法医做一些简单的记录。

有时深夜会有车祸伤者送过来,一脸血污,家属在走廊里哭得撕心裂肺。

殡葬车来了,把人拉走,屋子又恢复安静。

我心内科医生的手艺,在这里派不上半点用场。

头几天,我几乎说不出一句话,只是闷头干活。

肖福也不跟我搭话,两个人各干各的,一整天也说不上一句话。

第四天,我加班到半夜。

送进来一个在工地干活的中年男人,从脚手架上摔下来,头磕在钢管上,送来时人已经没了。

家属没到,工头在走廊里打电话,声音很大。

我蹲在地上登记信息,写了几行字,笔停了。

看着面前那张已经没有血色的脸,我忽然想起来,前几天,我还在心内科的手术台上抢救病人。

现在呢?

蹲在太平间里,给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做登记手续。

我坐在地上,靠着墙,好久没动。肖福从里屋走出来,手里端着两个搪瓷杯,递了一杯给我:“喝口茶。”

我接过来,温热的。他蹲在我旁边,也不看我,呷了一口茶:“头一回?”

“不是。”

“头一回蹲角落里发愣的。”他说,“以前来这儿的,都觉得自己低人一等。时间久了就明白了,这地方跟抢救室一样,也是救人的地方。人活着最后一程,得有个人好好送。”

我端着茶杯没说话。

他说的道理,我懂,但懂是一回事,心里过不过得去,是另一回事。

很多年后我也说不清楚,是这杯茶,还是那句听着糙透了的道理,让我在那间太平间里,真的待了下来。

但那天晚上,我又想起刘福贵。他要是知道我被调到太平间,那一坛子酸菜可能会直接砸到我头上。

04

太平间的日子,像被按了暂停键,一晃半个月就过去了。

我渐渐适应了那里的节奏。

早上八点到岗,清扫消毒,登记夜间送来的遗体信息,配合运尸车出库。

中午吃饭,下午清点库存,晚上巡逻检查冷藏柜的温度。

工作简单,却有一种奇怪的踏实感。

以前在手术台上,天天跟时间赛跑,每一秒都在做决定。

现在蹲在太平间里,反而学会了慢下来。

人活着的时候忙忙碌碌,死了,倒是清静了。

肖福还是不怎么跟我说话。

每天早上,他把一壶烧开的热茶放在桌上,也不叫我去倒,就搁在那儿。

我忙完了去倒一杯,他已经把杯子洗净放回原处了。

他教我一件事,每天登记完遗体信息,不管多晚,都要把柜子再检查一遍,确认密封条完好,标牌没有放错。

“人这辈子最后一次被记名字,错不得。”他说。

我点点头,把他的话记在心里。

来太平间的头一个星期,我晚上偶尔睡不踏实。

翻来覆去,脑子里转来转去都是以前抢救病人的画面。

心电监护仪嘀嘀响,护士递器械,手术灯照得人睁不开眼。

这些画面像过电影一样,一帧一帧地闪。

后来也就习惯了。

人习惯什么环境都挺快的,包括太平间。

那天半夜,我正蹲在走廊里擦地,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一个穿蓝色工装的男人,五十出头,浑身是血,被人搀着,架进来了。

“医生!医生!”工头模样的人扯着嗓子喊,“他让钢筋砸了胸口,快不行了!”

我愣了一下,刚想来个心肺复苏,肖福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出现在旁边,撸起袖子,一脚把工头踹开,蹲下来按那个男人的胸腔。

手一上一下,动作又稳又快,力道用得极准。

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你们几个也别愣着,把他抬桌上。”肖福厉声说了一句。

几个工人七手八脚把人抬上去。肖福跨上一步,整个人压在胸膛上,一口血气从嘴里喷出来。那男人的气色,竟然真的缓过来几分。

旁边的护士推着急救车跑过来,几个急诊科的医生接到消息也赶到了。他们接手抢救的时候,肖福退到一边,手在裤腿上蹭了蹭,顺手点了根烟。

“刚才那人……”我看着他的背影,声音干涩,“你的手法……”

“老一套。”肖福吐了一口烟,“以前没这么多机器的时候,都这么干。现在不兴了。”

他抖了抖烟灰,像随口闲聊:“那套手法,叫‘胸骨下段按压法’,三十多年前的事了。胸外科老主任教的。那时候条件差,心脏骤停全靠手按。”

我看着他的侧脸,想说什么,他却摆摆手:“干活吧。”

