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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读金庸》连载之四十一:

文 | 潘采夫

金庸小说中不仅遍布丰富的历史典故,也是关于中国地理和风土的小“百科全书”。

每一部武侠小说都需要一个故事发生的舞台,为了故事的精彩,金庸往往把舞台设在朝代的更替之际,或是多国并存的时代,如北宋、南宋、元末、明末、清初。这些时代往往群雄并起,天下大乱,或纵横捭阖,几国争雄。这种乱世,是武侠故事的肥沃土壤。

我们聊聊金庸小说中的地理。

《书剑》中有三个地方金庸写得格外动人。第一个地方是陈家洛的故乡浙江海宁,同时也是金庸的故乡。著名的海宁潮,是金庸小时候常见的风景。

这时潮声愈响,两人话声渐被淹没,只见远处一条白线,在月光下缓缓移来。蓦然间寒意迫人,白线越移越近,声若雷震,大潮有如玉城雪岭,天际而来,声势雄伟已极。潮水越近,声音越响,真似百万大军冲锋,于金鼓齐鸣中一往直前。……但潮来得快,退得也快,顷刻间,塘上潮水退得干干净净。

第二个地方是新疆。红花会帮回族部落抵抗清军,陈家洛也开始了和霍青桐、香香公主的一段感情。那时金庸没去过沙漠,但想象得挺好,书中是这样写的:

大漠上暮色渐浓,一钩眉毛月从天边升起。忽听得营外鼓乐之声大作,那骑兵队长走进帐来,拉了陈家洛的手,说道:“新月出来啦,兄弟,走吧。”两人来到营外,只见平地上烧了一大堆火,回人青年战士正从四面八方走来,围在火旁。四周有的人在烤牛羊、做抓饭,有的在弹琴奏乐,一片喜乐景象。

这是男人的视角。

《白马啸西风》的故事也发生在新疆,书中写道:

李文秀悄悄穿衣起来,到屋外牵了白马,生怕惊醒计老人,将白马牵得远远地,这才跨上马,跟着歌声走去。

草原上的夜晚,天很高、很蓝,星星很亮,青草和小花散播着芳香。歌声很清晰了,唱得又婉转,又娇媚。

李文秀的心跟着歌声而狂喜,轻轻跨下马背,让白马自由自在地嚼着青草。她仰天躺在草地上,沉醉在歌声之中。

这是女人的视角,新疆要温柔得多。

第三个地方是江南。金庸把他对江南风景的思念,对美食的留恋,对人的赞美,既放进了《书剑》,更写进了《射雕》。

《射雕》是一部关于江南的安魂曲。比如这段:

湖面轻烟薄雾,几艘小舟荡漾其间,半湖水面都浮着碧油油的菱叶,他放眼观赏,登觉心旷神怡。……南湖中又有一项名产,是绿色的没角菱,菱肉鲜甜嫩滑,清香爽脆,为天下之冠,是以湖中菱叶特多。其时正当春日,碧水翠叶,宛若一泓碧玻璃上铺满了一片片翡翠。

南湖的菱角,应该是金庸经常梦见的食物吧。

金庸让陈家洛和乾隆在海宁相遇,江南七怪和丘处机在嘉兴醉仙楼喝酒,天下高手在烟雨楼大战,梅超风和黄药师在太湖相见。杭州郊外的牛家村,东海上的桃花岛,也都是江南普通的村庄和小岛。

江南好,风景旧曾谙,金庸一边写着江南风物,一边黯然神伤。当时他在香港,离开美丽的江南已近十年。

《神雕》里记载的地名不多,但一座襄阳已经足矣。襄阳不仅在《神雕》,在整个金庸武侠世界都具有崇高的地位。襄阳是南宋的门户,是南宋抵抗金兵和蒙古最重要的城池。郭靖和黄蓉在襄阳几十年,最后与襄阳共存亡。金庸小说中最重要的一句话“为国为民,侠之大者”就产生于襄阳。

