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字帖翻到王铎一幅草书立轴。临的是王献之《玄度何来帖》。庚辰年春闰月写的,那年他四十九岁。
目光落在一处,停住了。
"安石停此过半日"——"安石"两个字,写得很近,像两个人挨着站。安石是谢安的字,东晋那位。王献之写这封信给朋友,说谢安在我这儿待了大半日,还住了一宿。王铎临这个帖的时候,笔底下那个"安"字写得安安稳稳的,"石"字却微微向右倾,像一个人侧过身子,把半日的光阴让出来给另一个人。
他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想起以前学草书,最怕认人名。草书里的人名写得潦草,王羲之、王献之、谢安、谢万,长得都差不多。有一回看一幅帖,把"安石"认成了"宅石",心想这谁啊,怎么叫这名。后来查了释文才红着脸改过来。那以后他养了个习惯,看草书先找人名,人名认准了,整篇的语境就出来了。
王铎写"安石"的时候是知道的。他知道这两个字挨在一起的分量。谢安和王献之,一个是宰相,一个是右军之子,两人之间那大半日的停留,在纸上就是一个"安"和一个"石"靠得近了些。
"犹得一宿"——"宿"字写得长,宝盖头底下那个"亻"和"百"拉得开,像一个夜晚铺在那里,不急着过完。这一宿能留下来,不容易。
"何物喻之"四个字写得快,像随口一问:用什么来比喻这份情谊呢?问得轻巧,可笔速一快,那轻巧底下藏着点什么。
他想起前几年有一次,一个多年不见的朋友路过他住的城市,约了顿饭。吃完饭朋友说要赶车,他送到地铁口,两人站在闸机前说了几句话,然后朋友刷了卡进去,回头招了一下手,电梯门关上。他站在那儿发了会儿呆,往回走的路上想,这一面下次不知道什么时候了。
"一十当浦阳送近道"——这句写得最有意思。"送"字的走之底拖得长,最后一笔捺脚铺开,久久不收,像是送到最后一步了,还想站一会儿。"近道"两个字挤在一起,"近"的走之底缩着,和前面那个大开的"送"字一对比,一送一近,步伐从大跨步变成了小碎步。快到地方了,路也短了,舍不得快走。
"所以致叹,阳诸怀不可言"——"叹"字右边那个"又",写得轻,像一声叹气的末梢,薄薄的,散了。王献之原帖里说"诸怀不可言",心里的话说不出来。王铎临到这里的时候,笔速明显慢了,那个"怀"字,竖心旁和右边的"坏"之间留着一道白,空空的,像心里那点东西说不出口,纸上就空出来了。
"且不复得卿送"——"复"字写得歪,重心偏右,像一个人转过身去。从此再也不能得到你的相送了。这句收得低,笔画淡,墨色薄,快到末尾了,力气也快用完了。
王铎落款:"庚辰春闰,王铎。"
春闰月,那年的春天比平时长一些。可再长的春天也会过完,再好的朋友也只能送到某个地方为止。王铎四十九岁,临一幅四百年前的信札,临的是别人的送别,写的是自己的笔迹。
他把字帖合上,窗外的天暗了。桌上的手机亮了一下,朋友发来一条消息,说下周出差路过,到时候见一面,吃个饭。
他回了个"好"字。想了想,又打了一行:"不用赶时间,多坐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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