那一夜,我翻来覆去睡不踏实。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肖福那双手按在工友胸口上的画面。

第二天早上,我去找肖福:“你教我。”

他眼皮都没抬:“我那套过时了。”

“但昨晚那个人的命,是那套过时的手法救回来的。”

肖福顿了一下,半晌,才说:“想学就去翻柜子底下那个箱子,自己拿来看。看不懂再问,我不讲了,嫌费口水。

我打开柜子,里面有一本旧笔记本,页面泛黄,边角都卷了起来。

打开里头,密密麻麻写满了各种急救手法和步骤,笔迹已经褪了色,但字字清楚。

肖福年轻时候的笔记,全是手写的,一笔一画,力透纸背。

从那之后,太平间成了我的自习室。

白天空闲时间,我翻着那本旧笔记,把上面的手法跟自己在心内科的手术经验做对照。

晚上值班,我继续写我的左主干介入策略报告。

多了个活儿,日子倒不那么难熬了。

偶尔有以前的老同事路过太平间,偷偷在门口看我一眼,见了面也没什么话好说,点点头就走了。

我知道,他们中间有些人不是不想打招呼,是怕沾了晦气。

也有人是真的替我抱不平,比如韩江涛。

那天下午,韩主任找到太平间来,提着一壶热水。

他坐到肖福的桌子旁边,看了我半天,憋出一句话:“那个姓袁的,就是个草包,连药都不会开还敢改你的方案。”

我没接话,给他倒了杯茶。

我找过院长了,他说这是院务会集体决定。”韩江涛越说越气,“集体决定个屁!明摆着是给人腾位子!

“师父,”我打断他,“咸菜坛子都翻过来了,吃不回去了。”

韩江涛看着我,过了好半晌,深深叹了口气:“你在太平间待着,总归不是长久之计。你那些手术案例的数据,还有用,别落下了。”

“正在整理。”

“弄完了给我,我帮你看看。”

那天晚上,我坐在太平间里,把那本写了一半的报告重新翻开。窗外,街灯昏黄的光透过气窗照进来,落在纸上。

我想了想,在一张新纸上写了一行字:“关于左主干齐头病变介入治疗的临床分析报告。”

落款:李英悟。

也好,调走了手艺,调不走脑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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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天上午,肖福的旧笔记翻到第三十七页,我正蹲在地上对着人体骨架琢磨“胸骨下段按压”的用力角度。

铁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撞开了,动静大得像炸了颗雷。

急诊科一个年轻医生,满头大汗,冲进来喊:“李哥!你岳父!心梗!急诊科!”

我手里的笔记本啪地掉在地上。那张脸惨白,白得像天花板上的灯。

我推开他往外跑。

太平间离急诊室隔着半栋楼的走廊,跑起来的时候,我感觉自己的腿是软的。

急诊室的帘子已经拉上了,几张焦急的脸簇拥着一台平车。

刘福贵躺在上面,脸色灰白,嘴唇乌紫,眼睛闭得紧紧的。

心电监护仪上跳动的波形尖锐又刺目。

那是教科书里描写的“墓碑样”波形,前壁大面积心梗,左主干完全闭塞。

这种病人送到医院,能扛到手术室就算成功了一半。

“造影做了没有?”我声音抖得厉害。

“急诊做了。”韩江涛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了,他压低声音,“左主干齐头闭塞,合并室间隔穿孔。他的既往病史档案我也调出来了,你的记录,字迹很清楚。”

病人的主治医生,是我岳父。

医院档案里,刘福贵的所有病历记录,都是李英悟的手迹。

造影显示的那条血管路径图,标注位置、球囊型号、压力数值,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

我画的图,我写的字。

“袁立轩呢?”我问。

他上了台,不到二十分钟就下来了。”韩江涛脸上浮现一丝古怪的神色,“说解剖变异太大,无从下手。他指着片子说室间隔穿孔太深,他做不了。

我站在原地,脑子里嗡嗡的。

韩江涛压低声音:“全院会诊过了,心外科那几个老家伙也看了片子,没人敢接这台手术。最后老主任说了一句话,找李英悟,只有他能做。片子就在这里,血管路径是他画的,病人是他岳父,没人比他更了解这台手术。”

他看着我:“英悟,你看着办。这台手术,除了你,没人接。但那间手术室的门,你迈不迈得进去,你说了算。”

我听懂了。

迈得进那扇门,这台手术我就能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