襄阳,是金庸武侠的文化符号。

《倚天》中有两个地方值得一说。一个是冰火岛,冰火岛在金庸小说中极为少见,它已经远远超出了中国的范围。冰火岛上有白色的北极熊,有极昼和极夜,还有极光,这让小说具有了和《鲁滨逊漂流记》《金银岛》一样的冒险小说的气息。

另一个就是元大都万安寺。灭绝师太等中原武林高手,被赵敏囚禁在元大都万安寺高塔里。这塔是真的,而且至今仍然存在,但万安寺有两个。

一个是现在北京西二环外的天宁寺,金朝的时候叫大万安禅寺,元末期寺院毁于火灾,只剩下一座高塔。这个塔的样式和火灾,和《倚天》的描写对得上。另一个是现在北京西二环内的白塔寺,当年由忽必烈所建,元朝时叫大圣寿万安寺,是元朝的皇家寺院。

我经过实地调查,认为金庸写的应该是白塔寺,但藏传佛教风格的白塔,金庸没注意到。反倒天宁寺一直都是阁楼式古塔。在邓小平 1981 年 7 月 18日于北京会见查良镛(金庸)之前,他没到过北京,金庸就这么糊涂着写了。

《侠客行》《连城诀》《鸳鸯刀》《越女剑》《雪山飞狐》中的地理比较简单,不过《飞狐外传》里有个庙,我实地探访过,就是广东佛山的祖庙。

之前讲过,胡斐路过广东佛山,看到疯了的阿四嫂。因为儿子被恶霸冤枉偷吃鹅肉,阿四嫂便拉着儿子去佛山祖庙,在北帝神像前申冤。我去了这座 600 年的祖庙,果然古色古香,香火鼎盛,是佛山的地标建筑。祖庙里有块石头很出名,金庸这么写过:

“吃螺误为吃鹅,祖庙破儿腹明冤,乃确有其事,佛山镇老人无一不知。今日佛山祖庙之中,北帝神像之前有血印石一方,尚有隐隐血迹,即为此千古奇冤之见证。”

这个故事版本很多,流传很广,金庸就根据这个传说,写了胡斐为钟阿四一家报仇雪恨的故事。

若论地理方面的表现,《天龙八部》和《射雕》是最好的两部。《射雕》写出了金庸心中的江南,而《天龙八部》场景更为辽阔,把故事的舞台设在了北宋时期,以北宋为中心,写了草原上的辽国、女真人,南方的大理佛国,还让萧峰、段誉陪着虚竹去了趟西夏,虚竹还娶走了西夏公主,鸠摩智又来自西边高原的吐蕃。而以燕子坞和听香水榭为代表的苏州,又是居中的江南,成了蛋糕上的“樱桃”,皇冠上的“明珠”。

这几个大的地理板块之间的冲突和博弈,类似于西方的史诗奇幻小说《冰与火之歌》和《魔戒》,让《天龙八部》显出了宏大的格局。

说到苏州,闲话几句。金庸笔下的烟雨江南,西湖也是灵魂之一。《书剑》里这样描写西湖:

(陈家洛)在苏堤白堤漫步一会,独坐第一桥上,望湖山深处,但见竹木阴森,苍翠重叠,不雨而润,不烟而晕,山峰秀丽,挺拔云表。……他幼时曾来西湖数次,其时未解景色之美,今日重至,才领略到这山容水意,花态柳情。

《笑傲江湖》主要写了五岳剑派和少林、武当,嵩山、泰山、华山、衡山、恒山,以及武当山和少室山,再加上一个河北、山西交界处的魔教总坛黑木崖。它讲的是江湖上八大势力的尔虞我诈,钩心斗角,他们都地处中原和其周边,和逐鹿中原隐隐对应得上。

而到了《鹿鼎记》,则涉及扬州、北京皇宫、五台山、云南、台湾岛、东北、俄罗斯、大海岛屿,金庸完全放飞了自己,穿梭飞行,无所不达了。

金庸写出了一个美丽的古代中国。读完他的小说,你对于中国古代的地理和风土人情,会有不少收获。

这是六根推送的第4008篇文章